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衔玉站在船舱内,威胁的话说完,两名身着粗布麻衣,乘客打扮的人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他们恭敬地站在一旁。
“主子,您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为首的人低声道,他声音混着雨声几乎听不真切,“船夫已经驶着自家的船,在舢板处候着。”
他们实则是暗卫,听命于谢衔玉。
虞止瘫倒在地,绯红的衣袍铺在地面,凌乱地展开,像是逐渐凋零的花朵。
他醉醺醺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虞止醉眼朦胧地望着来人,轻轻嗤笑一声,“谢衔玉,你又要耍什么花招,你想让我消失就能让我消失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谢衔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下青色的暗影让他看起来也没了素日的温和。
“带他走吧,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好过,永远看着他守着他,不许他再踏入大昭半步。”
暗卫的动作利落干净,虞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用一方浸了药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簪发的金簪坠落于地,乌发全然散开,却也因为药效迅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放肆!”虞止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艳丽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他怒气冲冲质问,“谢衔玉,我看你真是疯了!你想把我赶走?你做梦!我要去找陛下!”
谢衔玉已然很累了,剜心之痛让他心力交瘁,也让他彻底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力气再与虞止争执,淡淡瞥了一眼暗卫。
暗卫顿时领会意思。
粗糙的麻绳已经勒着他细嫩的腕间,将他五花大绑,像是抬一件货物一样将人架起。
暗卫拖着他走过潮湿的甲板,他华贵的衣袍浸透了泥水。
虞止再也不复骄纵宠妃的样子,像是一条濒死的死鱼,被人扔在了早就等候的小船上。
小船在黑暗中随波晃动,像是随时会被这波涛和雨水淹没。
虞止被扔进船上时,后腰狠狠撞在了硬木板上,疼得他两眼发黑。
他艰难地抬头,对上了谢衔玉平静的目光。
谢衔玉亲自为他送行。
“但愿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了。”谢衔玉温声告别。
谢衔玉平静地看着虞止怨恨的眼神,看着他徒劳的挣扎,再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重重地摔回了原地,像条陷入困境的野兽,不甘又绝望。
小船越行越远。
虞止望着渐渐远去的大船。
雨幕中,谢衔玉撑着柄青竹油纸伞,在黑暗中身影愈发模糊,最后只剩下了渺小的影子。
他像条案板的鱼瘫在船上,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
最后想起的是许多年前。
姜嫄穿着身鹅黄襦裙堵住了他的去路,笑着对他说,“我心悦于你。”
谢衔玉同样忆起往事,不过忆起的往事并不是很愉快。
新婚夜后半夜妻子失踪,他带着人几乎将神都城翻了个遍,才找回了妻子。
妻子跟他诉苦说是被匪徒劫走,他傻乎乎地也就信了她。
不过半载,虞止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妻子从未爱过他谢衔玉。
也让谢衔玉终于知道。
妻子新婚夜并非被匪徒劫走,而是在与虞止幽会。
谢衔玉眼睛缓缓闭上,再而又缓缓睁开。
虞止这个与他斗了两辈子的敌人,也可能并不能称之为敌人,终于消失了。
虞止愚蠢没脑子根本不足以当他的对手,他倚仗的也不过是姜嫄对他的偏爱。
但现在,他会永远消失在姜嫄面前,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
谢衔玉难得松了口气。
他全然失去了理智,偏执地认为,他与姜嫄之间的不幸,是因为虞止的出现。
现在虞止消失了。
他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姜嫄对这场悄无声息的暗害一无所知,也不知这场旅途的第一个夜晚,她的后宫就少了一人。
不过,她此时此刻也无暇顾及此事。
她正盯着眼前浮动的光屏,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眼前的巨大光屏上赫然浮现一句话。
001:【姜嫄,我猜你很想回家是吗?】
“徐砚寒,你有病吧,怎么阴魂不散,一段日子没见你还是那么惹人烦。”姜嫄对此不屑一顾,对他的阴魂不散厌烦不已。
001:【你真的不想回家吗?回到属于你自己的家。】
001:【图片】
照片上是一座小院子,院子前种着棵盛放的桃树,粉白的花瓣飘落在篱笆旁的菜畦,远处是一大片碧波般起伏的稻田,炊烟从瓦房的烟筒袅袅升起。
这样鲜活的色彩,只短暂的存在于童年的记忆中,后来在她记忆中也早已被掩埋,这样的场景也几乎绝迹于她所处的时代。
污染致使绝大部分物种灭绝,战争让一切彻底荒芜变为焦土。
她几乎快要忘记了,她家乡的模样。
001又重复问了一遍,机械音难得温和。
【你真的不想回家吗?】
姜嫄这次没有再恶语相加,果断拒绝,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方才她会拒绝,是因为她下意识以为,徐砚寒所说的回家,是回到现实世界,回到那个牢笼般的城市,暗无天日的出租房。
“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想要轻抚光屏,却又不敢触碰,生怕一碰就会破碎。
“是虚拟现实对吗?都是假的吧,骗人的,少拿这些糖衣炮弹来哄骗我。”
姜嫄没有失态太久。
她猛然收回了手,神情又变得冷漠,无情地敲碎这些缥缈的虚妄。
001:【姜嫄,为什么不能对别人多点信任?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姜嫄:“不累。”
死去的东西就是永远死去了,虚假的永远都是虚假的,她对此清醒得可怕。
就像她明明在这个世界许久,若是别人早就真把自己当成了个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唯有姜嫄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她始终没有沉溺于皇帝这个身份,也没有真正把自己视为一个一国君主。
姜嫄永远忘不掉真正的她,是那个躺在出租房里,日复一日等待生命终点的普通女人。
正是因为如此。
她坚定认为哪怕是穿越了,成了皇帝,所有人都爱她,但周围也不过是虚假的游戏,一场巨大的骗局。
姜嫄不会为此投入任何的感情精力。
她一直没有那么好运,不被幸运之神眷顾。
倘若美梦破灭,受伤害的也只会是她。
所以她选择怀疑一切。
也下意识怀疑徐砚寒的欺骗。
001:【不是虚拟现实,这些都是真实存在,上次你拿簪子捅了我,我却可以把簪子带回现实。这也提醒我可以把这个世界的生物带到我们的世界,让那些旧世界已经灭绝的植物动物再次复苏,试验地点就选在你的家乡。】
在她的那个时代,人们将曾经没有污染物的世界称为旧世界,而将污染后科技被迫迅速发展的世界称为新世界。
姜嫄轻轻咬住唇,对他的说法很悸动,但还是不相信徐砚寒。
“骗我,这里是虚拟世界,一堆数据而已,又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你怎么可能把东西真的转移到现实。”
001:【关于这点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你所在的世界目前来来说并非虚假的数据世界。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图片上的场景,的确是真实存在的。我买下了这块地,转移到了你的名下。】
001:【合同文件】
姜嫄没有点开合同文件。
她视线缥缈地落在黑暗中,还有身旁沉睡着的沈眠云。
“徐砚寒,你到这里来,亲自和我谈。”
深夜来访,本该是极为尴尬的事,加之两人之前不欢而散。
至于不欢而散的原因,也更是令人难以回忆。
但徐砚寒却显得尤为轻松自在,照旧是人模狗样的斯文败类模样,像是完全不在意上回被姜嫄折辱一番的事情。
但徐砚寒在看到沈眠云也在时,脚步顿住,金丝眼镜下的狐狸眸眯了眯,但也不过眨眼间,他迅速收敛起那份僵硬和不自在。
徐砚寒的这份不自在,在他自己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
可能是因为沈眠云之前的警告,警告他不要对姜嫄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也可能是因为,徐砚寒还把沈眠云当成朋友。
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
但并不是他徐砚寒主动欺辱朋友之妻,而是朋友的妻子强迫的他。
他才是无辜的受害者。
更何况不过是分手了的未婚妻。
沈眠云未免管的太宽。
徐砚寒做好了心理建设,也就理直气壮起来,拖了把椅子坐在了桌边。
狭小的舱房里,除了桌椅,也只有床榻。
姜嫄并没有向沈眠云隐瞒,关于她与徐砚寒的交易。
她不信任绝大部分人。
沈眠云为她死过一回,她依赖他早已是某种习惯。
他将她穿好衣服,收拾整齐,又把自己收拾得勉强像个活着的人,早早等候着徐砚寒的到来。
“沈眠云,许久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徐砚寒不长记性,许久没被姜嫄教训过,说话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刻薄。
他更想说。
姜嫄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这个世界草木生灵都会赋予生命。
沈眠云也会逐渐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照这么下去,他很快就不再是个虚拟人,可以无限复活,而是会彻底的死去。
“说正事吧,小嫄和你的交易。”沈眠云语气疏冷,俨然要和他划清界限,不认他这个朋友。
“是啊,快点说正事。”姜嫄倚在沈眠云怀里,也跟着附和。
徐砚寒看着这两人腻在一块,对他又公事公办的样子,心底莫名有些不太舒服。
他没再说话,拿出了合同。
“先看看合同吧,免得某人说我是骗子。”
沈眠云接过了合同,仔细看了一会,对着姜嫄点了点头,“合同没什么问题,他说的……是真的。”
他复活的时间所需越来越长,这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合同后面附带着几张照片,完全就是她梦中家乡的样子。
姜嫄反复看着那几张照片,几乎陷入了某种痴迷之中。
徐砚寒不知道用什么肮脏手段,得知了她的心病,也准确拿捏了她的弱点。
她的心病一直都是想回家却回不了,不知道她该去往何处。
姜嫄不是个社会化很好的人,从小到大都很恋家,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是奶奶和小猫。
她上学的时候就是如此,并不算是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也没有被霸凌的可怜经历。
她只是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太喜欢交朋友,嘴笨一些,脑子转得慢一些。
奶奶一直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
奶奶离世后,她被妈妈送到了城里学校念书,再也没有人夸赞过她的可爱,而是常常被嫌弃她的种种不合群。
别的女生可爱开朗,永远有三五好友,结伴而行,可以轻而易举说出让人捧腹大笑的玩笑话,惹人喜欢,极受欢迎。
而她永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些让人欢喜的玩笑话,也永远做不到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
这是性格经历使然,并不是她的错。
但周围的环境隐隐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她的错,作为一个不讨喜的人是一件悲惨至极的事,见不得光的事。
她只能躲在阴暗的在角落,嫉妒着那些过得幸福的人,又憎恨自己的真面目。
逐渐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她天然在城市里她没有归属感,也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更不擅长每天重复地做相同的工作。
但如果不做这些,她就会被这座城市迅速淘汰。
她无枝可依,所以活得胆战心惊。
“我真的能回家了吗?”她呢喃地问出这一句。
如果能够回家,她可以毫不犹豫舍弃掉虚无缥缈的一切。
她追寻的情爱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个世界并非真的无人爱她。
只是爱她的,都不存在了而已。
抚养她长大的奶奶。
奶奶养的那只小狸猫。
滋养她的土地,稻谷,门前的桃子树……
一滴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在了照片上。
她强忍着眼泪,用袖口将照片上的泪水擦拭干净,极为珍惜地将照片抱在怀里。
徐砚寒说:“你当然可以回家,但前提是你需要配合我完成主线剧情,至少该庆幸的是游戏系统还未消失。”
“我答应你,我回去,我想……回家。”
姜嫄不同于以往的调笑捉弄轻慢,将一切当作游戏,永远置身事外,以看人发疯取乐。
她现在是在很认真作出承诺,认真地告诉他……她愿意为了回家,去做以前那些不愿意做的事情。
徐砚寒实在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他几乎对让姜嫄回去这件事充满了绝望。
毕竟谁会傻到不愿意当皇帝,而是回去继续当一个普通人呢。
但姜嫄偏偏就是这样的例外,她就是愿意当一个普通人。
但前提是让她回家,回到她梦寐以求的家乡,回到她日思夜想的那片土地。
让她可以真正的做回自己,而不是城市里被物化的工具。
“你说说吧,我还需要做什么,你把那些事具体列出来,我们一样一样去做。”姜嫄很认真地看向徐砚寒,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