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嫄怔怔地盯着他。
篝火映照下,她席地而坐,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血迹格外刺目,不过任由谁都难以相信她会是凶手。
“怎么?你不敢吗?”乌力罕对她的反应在预料之中,也根本没相信她方才的说辞,权当是她是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
姜嫄“蹭”得站起身,神情倔强,“不就是剥张皮,有什么不敢的,你瞧不起谁呢!”
她抄起地上的刀,蹲在死羊旁边。
当她与死羊浑浊的眼睛相望,在那幽深的瞳仁深处,她清晰看见了狼狈的自己,以及她身后沉默伫立的乌力罕。
她抚过粗糙的羊毛,心头一动,作弄人的心思浮上来。
她握刀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最后刀“哐”得掉落在脚边的草地里。
她整个人不管不顾扑入乌力罕的怀中,蜷缩着哭泣,声音破碎,“我不要我不敢……”
乌力罕身形瞬间僵住,下意识想推开她,可撞见她满是泪痕的一张脸时,伸出手犹如着魔般停在半空,指腹极轻地拂去她滚烫的泪滴,“哭什么?”
他声音干涩,“就这么点胆子,还敢说杀我?”
他高大如磐石,她缩在他怀里,像是一只躲在雄鹰羽翼下的雏鸟。
她仿佛身心依赖着他,紧贴着他,牙齿咬着下唇,缄默不语。
乌力罕试图抽身,却被她更紧地搂住腰身,她仰起头看他,漆黑的眼瞳还残留着水意,“我不杀你了……我嫁给你……你护着我好不好?”
他浓眉紧蹙。
姜嫄笃定他身中情蛊,必然会答应。
未料乌力罕却强行推开了她,用无声的行动表明他的拒绝。
“你不要你的情郎了?”他目光沉沉。
姜嫄嗤笑一声,眼底泪光尽敛,“他不会再回来了,这乱世我肯定要再找一个能庇护我的人,我这样的俘虏到漠北能活几日?”
“……还是说你嫌弃我?”她眼神转冷,不虞地盯着他。
乌力罕沉默许久,最终开口,“我连你名字都不知晓,又何来的嫌弃你?你们中原人皆是如此吗?毫无情义,便可谈婚论嫁?”
“感情?”姜嫄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
她男人那么多,又有几个能谈得上情谊,无非是想要,就骗过来抢过来。
她苦苦执着的爱,辗转那么多人,也没有寻觅到。
这倒像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东西,哄骗人玩的。
她现在没想那么多,不过随心所欲,活得痛快就好。
“你们漠北男子难道就有感情?难不成你们只娶心中所爱?”姜嫄语气讽刺。
乌力罕神情认真,“没有感情,何以成婚,再说伴侣之间,本就该彼此守护,敬重珍爱。”
他这话说完,心底也有些困顿,自己方才任由她扑入怀中,心平气和与她周旋……是不是也是喜欢她的。
她听着他的话,弯起了桃花眸,“敬重珍爱?可惜我不会爱人,这么看来,你我倒是真是不可能了。”
姜嫄变脸如翻书,阴晴不定。
几句话前还哭啼啼抱着他要嫁他,转眼一副厌倦冷漠的神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干脆利落转身,径直走向了马车。
乌力罕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多吉是个眉眼俊朗的斯文青年,见车帘掀开,那女子走进来,心如擂鼓般狂跳,耳根子不受控红了个彻底。
他拔出了姬银雀穴位上的银针。
“他如何了?”姜嫄视线掠过他通红的耳垂,落在昏迷的姬银雀身上,语气柔和地问。
“他体质特殊,再服几帖药应无大碍。”多吉垂着眼回答。
姜嫄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事相求,无论谁问起来,您能否都别说破他是男子之身。不然他就没命了,哪怕是……”她咽下了那个名字,但多吉心底已然了然。
早在他号脉时,就惊诧发现此人是个男子,他心中疑窦丛生,可此刻面对她那双殷切望向自己的眼眸,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他点了点头。
情蛊效果如此显著,只是怎么到了乌力罕身上,她就操控不了他?
她顺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多吉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她刻意的亲近,让多吉彻底迷失了自我,几乎成了她的傀儡,呆愣愣地看着她,“好。”
姜嫄换好一身洁净衣裳,走出马车时,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多吉的手。
不远处篝火旁,乌力罕独自坐着,目光沉沉地锁在两人身上。
她恍若不觉,牵着多吉,抱着多吉,与他亲昵异常。
就在她的唇即将贴上多吉的瞬间,一只强硬地将她拽走。
“你做什么?”姜嫄满脸不快地挣扎。
乌利罕声音冰冷,“在你这里,谁都可以是吗?”
“不啊,我还是很挑的,要长得帅的才行。”她无所谓地笑起来,像是一朵快要凋零的花。
“你不和我好,还拦着我找别人,这是什么道理?”
她胆子很大地踮起脚,手指抚过他微凉的脸颊,滑过他淡红色的唇瓣,挑衅地直视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瞳。
他真的很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野兽,仿佛下一刻就能轻易撕碎她。
她也不是很在意,还在肆无忌惮践踏着他的底线。
“不会是多吉,也会是别的男人,反正不会是你了。”
乌力罕本不该对此产生任何波澜,不过是刚认识的女人,她想去作死就由着她去。
可不知为何,他因她这轻飘飘几句话,竟让他心底没由来开始滋生一种痛恨。
他痛恨她的不自爱。
“元禾,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咬牙问。
元禾是她方才告诉多吉的名字,显然,多吉与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他的耳中。
“我对你一见钟情,想嫁给你。”
姜嫄依旧抱着他,声音甜腻,眼眸里却没什么感情。
她贪图他外在的一切,却唯独不在乎他这个人本身。
乌力罕正用尽全力在克制内心莫名的躁动。一个声音在心底喧嚣着叫他去爱她,宛若一种逃脱不得的魔咒。
他冷酷地意识到这种情况的诡异,仿佛他在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然而,当她瘦弱的身躯贴着他,她清晰的心跳传来,一种沉沦感迅速攫取了他。
姜嫄不知道他的挣扎。
他脸色冷峻,俊美的面容覆盖着层冷霜,似乎是被她的话深深冒犯到。
她并非是耐心很好的人,尤其是对待男人。
猎物如果迟迟不上钩,她只会使用一些粗暴的方式,而不是给足机会,耐心等待。
她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乌力罕金色的眼瞳剧烈震颤着,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像是凶狠的野兽,像是只淋了雨湿漉漉的狗。
他很笨拙很青涩,连如何回应这个吻都不会,僵硬地抱着她。
她胡乱吻了他一会,颇为不满,“连张嘴都不会吗?”
他这副长相,怎么也不似个良家男子,这般纯情,实在出乎姜嫄预料。
乌力罕听懂了她话语背后的嫌弃,以及捕捉到了“经验丰富”的意味。
他紧紧盯着她,半晌,猛地将她推开,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这次,轮到姜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轻哼了首小曲,心情倒是不错。
等晚间回马车休息,姬银雀已经醒了。
他枯坐在车中,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无神地投向车窗外,连她归来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小雀,你醒啦。”
她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亲昵地搂住了他。
姬银雀垂着眼眸,声音平淡,“回来了,睡觉吧。”
姜嫄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在他怀里蹭了蹭,黏黏糊糊地唤他,“小雀……”
姬银雀怎会不明白这是她求欢的信号?他脸色霎时惨白,眼眸无生气地看着她,最终却还是将她拥入怀中。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姜嫄安静地抱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雪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间星星点点的红痕。
姬银雀墨发披散,透过夜色,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他低声呢喃,话语渗入潮湿的空气中,“小嫄,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
姜嫄猛然惊醒。
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满眼眶。
过了好半晌,她才困难地坐起身,抬起手臂,看见手上的留置针,以及各种检测仪器缠绕在身上。
她视线投向窗外,是冰冷闪烁的霓虹光影,数百层楼高的机械姬在城市中央翩翩起舞。
这场景她熟得不能再熟。
“我这是在做梦?还是从游戏里出来了?”她心中暗自惊疑。
她用力扯掉身上的检测设备,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
起初双腿发软站起不来,甚至忘了如何行走,好在腿部肌肉并没有萎缩,没过一会,就可以蹒跚移动了。
墙壁上的显示屏的时间,正好是凌晨三点整。
姜嫄以为自己在医院里,缓慢地挪动着虚弱的身体。
她推开房门,看到的是空旷陌生的走廊,寂静无声,不见人影。
周围环境并不像是医院,更像是丧尸片子里的生物实验室。
强烈的逃离本能驱使着她,逃回自己的出租屋去,脑中的混乱让她也根本来不及细想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男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从一扇半开的门后传来,她立即屏住呼吸,停住脚步。
“上将,请放心,计划很快就可以如期进行。”男人背对着门口,似乎在与谁通话。
“开战?这固然是种手段,但不体面不是吗?届时必然会引起民众激烈反对,移民计划才是我们唯一可行的出路……至于明年总统的位置,一定是我的。”他语气有些倦怠。
姜嫄靠着冰冷的墙壁偷听。
她没能理解移民计划是什么东西,但这困惑很快消散。
管他是什么东西,哪怕是世界末日来临,她也麻木得无所谓了。
门内的徐砚寒似乎察觉到什么,倏然转身,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眼神骤然变得阴冷,迅速拿起随身携带的枪支,悄无声息向门边逼近。
姜嫄尚未作出反应,冰冷的抢管已经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听见了什么?”徐砚寒声音冷的像冰碴。
生平第一次被人拿枪指着,姜嫄吓得半死,低着头没敢乱看,结结巴巴,“我……我……”
她还没能组织好语言求饶,就惊愕地看到,那把枪掉落在了地上。
姜嫄完全懵了。
“你还敢从游戏里出来?”徐砚寒语气淬着毒似的,对她怨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来是你啊。”
她挺没心没肺的,方才根本就没听出徐砚寒的声音。
姜嫄目光落在他完好的胳膊,似笑非笑,“胳膊好了?”
她不提还好,提起这个,无疑点燃了炸药桶。
徐砚寒压抑的怒火瞬间点燃。
他舍命救了她,她倒好,趁人之危强/奸了他。
“拜你所赐,我好得很。”徐砚寒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她无所谓地撇撇嘴,“你这什么态度,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徐砚寒怨气冲天,目光扫过她踩在地板上的赤足,“呵,你扇我巴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既然出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嘴上说着狠话,身体却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隔着衣料,姜嫄能摸到他手臂异于常人的骨骼结构,应该是某种高级仿生义肢什么的。
这时代富豪阶层都热衷身体改造,不过天文数字的价格,与她这种底层穷人关系不大,她也只是听说过。
徐砚寒大步流星将她抱进宽敞豪华的办公室,放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眼前精雕细琢的陈设,巨大的全景落地窗,窗外璀璨的夜景,这让姜嫄很难不仇富。
徐砚寒放下她就欲起身,衣角却又被她拽住。
“徐砚寒,你刚才说的移民计划是什么?你果然背着我搞阴谋诡计。”
她仰着脸,直勾勾地看他。
她的样貌与游戏里完全没有区别,唯一区别就是在游戏里养出了些丰腴,脸色红润些,但现实里在病床躺了许久,是肉眼能看出的憔悴。
徐砚寒淡声道:“别胡思乱想,没有这回事。”
姜嫄哪里肯信。
她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开始用力,“你说不说?”
徐砚寒并未反抗,透过薄薄的镜片,他那双暗蓝色的眸凝视着她,“姜嫄,杀了我,你得蹲一辈子牢。”
她笑嘻嘻地亲了亲他的唇,“我怎么舍得杀你呢,要不然我们交换秘密怎么样?你告诉我你的秘密,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交换秘密?你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徐砚寒嗤笑一声,带着不屑。
“怎么会没有,你先告诉我……你的秘密是什么?”姜嫄有些累了,顺势把他拽倒在沙发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
徐砚寒也没挣扎,他嘴上说着她强/奸他,但她又没给他下春/药。
他要是真的抗拒,她根本不可能得逞。
“也罢,既然你出来了,告诉你也无妨,政府正在执行基因净化行动。”
“你知道的,那些被判定为劣等基因的人类,早已施行了强制绝育手术,但那些人基数庞大……还是太多了。”徐砚寒把她抱在怀里。
“所以你们在计划一场清剿活动?战争会招致反对,那就用更隐秘的方法……比如你那个皇帝游戏?”姜嫄听懂了他话中含义,竟然没觉得这很惊悚。
绝育计划实行时,她在精神病院,浑浑噩噩的,反倒躲过去了。
那些人早就是疯子了,比精神病还疯,丧心病狂。
“他们是心甘情愿的不是吗?”徐砚寒挑起她一缕发丝把玩,语气云淡风轻,“相比于在现实当最底层的下等公民,谁不想在数据世界里当随心所欲的神?会有无数人人自愿放弃在现实世界苟延残喘……可惜我比较倒霉,碰上了你。”
平心而论,若是让姜嫄选择,她多半也会选择无痛死亡,数据成神的道路。
她现实里也勉强算是这样选择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当下的世界腐朽不堪。
若是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
她冷冷道,“贱人。”
徐砚寒被她骂,也没见恼怒,“我以为你会欣赏我的方法,相比于毫无尊严死在炮火下,我为他们争取的新生活,很体面幸福了不是吗?”
这高高在上的姿态,让她不止仇富,还有点恨了。
她懒得和徐砚寒争辩什么,只是轻蔑地觑了他一眼,纤长白皙的手掌,缓缓落在他平坦紧实的腹部,有种冰冷的审视和嘲弄。
“徐砚寒,你这几天有做身体检查吗?”她的声音又轻又柔。
徐砚寒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姜嫄扬起一个极致恶意的笑容。
“可惜了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要面对这烂透了的世界,不过生为未来总统的孩子,似乎也不算太坏。”
她语气嘲讽,“只可惜啊,就是它的父亲没干过什么人事,手上血债累累,怕是迟早遭到报应。”
徐砚寒脸色遽变,攥住了姜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你说什么?什么孩子?”
她笑得天真,“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劣等基因血脉的孩子,喜欢吗?”
这句话耗尽了她全部力气,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晕倒在了徐砚寒怀中。
徐砚寒紧紧抱着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女人。
他空出的另一手,不受控制落向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掌心缓缓紧握成拳。
他不相信他会怀孕。
文森特恰在此时急匆匆推开门,看到徐砚寒怀中抱着的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被徐砚寒山雨欲来的阴沉脸色惊得心头发怵。
“徐总?”文森特小心翼翼靠近。
“立即安排检查。”徐砚寒声音压抑低沉,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检查结果出来得极快。
徐砚寒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目光死死钉在“孕早期”几个字上。
极致的错愕和荒谬感袭来,他几乎控制手指的颤抖,薄薄一张纸恍若重如千斤,几乎要从他指缝中滑落。
更讽刺的是,姜嫄的清醒只是昙花一现,她很快再度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几乎不可测到。
罪魁祸首又回到了游戏里,她得知了他的计划,只怕不会轻易想要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徐砚寒不仅要面对离奇怀孕的事实,还极有可能成为一名被抛弃的单亲爸爸,更要紧的是他筹谋许久的计划彻底破产。
徐砚寒相较于以前,实在平静不少,从前在姜嫄那吃了亏,总会做出些失控的事情。
他现在罕见的什么也没做。
文森特谨慎低微地询问,“徐总,需要吃药吗?”
通过科技手段让男性腹腔生子在这个时代是存在的,通常孕早期药流就可以清除干净。
但这句话让徐砚寒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声音染着滔天怒意。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