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烛火在沈眠云眼底晃动,映着他眸色愈发幽深。
姜嫄仰着脸望他,蝶翼般的睫毛在鼻翼投下淡淡的暗影,唇角抿着一点委屈的弧度。
“那你准备……怎么吃我?”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却没有将人推动,反而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沈眠云的拇指在她的脉搏处流连,像是在丈量着从何处下口最合适。
“先杀了,再从手指头开始吃……”
他低下头,齿间抵上她指尖,不轻不重咬了下去。
细微的疼痛泛着些痒意,像是被猫儿叼住了手指。
姜嫄“嘶”得抽了下气,又痴痴地笑了起来,眼眸舒服地眯起,整个人往他怀里蹭了蹭。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意,“不然你早就杀了我了。”
四周寂静得可怕,唯听见船头破开水面的“哗啦”声,淅沥的雨声拍打在窗户上……
她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真的改邪归正了,也真的很后悔……没有珍惜你。”
沈眠云没作声,乌黑的眸盯着她,从她微颤的睫毛到抿起的唇。
半晌他才问:“如何改邪归正了?”
姜嫄歪头想了想,鬓边几缕碎发垂落。
她语气极认真,像是在跟上司汇报工作,“我努力工作养活自己,每天开开心心好好生活,和我妈我妹彻底断了往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也不需要她们喜欢我了。”
沈眠云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笑,连带着眉梢都柔和下来,“小嫄真的这么乖?”
自然是假的。
每天努力打工养活自己为真,但也没那么开心。
姜嫄蹙起眉,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他脖颈那圈青紫的淤痕。
借着昏暗的烛火,他苍白皮肤上的指痕清晰可见,一看就是被人用重力扼住了脖颈,连骨头都快被拧断。
她伸出手,掌心贴住伤痕,能感受到动脉的跳动,声音如同淬了冰,“谁掐的你?”
姜嫄迟缓地反应出一切不太对劲。
怎么沈眠云和谢衔玉都在船上,这些人是在跟踪她吗?
沈眠云也没隐瞒,“是虞止。”
“你怎么那么没用,那个草包都能杀了你。”姜嫄哼出一声冷笑,指腹用力地按下去,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肉之中,“你怎么能让别人杀了你。”
沈眠云眼睫低垂,没有说话,思绪被永世难忘的噩梦吞噬。
上一世他斗倒了所有人,以为可以永远陪着他。
在封后典礼,他以为这一生最圆满的时刻,她讥讽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无情无义,最后干净利落将他捅死,半点温情全无。
哪怕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场游戏,但于他而言这就是漫长而真实的一生。
沈眠云被彻底困住梦魇中,摆脱不得。
他不可能不恨。
……又没办法不爱。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
她只谈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丝毫没有提及他死后,她过得辛不辛苦。
姜嫄从前面对沈眠云,只将他当成垃圾桶,将她满腔的负能量一股脑全灌给他。
沈眠云对此全盘接收,从无怨言,却也被她弄得神经兮兮。
她赤着脚在舱房里来回踱步,踩着檀木地板上转着圈,暗红色的裙摆旋开了盛放花朵般的弧度,漂亮至极。
“当皇帝可比打工有意思多了。我发现那些特别令我痛苦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有权有势可以掌控所有人,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爱不爱我,不爱我的人都杀了就好。”
她一双桃花眸亮晶晶的,笑起来像是个小恶魔。
沈眠云悬起的心却慢慢落回了原处。
他太过了解她,自然也发现了姜嫄的不同。
她眼底亘久不散的自厌阴郁,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
沈眠云不在乎她的人性之恶。
她轻贱他人性命也好,自私恶毒也罢,在他眼里这皆是她的可爱之处。
姜嫄也无须变得善良纯洁。
他只求她活得自洽,随心所欲。
她话锋一转,“哦……我忘了,你们都可以复活,我杀不死你们。”
姜嫄语气陡然失落,像个闹脾气的孩子,“那我去死总行了吧。”
她提着裙裾撞开舱门,冲进了雨幕之中。
沈眠云追了出去时,看见她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转着圈。
湖面渺渺,船行驶着浩荡的湖心,不知驶向何方。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脚下积出一片小水洼。
姜嫄张开双臂迎着风雨,没有看向追出来气喘吁吁的沈眠云,“沈眠云,无论多少次,你还是会上当受骗。”
她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心情很好,“你还是那么好骗。”
沈眠云已经不知被她耍弄过多少次,早就麻木,但她方才信誓旦旦不再吓他作弄他,不过转眼间就将这承诺抛到九霄云外。
姜嫄用自己的性命安危作弄旁人的爱好,实在是可恨。
他快步走近她,一把扣住了她的腰肢,带着血腥气的吻重重压下来,先是粗暴地碾过她的唇,而后感受到她的颤抖,渐渐变得温柔,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贪恋地汲取着她的温度。
姜嫄尝到了他唇齿间的铁锈味,混合着雨水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是她最熟悉眷恋的味道,这让她不由自主地主动迎合。
“沈眠云,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
沈眠云的手从她腰际滑到后颈,修长的手指插/入她湿透的发间,迫使她更贴近着他。
他的吻也从最初的惩罚变成了缠绵的索取。
沈眠云逐渐加深这个吻,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爱和恨全部倾注在这吻里,
姜嫄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又舍不得推开他,无力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眼眸湿润润地凝着他。
雨水未歇,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沈眠云终于稍稍退开,与她额头相抵,“你还要骗我多少次?”
姜嫄“咯咯”笑出声,对耍弄他毫无愧疚之心,“我们来跳舞吧。”
雨丝如银针,宛若一张湿漉漉的网,笼着相拥的两人。
姜嫄被沈眠云紧拥在怀中,湿透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心跳声交融,分不清彼此。
“跳舞?你连站都站不稳。”沈眠云低笑,声音混着雨声,极为温柔。
雨水顺着姜嫄的睫毛滴落,像是在落泪,可她却又在笑着。
她踮起脚,手臂环上他的脖颈,“那怎么了,你带着我跳。”
他身体破破烂烂的,脖颈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却将掌心贴在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带着她在潮湿的甲板上缓缓旋转。
没有丝弦之声,只有雨水敲在船舱的断断续续的节奏,还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姜嫄赤脚踩过积水,被他牵着手,在沈眠云怀里转了个圈,潮湿的墨发如海藻,红色裙摆随着动作飞扬。
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她梦中也无法触及的家乡,她自由地在乡野间奔跑,无拘无束的夕阳的原野下笨拙地跳起舞。
沈眠云是她与现实世界唯一的连接,让她久违地想起了回不去的家。
战争将一切瞬间摧毁,只剩下废墟和荒芜……
她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雨水冲刷着两人之间的过往,那些伤害和背叛,爱恨和纠葛,此刻都随着飘落的雨水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李晔执伞站在船舱的阴影处,银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他无意识抚过小腹,雨水打湿了他半截身子,连呼吸都在疼痛。
那双漆黑的眸紧盯着雨地中相拥的有情人,眼角泪痣殷红得刺目。
姜嫄似有所感,转过头望去,只看到玄色的披风消失在拐角。
沈眠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倒是没什么醋意,反而贴心地问:“不去追?”
“追什么追,他白天提着剑要砍我,我上赶着去寻死吗?”姜嫄收回目光,对此满不在乎。
雨不仅没有停止,越下越大,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沈眠云牵着姜嫄走回了房间。
李晔静静站着,透过窗口看着黯淡的湖面,思及方才雨中相拥起舞的身影。
他能感受到她情绪的波澜起伏,不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姜嫄那样的人……竟也会有真心吗?
她竟然也会真心喜欢旁人,并非将人一律当成随意玩弄的玩物。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情绪过度起伏,李晔腹部有些隐隐作痛,那里有一个生命在萌芽,承载着他的绝望与恨意,只是这些他不会让它的母亲所知晓了。
他会告诉她。
……他堕掉了这个孩子。
谢衔玉心口晕开了鲜红的血,在外头游荡了不知多久,慢慢推开了虞止所在的舱房。
虞止喝得烂醉倒在地上,眼底淌着清泪,锦衣凌乱,广袖下的手臂被刀划得血肉模糊,已经完全没了人的样子。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谢衔玉意识到房间里少了一个人。
沈眠云不知所踪,也不知是去找姜嫄了,还是被虞止给杀了。
不过虞止真的能杀了沈眠云吗?
虞止又猛灌一口酒,醉醺醺地笑了,完全忘了要掩饰自己杀人的事,“我杀了那个贱人,我把他给掐死了,让他再也勾引不了陛下。”
“你真的能杀了他?沈眠云这么容易就能死?他能不能死暂且不论,虞止我问你……你会死掉吗?还是你如我一般,哪怕剜了心也还会复活。”
谢衔玉很嫌恶他一身的酒气,耐着性子问他。
虞止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凶狠怨毒地瞪着他,“死了又怎样,不死又怎样,还不是活在炼狱里,就像你剜了心,还不是被弃如敝履,像一条可怜的虫子。”
谢衔玉浅色的眸看着他,“我杀不了你,但却可以让你永远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