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罕那双兽瞳般的眼眸骤然凝结了层寒霜。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眼神是玩味的打量,于他而言皆是冒犯。
他低垂着目,审视着趴伏在地毯上的猎物。
少女苍白的一张脸,嘴唇猩红,一身不起眼的乌衣裹着伶仃骨架,瘦弱得像是只幼鸟。
也正是她毫无掩饰的轻慢眼神和言语,让他更加确信眼前的女子,就是大昭那昏聩无能的皇帝。
“你是姜嫄?”他声音压得很低,有种不容质疑的威严。
姜嫄眼底掠过茫然,故作懵懂摇了摇头。
“这名字听着耳熟。”
烛火刺眼,她不喜这样明亮的光亮,不由得眯了眯眼,眼眶红通通的,长长睫毛挂着泪珠,落在别人眼里,更像是被吓哭了。
乌力罕不喜她这娇气做派,皱了皱眉,声线泛冷,“眼神飘忽,你在说谎。”
他指尖骤然发力,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直视自己眼底翻涌的杀意。
“本王耐心有限,若还是继续扯谎,这就命人将你送去喂狼。”
对于她,他已经足够温和,换作别的人早就各种酷刑轮番着上,也得撬出几句有用的。
于漠北的战士而言,对敌人,心慈手软是大忌。
姜嫄反倒勾起一丝笑意,眼中水光盈盈,“难不成我承认我是姜嫄,你就能留我一命?横竖都是死罢了。”
她袖子里,草籽大小的蛊虫悄无声息顺着她手臂爬行。
从前最厌烦姬银雀倒腾那些虫蛇,现在倒是要依仗着这情蛊给她争出一条活路。
“你要真是大昭女帝,本王就割了你的脑袋,送给沈玠,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乌力罕的父亲兄长,齐齐死在沈玠刀下,他与大昭皇室隔着血海深仇。
姜嫄听到他残忍之言。
不惧反笑。
“你笑什么?”乌力罕凝着她。
“我笑你费尽心思却抓错了人,我这样低贱普通的人怎么会是皇帝……我不过是沈郎君的情人。”
她这话说完,也让乌力罕掐住她下颔的力度轻了许多。
乌力罕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紧锁,戾气横生。
此女的确普通,除了阴郁苍白些,看起来不过是寻常人。
他猛地松开了她。
姜嫄借着这股力道往他怀里摔去,纤细手指抚过他胸膛,触感冰凉,“不如你陪我睡一觉,我就告诉你姜嫄在何处。”
语气足够轻佻。
“放肆!”
乌力罕像是被烙铁烫伤,顿时推开了她,望向她的眼神杀意若是成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纵使你真是那大昭女帝,你也活不过明日。”
乌力罕怒喝道:“来人!把她带出去!就地绞杀!”
他身心皆被怒火占据,就连蛊虫在他脖颈叮了一下,也丝毫没有察觉。
凶神恶煞的死士应声而入,像钳制着小鸡崽子似的,就要拖着姜嫄下去执刑。
乌力罕胸中激荡的怒火,在死士伸手触碰到她身体的片刻,化为了另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几乎下意识吼道:“不许碰她!”
这句话脱口而出,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切。
死士瞬间僵住,没敢动弹,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乌力罕脸色在烛火下变幻不定,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姜嫄,看着她低垂着头,凌乱发丝掩住面容的脆弱模样,胸膛中被冒犯而升腾起的怒火慢慢退却。
乌力罕瞥向他们,“都退下。”
死士们不敢有迟疑,迅速退出车厢。
蛊虫附在死士的后颈,跟着死士悄然离开。
不过今夜,在漠北的一行人中,情蛊便会如疫病般肆虐开。
“疼吗?”乌力罕声音干涩,有些不自然。
与刚才的暴怒大相径庭,像是被鬼魂夺了舍。
她没有立即说话,仰起头看他,也在看眼前面板飘浮的字眼。
【乌力罕好感度100%(情蛊效果结束倒计时14天24小时59分)】
这情蛊竟还有时间限制。
不过十五天,足够她把漠北搅得天翻地覆。
乌力罕见她半晌没说话,古铜色的脖颈绷起青筋,竭力忍耐着她的忽视带来的不适感。
她可怜兮兮地揉着膝盖,白皙的脸颊被他掐出的红印清晰,“不是要杀了我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力罕轻咳了几下。
火红长发如燃烧的火焰,流泻在他的肩膀之上,那双冰冷刻骨的金色的眼瞳,在烛火下,竟有几分荒谬的柔软。
她身份的嫌隙还未解除,肩负血海深仇,乌力罕怎么也不该给仇人好脸,但一种无可理喻的怜惜冲刷着他的理智。
“本王突然想起,还有别的问题没问你。”
他艰难开口,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和理智颤抖。
他一定疯魔了。
怎么会如此,他该杀了她才对。
乌力罕从未尝过情之一字,哪里会知道这是情蛊致使他动了情。
姜嫄敏感地捕捉到他的迷茫与挣扎。
这情蛊的效果来得这般迅速,中蛊对象的表现也比她想象中有趣。
她腰杆顿时直起,刚才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作弄人的恶劣。
她语气不耐烦,“什么问题快些问吧,我不想与我情郎分开。”
乌力罕骤然抬眸。
他野兽般的眼瞳死死盯着她,翻滚着复杂的情绪,直盯着她脊背发麻。
他倏然冷淡,“来人,将她带下去。”
死士再度闯入,将她带离了车厢。
等车厢内重新归于死寂。
乌力罕跌坐回厚厚的兽皮垫上,用力捂着不正常狂跳的心脏。
桌面上精美的金器被他烦躁地一把拂落,“哐啷”摔了一地狼藉。
乌力罕茫然地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他这是在做什么?
对那女人一见钟情?
姬银雀和沈谨都被五花大绑,关在一处狭窄的车厢里,犹如困兽。
车厢门被推开,姜嫄被推了进来,门随即从外面被锁死。
可能是情蛊起了作用,死士没有用绳子绑她。
黑暗之中,她摸索着给两人松绑。
“怎么样?他认出你了?”沈谨声音带着急切和忧虑。
“认出又如何。”姜嫄出乎意料地冷静,“此地到漠北,快马加鞭要走几日?”
沈谨蹙眉,“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
“在路上你们找机会逃去靖国都城,等十日后,让李晔带兵攻打漠北。”她小声道。
“不行。”沈谨斩钉截铁拒绝,“你不能单独留下,太过危险!”
漠北王廷就是龙潭虎穴。
她视线扫过他们,“我给他们下了情蛊,我才是最安全的那个。”
“小嫄,情蛊并非万能,人心易变,不要冒险,你随我们一起逃。”姬银雀握住她冰凉的手,说什么也不愿独自留她一人在漠北。
姜嫄睫毛轻颤了一下,掩饰眼底情绪。
姬银雀手里攥着情蛊这么厉害的东西,指不定还有更险恶的蛊。
他远比她想象中危险。
无论他是否藏着什么恶毒心思。
这样的人都不能留。
“阿兄,我知道你轻功了得,没必要为了我耗在这。”她攥着姬银雀的手,没松开,“你自己一人逃吧。”
姬银雀愿意留下陪她,正好将他杀掉。
她脑子很多时候不太清醒,为了情情爱爱,可以做出很多疯疯癫癫的事情。
但真威胁到她的,她又冷血得可怕。
也不怪她心硬如铁,她再贪恋情爱,也不会允许自己枕边人不可控。
姬银雀坐在角落,苍白着脸,看着兄妹过分亲密的耳鬓厮磨,多少有些吃味。
三人计定。
机会很快来临,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时休整。
姜嫄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对着看守哀求,“我肚子好痛……想要方便……”
这半天,情蛊早就叮遍了营地中人。
她一有个动静,死士们都在看她,心生怜惜,怎么可能不会答应。
她密林里越走越深,让看管她的人在一旁等着,乘其不备她拔腿就跑。
“抓住她!”死士瞬间追出。
骚动惊动了整个营地,连乌力罕也被惊动。
他面色阴沉,毫不犹豫抄起手边强弓,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一大半精锐死士,齐齐出动,逮捕姜嫄。
林间树影婆娑,枝叶纷繁,月色皎洁。
姜嫄脚踝有伤,跑起来跌跌撞撞,在林木间如游鱼如水,来回穿梭。
情蛊效果不错,平日战俘逃跑,早就就地射杀。
轮到姜嫄,死士们投鼠忌器,不敢使用弓弩,竟一时束手束脚。
乌力罕策马赶来,看到姜嫄踉跄的身影,苍白小脸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
一股邪火猛然窜上他的心头。
“铮!”
乌力罕弓开满月,箭如流星。
精准狠辣的一箭,深深钉在姜嫄身前一寸的树木上。
箭羽轻颤,堪堪擦过她的侧脸,凌厉劲风甚至掀起她的发丝。
哪怕有情蛊加持,好感度百分之百,可对于一个不通情爱之人,对她最大的柔情就是没把箭射入她的肩膀。
姜嫄猛然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因剧烈喘息微微起伏。
死士急匆匆赶来,低声急促禀报,“王上,沈谨跑了!看守的死士被毒物蛰伤昏迷不醒。”
乌力罕握着强弓的手骤然收紧。
他看着月光下,她单薄纤细的背影,透着执拗的反抗,顿时还有什么不了然的。
“你这番举动,就是为了掩护你那情郎脱身?”
“为了他,你竟能甘愿付出性命?”
他的语气混杂着说不清的失望,连乌力罕也不太明白,他因何而愤怒失望。
姜嫄终于慢慢转过身。
月光洒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她仰起头,倔强地看着高踞马背,如愤怒天神般的乌力罕。
“我爱他,自然愿意为他付出性命,你这种人怎么会懂。”
乌力罕眼神骤然阴鸷,怒火与妒忌烧灼着他,让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她,连英俊的面容都微微扭曲。
比起姜嫄不知死活的举动,这莫名奇妙的情绪更让他难堪,不过是刚见面的女人,是死是活喜欢谁又与他何干?
他究竟在痛苦个什么?
……他怎么就这么下贱?!
乌力罕猛地将强弓狠狠砸向一旁死士的脸。
“废物!”
他一扯缰绳,汗血宝马扬起高高前蹄,调转马头,朝着营地冲去。
连多追问半句都没有,更没有计较她协助沈谨逃跑,远去的背影更像是落荒而逃。
姜嫄抬手,拭去脸颊泪水。
她倒是怀念起方才被追逐的感觉,像是在玩惊心动魄的游戏。
哪怕明知乌力罕的情绪失控是由于情蛊,并非是对她真真切切的爱。
她还是陷于一种短暂的满足,想再多看看乌力罕失控挣扎的模样。
她决定以后再跑几次,等玩腻了,就把他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