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
天逐渐热,暑气愈重。
姜嫄总爱披发跣足坐在庭院的树荫下,素纱裙裾扫过青石板,婆娑的树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游走。
她听着风声,饮着茶,可以坐上一整天。
石桌上堆叠着几封信件。
这些日子她又断断续续收到几封来信。
昨日拆开是两缕交缠的青丝,附言“结发为夫妻,白首不想离”。
今日送来的玉扳指还沾着血,手指截面切口整整齐齐,像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愿为卿拭泪……”姜嫄喃喃念着信纸上染血的字,骤然笑出声,惊飞了树干上栖息的鸟雀。
“你倒是是死的,还是活的?”
前几日收到牙齿和头发,她几乎以为沈谨并没有死。
但收到这截手指后,她笃定是沈谨成了厉鬼来寻她索命。
沈谨会不会把自己切碎了,一块块寄给她。
……
她决定拒收来信。
暮色四合时,李青霭提着冰镇杨梅汤踏入庭院。
这段日子,李晔越来越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李青霭倒是常常在来陪她。
两人之间起初还避着人,但这几日随着李晔忙碌不常回家,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青霭端着白瓷碗,舀了一勺杨梅汤喂她。
姜嫄歪过头,笑意狡黠,“你就不怕你哥哥突然回来?他会杀了你的。”
李青霭今日穿着身黑衣,金冠束起的长发衬得眉眼有几分凌厉,与往日发髻簪着花枝不同,现下倒是有几分权贵的模样。
他低头含住她唇瓣的杨梅汁,声音含糊,“兄长在宫中与沈玠周旋……今夜回不来。”
姜嫄偏头躲过他的吻,低声问:“你兄长与沈玠?”
“大昭和靖国两方会面之事一拖再拖,迟迟不见女帝出面,反倒是沈玠出面。”
“兄长猜测大昭可能出了什么事,亲自伪装成使臣与沈玠会的面,这几日住在宫中估计没机会回来。”李青霭话中隐隐有试探之意。
姜嫄对此恍若未闻,好像这些事与她没什么干系。
李青霭心底百转千回,却又怎么着都生不出勇气问她到底是不是大昭的皇帝。
他早就听说过她的威名,不是别的,而是她后宫三千,荒淫无度的名声。
李青霭从前尚且有信心,他家世容貌皆不错,可以留得住元娘。
但元娘若真是皇帝,后宫貌美者不计其数,又怎会垂怜于他呢。
“青霭,你在想什么?怎么走神了?”姜嫄轻声问他。
李青霭再抬眸时,眼眸蒙了层湿气,“元娘,我有些担忧。”
姜嫄:“担忧什么?”
“担忧你我不能长相厮守……兄长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李青霭将她揽入怀中。
姜嫄暗忖她从未想过与这兄弟俩厮守终身过。
难道真的要回靖国当什么皇后吗?
等她玩腻了,就杀了他们俩,夺下靖国。
李青霭没有得到回答,眸色一暗,鼻尖蹭过她的颈间,“元娘,你何时与我回靖国?我们现在就可以私奔。”
“私奔?可我想嫁个你哥哥当皇后,除非你杀了他篡位娶我……李青霭你敢吗?”姜嫄手指轻轻点在他心口。
“元娘……他是我兄长,也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李青霭低声哽咽,“……我只是想和元娘厮守终生而已。”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抬手轻抚他的脸颊。
只有死人,才能和她厮守终生。
晚间李青霭留宿,院子里吟唱戏曲声阵阵。
李晔孤身一人回来时,小七望着他身后空荡荡,好奇问,“主子,玄霖大哥呢?”
“还在宫中,我回来看一眼就走。”李晔风尘仆仆。
沈玠与他宴饮没多久,就有侍从急匆匆赶来,附在沈玠耳边低语。
李晔耳力极佳,听到侍从说什么虞庶人在清宣殿闹着自杀,不见到女帝,就吊死在梁上。
沈玠怒斥了一声,接着面色阴沉地走了。
李晔早有耳闻女帝荒淫,初次见到这种场面,还是忍不住心底耻笑沈玠扶持个窝囊废登上皇位。
姜嫄已经窝囊废到连自己的后宫都管不住,还得养父来处理这堆烂摊子。
李晔顿时想起家中的妻子。
她一会见不到他就要掉眼泪,他每日再忙也得抽空回去看看她。
李晔趁着夜深人静,众人不备,偷偷潜行出宫。
他广袖里的手持着匣子,每回归家他总会给她带一样礼物,大多都是些真奇异宝,新鲜有趣的东西。
李晔快步走过抄手游廊却陡然停下脚步。
夜风送来靡靡之音,他听见院子里隐隐传来的缠绵戏曲低吟,夹杂着女子熟悉的轻笑。
“二公子今日宿在这?”他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的,二公子这几日都宿在后院。”小七局促地搓着衣角。
小童偷偷瞄了眼李晔紧绷的下颔,挠了挠后脖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二公子不知为什么,都不许小奴进后院。”
李青霭嘱咐过他不许胡说八道,但李晔才是小七的正经主子,小七还是告了密。
李晔脸色顿时铁青,手中握着的匣子顷刻布满裂痕。
他看了眼茫然的小童,“你就留在这,别跟进去了。
“去前院,取我的剑来。”李晔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七战战兢兢地递上长剑。
剑刃出鞘的瞬间,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李晔望着剑身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忽觉得有些可笑。
晚间他嘲讽大昭女帝做的窝囊,管不住后宫妃嫔。
而他仅仅只有一个元禾,却还不是如此。
李晔不是蠢货。
那晚元娘说睡不着出门逛逛,可她回来穿的绣鞋不是她的。
那双鞋是李青霭的。
他身体有隐疾,自觉初次亏待了她,故而第一次隐忍不发,当做不知。
这段日子他去看了医,服了许多药,强忍着心底对男女之事抗拒,在床笫方面极尽所能满足她,她要什么他给什么。
若不是玉玺在靖国,玉玺也就给了她。
为何她这般铁石心肠,怎么捂都捂不化。
他至始至终想要忠贞不一的爱情,无法容忍未婚妻子的三心二意。
既已经给过了一次机会,就没有第二次了。
李晔低声道,“记住,等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
他提着剑,眼底凝着寒霜,一步步走向后院。夜风卷起他银白的长发,月光下宛若索命的修罗。
槐树下,石桌上的信纸散落一地,与衣袍堆叠在一起。
半阖上的厢房内。
李青霭已然换了身戏子装扮,戏袍遮掩不住腰腹性感的线条,眼尾残妆,美得惊人,艳得夺目。
软榻上,他俯身咬着怀中女子的肩头,戏腔婉转,“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1)
“砰!”
厢房的门一脚被踹开,木屑飞溅。
李青霭下意识捡起衣袍将姜嫄裹住。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兄长淬了冰的双眸。
而下一刻,李晔手中的长剑“铮”得一声抵在了青霭喉间,剑身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割断他的头颅。
姜嫄沉默着抱着衣服,躲在李青霭身后。
李青霭起初慌乱想要解释,但很快他想起身后的姜嫄。
他直起了身子,迎着长剑向前一步,“兄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关元娘的事,阿兄要杀就杀了我。”
李晔森寒的视线扫过李青霭脖颈的抓痕,还有他身后躲着的不说话的女人。
姜嫄感受到了他的眼神,抬头看了眼他,又旋即移开,半句话都没有。
“你就没有要与我解释的吗?”李晔心头剧痛,视线死死钉在她身上,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生啖血肉。
李青霭见不得李晔逼问心爱之人。
他抹了口脂的唇勾起冷笑,“兄长,元娘本就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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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牡丹亭
这篇文设定成女帝背景,就是为了能写这一幕,别的背景都写不了的光明正大开后宫[捂脸笑哭]这几天跟个拉磨的骡子一样,没有明显的主线开始迷茫,不知道往哪拉。还好进程已经过半了。这本书就是一整个阴间p大合集,太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