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下了几日,终于封后典礼这天,云收雨霁。
明德殿的宫人皆笑意盈盈,开口称“皇后大喜”。
琼水盛装端坐在梳妆台前,望向铜镜里堪称绝色的面容,眼含羞怯。
他随手拈起胭脂在唇瓣点了点,那抹艳色浸染唇瓣,恍若雨后的罂/粟花,秾丽夺目。
他弯了弯唇,那双暗绿色的眼眸本该含情脉脉,笑起来却无端透着森然阴冷。
琼水对身旁侍立的宫人轻声问:“本宫美么?”
侍从性子机灵,当即躬身回:“皇后风华绝代,奴才瞧着,全后宫的男妃也比不上您万分之一。”
琼水眼波流转,瞥了侍从一眼,“你倒是生了张巧嘴。”
自皇后谢衔玉薨逝,明德殿经历了一场从上到下的彻底清洗。
内务府新送来五六个年轻侍从,到琼水身边伺候。
十五六岁的世家子弟,他们样貌俊秀,鲜嫰得能掐出水。
琼水当然清楚这些人的母家打的什么心思。
无非是送自己儿子来宫中,当侍从伺候后妃是假,趁机爬皇帝的龙床才是真。
琼水过了年才满十八,竟已经开始忧虑自己不够年轻。
他的绝色美貌,是服了焕颜丹,以寿命换来的,终究比不得旁人得天独厚的天生丽质。
前世,焕颜丹吃到最后不管用,他开始面容溃烂,试过杀人取皮,试过剖心生服。
最终发现,唯有用处子的心头血兑汤药服用,方可以暂缓烂脸的速度。
铜镜模糊地映出他身后的人影。
琼水透过铜镜,像是毒蛇般,沉默地盯住身后正为他梳长发的那个侍从。
他年轻,干净,充满了生机。
好令人羡慕。
姜嫄不管后宫男子间的斗争,但却严禁后宫欺压奴仆这类事情。
要是事情败露,怕是不仅要被她废黜,更可能被她打死。
侍从为他束上华丽的金冠,恭敬搀扶他走向凤撵。
琼水卑微了两辈子,从未敢想过会有今日。
他这般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低贱之人,竟真成了姜嫄名正言顺的夫君。
琼水心知肚明,他会有今日这一切,全是因为谢衔玉。
姜嫄心底恨毒了谢衔玉,故而想尽办法,要抹去他的一切痕迹。
谢家人在朝堂上尽数被贬谪,皇后母家的荣光不再,反而成了梦魇。
还有今日这场极尽荣宠的封后典礼,是谢衔玉生前不曾拥有过的。
不过,琼水不在乎。
谢衔玉已经死了。
他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陪伴姜嫄,做好她的夫君。
琼水拾级而上,仰首望向站在高台的帝王。
她越来越有帝王气度了。
在琼水心底,她永远只有一个身份。
那个他用生命去仰望的女子。
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她面前,依礼跪拜。
姜嫄待他礼毕,伸手虚扶,“不必多礼。”
她的手,好凉。
琼水下意识想用自己温热的手心,去暖一暖那透骨的寒意。
然而,姜嫄的视线被远处吸引,提前松开了他的手。
她上前一步,脸上浮现真切的开心,“他们来了,比信上说的早了好几天。”
一行人在重兵拥护下,行至太和殿前。
为首男子身形高大,俊美无俦,白发如雪,身披鹤氅,怀中还抱着襁褓婴孩。
李晔怀抱幼女,在姜嫄面前单膝跪下,“臣李晔,携太子姜望舒,拜见陛下。”
他以内力扬声,声音清晰传遍了太和殿里里外外。
靖国之君,自称臣属,向大昭女帝屈膝下跪。
当李青霭将靖国传国玉玺交给掌事女官时,姜嫄脑海中响起了清晰的系统提示音。
[主线任务“统一天下”已完成,玩家是否选择立即退出游戏]
[A退出游戏]
[B继续游戏]
这一刻来得好突然,又在预料之内。
姜嫄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很久很久。
她目光掠过李晔怀中的女儿,又看向身后被乳母抱来观礼的两个孩子。
姜若初已经咿咿呀呀会喊娘亲。
现在走了,她的孩子们会有善终吗?
在这里停留越久,她变得心软,考虑得更多。
这里的男人会容得下她们吗?他们会容得下朝堂上日益增多的女官吗
她一旦退出游戏,恐怕再也不能回来。
她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绝不能随着她的离开而毁掉。
至少,先安排妥当。
姜嫄选择[继续游戏]。
她伸手扶住李晔,定定地看他。
李晔的脸上没有最初的怨恨,不过也看不出什么喜悦。
她知道李晔已经不爱她。
那他为什么会甘愿放弃一切,来到大昭
是因为恨要报复她吗?
这不重要了。
“爱卿不远万里前来大昭,朕心甚慰,即日起,封为皇贵君,赐居华光殿。”
姜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转向李晔身后的李青霭,“封青霭为贵君,赐居兰芷宫。”
三言两语,靖国两位身份最尊贵的男子,被她纳入了后宫。
李晔这样的心性,哪怕已经被姜嫄打折了骨头,也绝无可能向出身低贱的琼水行礼。
他在来的路上早就听说过,琼水上不得台面的身份。
他肯放下自尊和骄傲,入宫为妃,无非是姜望舒需要娘亲。
他不屑与这些以色侍人之流,争风吃醋,做小伏低。
琼水广袖之下的手,死死攥着,指甲深陷掌心。
他逼自己扬起唇角,摆出最得体宽宏的笑容。
他的大喜之日,被人抢尽风头。
这宫里的男人,仿佛永远层出不穷。
死了一茬,又有新的被送进来。
琼水不能恨,只能笑。
陛下说过,她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
***
是夜,姜嫄既没有去皇后宫中,也没有去临幸新入宫的李氏兄弟。
她急匆匆赶往凝香殿,推开凝香殿封尘已久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金丝笼里,被铁链锁住的长发美人。
他一袭胜雪白衣,头发凌乱披散,听到声音,无力地抬起脸。
月色映照在他毫无血色的清艳面容,恍如一具失去呼吸的活尸。
自漠北归来后,姬银雀就一直被姜嫄锁在此处。
姜嫄用钥匙打开笼子,蹲在他面前,急急忙忙将玉玺塞入他冰冷的手中。
“小雀,我时间不多,你记住,此物除了我之外,绝不能交给任何人。”
“还有我离开后,我会安排沈眠云和哥哥暂时代理朝政,大理寺卿楚兰猗为太子太傅。”
“至于李晔……他要是安分还好,不安分杀了他,即便是沈眠云或者沈谨,若有异心,你也可以杀他。”
姬银雀握着手中的玉玺,半晌,才低低出声,嗓音干涩,“小嫄……你要去何处?”
他在漠北救了她后,便能说话了,除了没有呼吸心跳,看起来与寻常人没有区别。
“我不知道,可能会死,也可能凭空消失。”
姜嫄语速极快。
“情蛊可以解开……对么?我知道你肯定有别的办法,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死,对不对”
她心中清楚,或许是自己杞人忧天。
她不在这个世界,也会有人帮她完成她的遗志。
但她天性多疑敏感,她在这宫里能相信的人不多。
也就是被她杀死,还心甘情愿被她利用的那几人。
姬银雀蓦然松开手,玉玺“哐当”坠地。
他声线冷寂,“你要走我不会帮你,除非你杀了我。”
姜嫄故技重施。
她扑在了他的怀中,泣不成声,装的可怜万分。
“小雀,你帮帮我……我大可以不管不顾一走了之,我做不到。你忍心看我的心血,毁于一旦吗?”
这招她百试百灵。
姬银雀心生不忍。
他指腹擦去她的眼泪,“走了,还会回来么?”
她连忙点头,“会!会回来的,我舍不得你。”
姬银雀低下头,吻住她的唇,淡淡的寒梅冷香侵袭她的感官。
姜嫄主动回应,反客为主,探手去解他的素白衣带。
姬银雀贴在她耳边,一滴冰凉泪珠滚落,轻声呢喃:“小嫄……早点回来,我会想你。”
沈眠云迎着月色走入凝香殿,只见姜嫄无力躺在姬银雀怀里,衣衫凌乱,双颊潮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寒梅香气。
沈眠云恍若未见,走入金丝笼,跪坐在她身侧,细细她整理衣襟。
“陛下,天凉了,莫要席地而坐。”
她缓缓支起身体,将一封信和一道圣旨递给沈眠云。
“这封信给我哥哥,这个圣旨是给你的。”
沈眠云展开圣旨,上面命他辅佐太子,直到太子临朝亲政。
至于他手里的这封信,内容大抵相似。
他不在乎这些东西。
他在意的,从来只有她。
“陛下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些吗?”
姜嫄点了点头。
他低声问:“为何要走为了徐砚寒还是……为了你母亲”
“他们搞了个移民计划,有钱有势的都会走,我妈妈也会走,我不想让她走。”
姜嫄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眠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现实里,你因我而死,在这游戏里,还得遭受折磨。”
沈眠云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你对我道歉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一串虚拟数据。你认识的沈眠云,早已经彻底消失。”
“我……对不起。”
她除了苍白的道歉,无言以对。
沈眠云垂眸,“你不用道歉,甚至不用做这些安排。自从你灵魂被困在游戏,无法离开的那一刻,这个世界便彻底以你的意志前行。”
“即便你离开,亦不会改变,这里永远欢迎你回来,也永远……是你的归处。”
姜嫄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她灰溜溜得来,一无所有地走。
这场人生,潦草又荒唐。
姜嫄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
“下次再回来,我不会离开了。”
沈眠云冷淡地点点头,并不想搭理她,也根本不相信她的承诺。
她这个人说谎有说习惯了,有时候连自己都不分清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倾身向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她对他没有爱,也有欲望与愧疚。
她心底想和他再做一次,说出口的终究温柔一句。
“沈眠云,谢谢你。”
*
姜嫄没有再去找其他人。
她自认是个无情无义的人,等当真正要离开,心头纷乱如麻。
她不知道是否还能回到这里。
大概率,是希望渺茫。
她漫无目的走在九重宫阙的漫长回廊下。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冰凉轻盈地飘落在她的脸颊,顷刻融化。
她茫然地抬起头,漆黑是夜空里,竟飘起白茫茫的雪花。
在初雪的夜晚离开,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唤出系统页面,手指停顿在[退出游戏]的选项上。
她毫不犹豫,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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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几天有点忙,现在最少1章就能正文完结,希望我不要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