回程途中的马车上,积雪的反光晃得人眼睛发疼。她就一直盯着,看得久了满城的白色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这段时日,她飘忽不定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哪怕这出于一种扭曲的仇恨。
自从第二次退出游戏,回到现实,听见姜雪凝那些话语,她身体里就像埋了一根刺。
可能是嘴巴溃疡牵扯起的疼痛,也可能是肩背的酸痛,总在不合时宜地提醒她,无一让她不得安生。
乌力罕低沉略带抱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眼睛也不怕晃瞎了。”他不知何时已从对面坐到了她身侧,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自从那夜以后,他就很黏她,像一头认主的狼。
不过这股黏糊劲,他没有表现出来。
就像此刻明明想握住她的手,最终只是按在了自己膝上。
“不看外面,难不成看你。”她头也懒得回,对他兴致缺缺。
不过她也看累了,正想放下帘子,视线却被街边一道清冷的身影所吸引。
是谢衔玉。
谢衔玉依旧是一身青衣,玉簪束发,站在皑皑白雪间像是一幅古画里的人物。
不过人却清减不少,恍若经历了一场重病,原本合身的衣袍显得空空荡荡,像是被风摧折的青竹,连过去最后一点心气也消磨不见。
马车哒哒行驶而过,他似有所感,蓦然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衔玉唇边还未习惯性扬起温润笑意,忽然脸色苍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慌忙用素白帕子掩住口,身子都快咳得弯下去。
姜嫄眼神很好,或者说,是那雪白绢帕上的血迹,实在刺眼。
她名义上的正夫,她的皇后,正与她一样,饱受疼痛的滋味。
姜嫄面无表情地松了手,车帘垂落,隔绝了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然后,她倚进身后温暖的怀抱里,闭上了眼。
“我有点困了。”她心情好了不少,冲着他弯了弯唇。
乌力罕见她朝着他笑,被她嫌弃从而阴郁一整天的心情也终于拨开阴霾。
他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睡吧,我会守着你。”
她闭上眼睛。
当耳边再度响起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滴”声时,姜嫄已能见怪不怪,平静以待。
接连几次在睡梦中回到现实,她几乎要确信,会有那么一天再也不会回到游戏世界里。
不过不能回去,也正合她的心意。
现在这种每次只能清醒半小时左右,什么也做不了,才真正让人心生厌烦。
“你醒了。”
徐砚寒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静静地凝视着她。
像是等待她已久。
不同于之前他常穿着西装大衣,人模狗样,现在他换上了较为宽松的衬衫和休闲长裤,神态少了锐利,多了几分随性。
不过与之前略微不同,他腹部已经隐约有隆起的弧度。
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时间并不同步,她不知道这次又睡了多久。
“她呢?”她低声问。
徐砚寒对她的想法了然于心,“放心,在你彻底醒来之前,她哪也去不了。”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不容拒绝,“就算不为我们的孩子,哪怕是为了她,你也必须从游戏世界里彻底脱离。”
他的私心,昭然若揭。
他渴望与她做最平凡的一对夫妻,好好抚养长大即将出生的孩子。
姜雪凝能找到这里,未尝不是他有意为之。
“孩子你不准备处理掉吗?”她拧眉,目光落在他的腹部。
徐砚寒脸色骤然阴沉,眸中暖意尽失,“姜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说这句话时,几乎在咬着牙。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是你脑子不清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她将手指从他掌心抽离,好像在剥离什么肮脏的污秽。
她支撑着疲软的身体,艰难坐起身,看向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温度。
“你自己一个人准备怎么抚养孩子?徐砚寒,我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我压根就不喜欢你,更不会喜欢你生的孩子。”
这番话如同迎头冷水,泼了徐砚寒从身到心透心凉。
他眼眶控制不住泛红,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事情为什么要对我下药,故意让我怀孕。”
她牵起唇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很难理解吗?这个世上多的是没有感情,互相憎恨的夫妻,孩子不还是照样一窝窝的生。”
“对你做那种事情,不过是看你那张脸,觉得你面目可憎,格外恶心。”她侧过头,望向窗外,背对着他,只给他留下冰冷的背影。
“你也是天真。为什么会认为对我态度好点,怀了我的孩子,我就会忘记以前那些事情,从此安安心心跟你结婚养孩子。”
徐砚寒猝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隐隐有压迫感。
“你以为你有选择吗?你哪也去不了,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这里不是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游戏世界。”
他说这句话时,恢复成了以往的傲慢。
徐砚寒俯身,逼近她苍白的面孔,“除非你选择永远留在那里不出来,但你会眼睁睁看着姜雪凝抛下你吗?”
看吧。
她讨厌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剥开温情的假象,内里还是那个傲慢自私的资本家。
他本来就不是个好人,现在更是一点都没变。
前段时间还会伪装,现在她不过三言两语,他就又暴露了真面目。
“徐砚寒,你真的爱你肚子里的孩子吗?”姜嫄轻声问。
徐砚寒沉默了一会,转而将她拢入怀中,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我只知道,我爱你。”
这个孩子,更像是捆住她的工具。
“沈眠云做不到的,我都能为你做到。”他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暗蓝色的眼眸深情款款地望向她,却无端让人发冷。
“你的爱,真让人作呕。”她嗤笑。
徐砚寒脸色一白,喉结滚动,强行忍耐了许久。
半晌,他才又低声道:“今天正好是我孕检的日子,你陪我一起去。”
他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放到微隆的腹部,“我们的孩子应该已经成型,我总觉得是个长得像你的女孩。”
姜嫄任由他动作,一言不发。
他近乎痴迷地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她干涩的唇瓣,“真好,上天到底把你还给了我。”
她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只能靠各种药剂续命。
她虽然没有肌肉萎缩,但整个人消瘦得厉害。人也几乎成了皮包骨头,乌黑浓密的发垂落肩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眸黢黑,不说话时神情阴郁,很像是恐怖片里的怨灵。
徐砚寒很早就知道她是个疯子。
早在她为了独占沈眠云,让沈眠云只能专属于她,亲手将他从楼梯上推了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他起初知晓后,当即压抑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心动,只远远去做一个看客,旁观她与沈眠云爱恨纠缠。
这场闹剧,最终以沈眠云自杀身亡收场。
爱上她的男人,似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自他在游戏里鬼使神差,不顾一切为她挡下那一刀,徐砚寒就知道,他再做不成一个看客。
他会开始忌妒,会吃醋,会发疯,会刻薄的诅咒她身边的男人可不可以都去死。
他当然会对她很好,会愿意生下有她血脉的孩子。
但他绝不会像沈眠云那样,盲目地爱她,连命都丢掉。
徐砚寒俯身,自顾自将她抱上轮椅,慢慢推着她走向检查室。
姜嫄没再徒劳挣扎。
她当然知道,在现实世界她犹如蝼蚁,这些权贵随意跺跺脚,于她而言就是要命的地震。
医疗官文森特看见苏醒的她,面露惊讶。
没想到徐砚寒这才被迫放弃数字移民计划,人就从游戏里苏醒过来。
不过徐砚寒也总算是得偿所愿,爱情事业,眼看就要圆满。
“文森特,先给她做身体检查,看看留没留下后遗症。”徐砚寒吩咐道。
文森特给她抽了几管血,又做了几项更加详细的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除了有些贫血,其他没什么问题。
徐砚寒松了口气,这才跟着文森特的助理走进里间检查室,检查胎儿状况。
姜嫄对这个检查结果也很满意。
她若是拖着副病弱的身躯,可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她也没等多久,徐砚寒从里间走了出来,眉宇间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手里还捏着张影像单。
他蹲在她身前,把影像单放在了她的手中。
“小嫄,你看,这是我们的女儿。”
她眼眸一直低垂着,目光慢吞吞地落在影像单上。
小小婴儿刚刚初具人形,若是要姜嫄形容的话,她实在也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语。
她不能理解那种为人母的喜悦之情。
她从来也不是个母爱泛滥的人。
只一眼,她就移开了视线。
徐砚寒已然很满足,并不在乎她的冷淡。
于他而言,能拥有一个流淌她血脉的女儿,是件足够幸福的事情。
这个世界崩坏的伊始是战争核爆,致死的核辐射,不明的污染蔓延了绝大部分土地,资源极度匮乏。
现下这座城市上方笼罩着一层隔绝辐射的保护罩。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满目疮痍,但徐砚寒有信心,让女儿过上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人类经过一轮基因筛查后,绝大部分人都被绝育。拥有生育能力的并且允许生产孩子的,也只有金字塔最顶层那么一小撮人。
姜嫄当然明白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她的女儿从降生那一刻,就会凌驾在众生之上。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宽慰。
她是个性格偏执且执拗的人。
她厌恶某一类人,绝不会因为自己即将成为其中一员,就放弃那份根植于心的厌恶。
“小嫄,别不开心,很快我们会前往新世界,我们女儿一出生就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在草地上奔跑,这也是你最向往的不是吗?”徐砚寒畅想着一家三口的未来,“等这个孩子出生后,我们再为她生个妹妹,一起陪伴孩子们长大,然后慢慢变老。”
姜嫄始终沉默。
她绝不会告诉他,她才不要跟他去什么新世界。
只是这么一会,她被他看管着,哪也去不了,她已然感到厌烦和恶心。
谁要跟他抚养孩子,谁要与他白头到老,只要想想就恶心得好像虫子在皮肤上爬。
倘若他敢逼迫她,她定然会杀了他,要他好看。
徐砚寒已经想好以后二胎该叫什么名字,想好要与她长长久久安稳的幸福。
他整个人被缥缈的幸福塞满,这让他眼神变得柔软。
“小嫄,从你清醒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小时,该不会……你再也回不去了。”
姜嫄听了这话,眼睫微不可察颤动了一下。
片刻的静默后,她唇角缓缓扬起极淡的笑意,“好像……真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