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罕诞下了一个女婴。
救治及时,父女俩性命无虞。
空旷的殿内,金猊香炉内燃着香料,驱散了沉重的血腥气。
“小嫄,这个孩子该起什么名为好”
谢衔玉怀中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哄着,清俊的眉眼是融化开的温柔。
床榻上的被褥染着血,乌力罕腹部缠着绷带,双眸紧闭,嘴唇苍白,已然陷入了昏睡之中。
姜嫄负手站在窗前吹冷风,月白衣衫溅洒了大片红梅。
她眼底青黑一片,神情略有疲惫,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此刻脑袋昏昏沉沉。
“你也是孩子的爹,你来取吧。”
谢衔玉瞥向怀中小猫似的幼崽,眉眼与她母亲有几分相似,此刻黑葡萄的眼睛傻傻地望向他。
他心底柔软,思索片刻,“叫云归如何?”
“云归这是什么意思?”
姜嫄随手阖上窗户,转过身看向他。
“希望她的人生,能像天边的云,终能归属于广阔的天地,不要被外物所困。”谢衔玉低声道。
这也是他对姜嫄唯一的期望。
他希望她可以幸福自由,在广阔天地驰骋,而非纠缠于自己的心魔,直至将自己困死。
不过姜嫄不在乎他,自然不会听从他的想法。
雪沫子飘落在睫毛上化为了水滴,她抬起衣袖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
“谢衔玉,不要以己度人,对有些人来说被困住也一种幸福。”
“以己度人”谢衔玉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些。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不甘当初被我强行逼婚,后来又只能困在后宫,哪也去不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平淡,连半点情绪都没有,“我知道你是无辜的,这些年凭白承受了我的怨气,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谢衔玉脸色忽变,“你要赶我走”
他这些日子久病不愈,瘦得像根一折就断的竹,憔悴的病容让他看起来已有油尽灯枯之状。
“我这样说,你不是该高兴吗?你才二十出头,离开我自然有你的广阔天地。”
姜嫄语气认真。
谢衔玉只觉得满心嘲讽。
她对他从来没有什么情分,不是给他下堕胎药让他没了孩子,就是将他关在冷宫中关到死。
他两辈子都毁在她身上。
她现在轻飘飘告诉他放他离开,让他自由。
谢衔玉的喉咙泛着痒意,他想要剧烈地咳嗽,把心肝肺都咳出来,却也知晓这样会吐血实在不雅,也会吓着她。
他拼命忍着,眼眶通红,额头爆出了青筋。
“你现在是……让我走吗?”
有时候他属实控制不住去恨她,恨不得将她的心掏出来,质问她为何要这般狠心对他
他声音嘶哑,“姜嫄,我连心都挖出捧给你了,你还是不信我爱你”
她想起那晚的事,无意识蹙了下眉头,“不是爱不爱的事情,这没那么重要。”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以平等的姿态对话。
她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他们陪伴她这么久,不是爱人,却也是朋友。
她也是由衷希望朋友可以获得幸福。
姜嫄仔细回想了下自己做的事情,有的记不太清了,不过好像确实有些过分。
她轻轻咬了下唇瓣,“之前都是我作弄你们的,我其实根本就不懂什么爱,也不爱你们……你们对我来说就是……”
玩具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谢衔玉却已了然。
他以性命来证明的事情,与她而言竟只是玩闹。
这事情讽刺到让他想放声大笑,他怎么也笑不出,只尝到了满嘴的铁锈味。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谢衔玉,你吐血了。”
在谢衔玉气血攻心晕倒之前,姜嫄抢过了襁褓中的孩子。
她惊魂不定地抱着女儿,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就随便说说,这么认真做什么。”
谢衔玉被几个宫人手忙脚乱地抬出寝殿。
沈谨领兵攻进宫门后,漠北皇宫内的宫人没有反抗,当即表明决心,誓死效忠姜嫄。
她无意为难这些无名小卒,为了求生,谁也不容易。
“你记住你的名字,你名字叫姜云归。”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女儿的鼻头。
襁褓里的女儿抓住了她的手指,水汪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随后露出了人生第一个笑容。
姜嫄沉默地看了许久,“宝贝,以后不要恨妈妈。”
她在把乌力罕推下台阶的时候,更希望乌力罕和孩子就这样一起死掉。
死掉就不会再有痛苦。
死掉就可以彻底解脱。
当时乌力罕浑身是血躺在雪地中,她见他一时半会死不了,于是缓缓捂住了他的口鼻帮他一程……
是沈谨强行拖开了她。
寝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身戎装的李青霭。
记忆里温柔如水,乌发挽着花枝的小倌,此刻身披铠甲腰带佩剑,浑身血气,倒是一时让人认不出。
她神色实在是冷淡,眼底没了过往半点缠绵情意。
李青霭竟不敢再靠近她,冲她行了个礼。
姜嫄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哄孩子睡觉,“青霭,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青霭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忍住,“阿嫄,求你去靖国看看我兄长……他与孩子实在想你。”
她抬眸,“孩子”
“就在半个月前,兄长亲手从腹部剖出了那个孩子。”李青霭顿了顿,“是个女孩,长得很可爱。”
平白无故多了两个女儿,她心情一时有些许复杂。
“李晔没有堕掉孩子”
姜嫄还记得与李晔见的最后一面,他满脸恨意对她说会打掉孩子。
“兄长爱惨了你,怎么可能舍得呢。”李青霭苦笑一声。
她听在心里,却也没什么触动。
李青霭眼眸里有些许潮湿,像是枝头淋了雨水的梨花。
“阿嫄,我好想你。”
沈谨找上李晔请求出兵时,他几乎被这场孕程折磨去了半条命。
李青霭为了救心爱之人,不得不代替兄长,披上铠甲,领兵一同去前线杀敌。
他不过是个一心唱戏的,哪里受得了尸山血海,这段日子他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眼下见到姜嫄才重新恢复了生机。
他想牵她的手。
姜嫄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
李青霭抬起的手僵住,肉眼可见的伤心。
她后知后觉补了句,“你身上都是血,别吓着孩子。”
这句话极为敷衍,却让李青霭受伤的神情好转许多。
他没再敢触碰她。
“瞧我这笨脑子,阿嫄……这孩子好乖啊,不哭也不闹的。”
“不像小舒,每天睁开眼就哭,闹得皇兄日夜不得安宁。”
姜嫄疑惑问:“小舒”
“哦,皇兄给孩子起名叫望舒。”李青霭提及望舒话多了一些,“再过些日子,我们回到靖国,正好赶上给望舒办满月宴。”
“青霭,我不准备去靖国。”她抱着孩子抱累了,将孩子放到了一旁的摇篮里。
李青霭声音变了调,“为何你不是想统一天下吗?为何不去靖国。”
“秋闱在即,我得赶回去,至于统一天下……”
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胸前,“青霭,你会帮我的不是吗?”
他冰冷的盔甲实在硌人,身上一股烽烟味混杂着血腥味。
她毫不在意抱住他,“青霭,我只有你了。”
李青霭因为她的主动亲近,被喜悦冲昏了头,“阿嫄,要我怎么帮?”
她眼神柔软温情,却说着世上最狠毒的话语,“毒杀李晔。”
为了统一天下,为了回到现实,为了报复姜雪凝,她不择手段,丧心病狂。
这句话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李青霭冷到了骨头里。
“阿嫄,望舒才半个月大,她不能没有爹爹。”
她不以为然,苍白脸颊沾上了血污,像是自黄泉开出的曼珠沙华。
“孩子还小,什么也不会记得,你杀死李晔……望舒就是你的女儿。”
李青霭失去血色的唇张了张,从喉咙里挤出虚弱的声音,“阿嫄,我做不到。”
他从未想过要抢走李晔的女儿,有没有孩子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他只想守着姜嫄。
她不满意他的答案,推开了他,翻脸无情,“做不到你之前不是杀过他吗?”
“……一定要如此吗?”李青霭闭上眼,想起小小的望舒,心生不忍。
“不然呢?除非李晔主动退位。”
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人会蠢到这种地步。
李青霭立即道:“李晔会的……他会的,我会好好劝他。”
姜嫄看了眼他,做出了决定。
“半个月后若李晔不退位,我会出兵靖国。”
*
外头的风雪愈发得大。
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带来聊胜于无的暖意。
沈眠云冷眼看着侍从,将碗里的药一点点给谢衔玉喂下。
从前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现下却能心平气和共处一室。
“谢衔玉,你快死了。”
谢衔玉掀起眼皮,眼神阴鸷,“你以为你赢了吗?我还活着一日,你永远是上不得台面的玩物。”
沈眠云心平气和,没有被激怒半分。
“我是玩物,你又是什么?空有正夫名分的玩物”
“谢衔玉……她连玩你都不愿。”
谢衔玉将瓷碗狠狠掷在了地面,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剧烈地喘气,眼眸布满了血丝,“滚!别逼我杀了你。”
沈眠云垂眸,有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你知道你为何重病吗?”
谢衔玉没有出声,等他给出答案。
“她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她走了……你们也没有必要活着。”
沈眠云缓缓站起身,眉心朱砂如血,笑意温柔。
“你们只有死掉,才能永远属于她。”
“她不能再造下杀业……我帮她。”
谢衔玉眼眸中的怒火,逐渐归于一片死寂。
他想起她对他说的那些话,说什么要放他离开……
他知道姜嫄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迟早会离开。
在苗寨时,沈眠云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满头的墨发流泻在肩头,谢衔玉眼尖地发现掺杂其中的一根白发。
他用手指缠绕了几圈,面无表情拔掉。
“你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若真到那一日,我自会随她而去。”
“你愿意别人不一定会愿意,别人正是大好青春年纪,怎么会陪我们妻子赴死呢?”
沈眠云列了份后宫的名单,名单上面的人他会一个个解决掉。
解决掉那些人,他才能安心赴死。
谢衔玉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届时赐他们几尺白绫,殉葬就好。”
“虞止呢?”沈眠云又问。
谢衔玉瞥了他一眼,“死了,尸首不知扔在哪个乱葬岗,估计被野狗分食了。”
“你得告诉她,她对虞止有几分喜欢,寻不到他会不开心。”
沈眠云道完这一句,起身走出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