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有没有天亮。
姜嫄无力蜷缩着身体,断断续续咳了好久,几乎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她醒来时,依然在颠簸的马车中,方才与徐砚寒的对话,好像只是做了个梦。
梦里她成功报复了徐砚寒,让他怀上下等公民的血脉。
这对她来说,聊胜于无,她没有那么多的憎恨,也没有那么多的愤怒。
她好像是彻底得罪了徐砚寒,不过那个烂透了的世界不回去也罢。
姬银雀昏死在她身侧。
也不知是不是他对她做了什么,才导致她突然从游戏世界里暂时脱离。
姜嫄脖颈皮肤淤青,有些呼吸不畅,胸脯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割人的空气。
有人想掐死她,但没能下去手。
姜嫄不用猜就能知道是谁。
她向来是有仇必报的。
她没有瞥向身边的姬银雀,而是掀开车帘,眺望将明未明的夜,语气幽幽。
“有必要这样?爱我难道不应该包容我的全部吗?哪怕我要杀你。”
无人回答。
姜嫄慢慢转头,埋怨蓦然止住,像是被什么扼住了脖颈。
姬银雀安静躺在她身侧,不过腹部汩汩流淌鲜红的血,似是被利器硬生生给切割开。
染血的匕首就掉在角落。
她要他去死是一回事,他主动赴死又是另一回事。
姜嫄出于本能捂住他的腹部,试图为他止血,但无济于事。
姬银雀应是刚自/杀没多久,至少她还能感受到他微弱的脉搏。
她摸到了他腹部略有些鼓起,于是低头去看,姬银雀切割开的腹腔内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姜嫄试探伸手取出。
一个黑衣长发的布偶小人,上面裹着一圈黄符纸,染着鲜血躺在姜嫄手心。
她没看懂这什么意思,也没想到姬银雀会信这种封建迷信。
她扯的过程,带出了他的肠子,她又麻木地将肠子塞回去。
姬银雀现在更像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偶。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最喜欢的塑料娃娃,她起初得到娃娃很喜欢精心呵护,后来时间久了不再喜欢这个玩具,就把玩偶的胳膊脑袋腿反复拆卸组装,再而彻底厌倦遗忘。
姬银雀不是她的娃娃,永远存在在那里。
他会死去,也会永远消失。
姜嫄捧住姬银雀的脸颊,有些许轻微的哽咽。
“小雀,我会好好爱你的,你不能抛下我,我不允许你抛下我……”
她可以千百次负别人,却不允许别人抛弃她。
豆粒大的泪水砸在姬银雀脸上,也让濒死的人有了一点残余的意识。
他染血的睫毛轻颤,艰难地睁开眼,“小嫄……”
“听说这样的话……来世我、我会生下小嫄。”
姬银雀漂亮苍白的脸蛋浮现出幸福的神情。
“我会好好抚养小嫄长大,我们一直幸福下去……”
这幸福实在是刺眼。
她的视线落在裹着黄符的黑发小人,迟钝意识到这是自己。
姬银雀是以为这样来世就可以生下她吗?
“哪有什么来世,你这样的人应该下地狱才对。”姜嫄狠狠撕碎了染血黄符。
姬银雀流露出虚弱的笑,“下地狱……这样吗?”
他没办法对她痛下杀手,只好选择杀死自己。
她想让他去死。
……他成全她。
只是来世,他也要缠着她。
不要做她的夫君,最好做她的娘亲,生下她,疼她,爱她。
“姬银雀,你就算是死也别想摆脱我。”
姜嫄就是彻彻底底的坏人,她见不得姬银雀解脱。
他不想死,她千方百计杀他。
他想死,她就千方百计让他活。
她气愤他独自赴死的行径,恨到想要生生从他身上撕咬下一块肉。
“你少自我感动,我会比任何人幸福,用不着在这假惺惺。”
她用布条塞入他淌血的腹部,殷红的血很快浸透了白布,随之流淌的还有他的生机。
她除却方才由于愤怒落了几滴泪,就再也没有情绪波动。
姜嫄低垂着眸看他,“你不是养了一堆蛊虫吗?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活?”
姬银雀已然没办法作答,他身体发冷,眼神失去了光彩,眼前一片漆黑,几乎来到了生命尽头。
“小嫄……”
他轻声呢喃。
“你死了,还会像他们那样复活吗?”
她终是放弃了徒劳的止血,沾满鲜血的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死一般的安静,安静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缓缓抬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小雀,你会醒的……对吗?”
晃动的马车车厢,狭窄得像是埋葬她和他的坟墓。
没有人醒来。
投射在虹膜上的系统光屏,姬银雀的名字变得黯淡。
[已死亡]三个字切切实实告诉她,再也不会有人复活,死亡如期降临。
姜嫄也终是看到了手腕上的疤痕。
在进入游戏前她在手腕划了一刀,希望可以悄无声息死在游戏里的乌托邦。
这道疤痕在进入游戏后就消失了,以至于她忘记了本来的目的。
她莫名笃定,现在死去,也会彻底消失在游戏里。
这是她很久之前就在祈盼的一天。
她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宁愿去奔赴死亡。
但现在……
姜嫄低下头,望向手腕的疤痕,多少有点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她平庸的结局,不甘心她凭什么要悄无声息死去。
那个世界的上位者希望清除下等公民,扫除被定义为劣等的基因。
她为什么要乖乖去死,为什么要让他们得逞。
如若真的要死,也该拉着她憎恨的人陪葬!
她心底头一遭燃烧起生机的火苗,恨意的柴火让这簇火苗越烧越旺,几欲烧毁一切。
她不会去死。
姬银雀也不能去死。
“姬银雀,我不允许你解脱。”
姜嫄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青瓷瓶,几乎没有犹豫拧开瓶塞。
通体乌黑的蛊虫缓慢沿着瓶口爬出,似是嗅到了尸体的气息,迫不及待飞到姬银雀的眉心,急促地咬破血肉,钻进颅骨,寄生在姬银雀的体内。
情蛊是否可以使人复活她不知晓。
她要姬银雀半死不活的生,也不要他这样轻松离去。
这可怖的执拗,致使姜嫄毫不在乎,她会不会制造出一个可怖的怪物。
就像裴怀远那个只会吃人血肉的死婴。
不知过了多久。
姬银雀睁开了眼眸。
他及腰墨发披散,肤色苍白,眼神无光,眼角溅上的血液干涸,像是一滴滴的血泪。
“小雀,你醒了。”
姜嫄脸上浮现笑意,迫不及待按在他的心口。
……没有心跳。
姬银雀仍然是具尸体。
不过是蛊虫让他变成了活死人。
她神情阴郁,趴在他怀中,恍若不觉自己抱着位死人。
“没关系的……没关系……这样也很好,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好。”
她湿濡的唇落在他冰凉的皮肤,眼眸含情,“小雀,我会对你好的,我会一直爱你的。”
他活着时她不曾爱他。
死了后她倒是变得深情。
姬银雀一身血衣,没有动弹,更没有说话。
她捋起衣袖,将手臂凑到他唇边,声线软绵。
“小雀,我可以喂养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姬银雀眼皮掀起,漆黑的眸死死盯着她,终于有了动静。
他几乎像个失去理智的野兽,亦或是影视剧里的丧尸,将孱弱的她压制在身下,寻找着可以下嘴啃食的地方。
寻常人见到开膛破肚的尸体,已然吓到魂飞魄散,更别提这具尸体还要吞食她的血肉。
但姜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幸福到让她落泪。
活人随时会背叛她,死人永远不会。
她再也不用试探他的真心,再也不用陷入无底洞般的怀疑。
死去的姬银雀永远永远都是她的,也只会是她的。
她也终于理解了裴怀远的疯狂。
至于姬银雀本人的痛苦?他不能转世投胎的魂灵?她实在无法思及。
“小雀,你轻点咬,我怕疼。”
姬银雀冰冷的唇落在她的脖颈,她低低呜咽一声,眼眸含泪地看向压在身上的人。
死亡并不能剥夺他的美丽,反而为他的容貌装点,致使他愈发诡艳。
可能是这声哭泣唤醒了他一丝理智,也可能纵使死亡也不忍伤害她。
姬银雀硬生生停住了咬向她的动作,染着蔻丹的玉指早已褪色,紧紧攥住姜嫄的手腕没有松开。
不能以血肉喂养他,与他融为一体,姜嫄有些许说不出的失落。
不过她也不是非要自己受伤的人。
“小雀,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
她奖励性地亲了亲他的脸颊,目光投在他被开膛破肚的腹部,眉头微蹙,“肠子怎么又掉出来了。”
“我帮你缝上好不好?”
不过片刻,她紧皱的眉头又松开,推开姬银雀,转身在车厢里翻找。
翻找半天,姜嫄终于在姬银雀包袱里找了针线。
姬银雀手很巧,经常给她绣荷包,绣手帕。
相较于他的手巧,则是完全不会什么针线活。
她蹲坐在他身侧,再度将肠子塞进腹部,歪歪扭扭地一针一线刺破皮肉,慢慢缝合。
最后姬银雀的腹部蜿蜒了一条黑色蜈蚣般的疤痕。
“真丑。”
她略微不满地嘟哝,随即又开心地扑在姬银雀怀中。
“不过我不会嫌弃小雀的,永远都不会。”
姬银雀听不懂她的话,也无法回答她的话,乖顺地坐在马车上,任由她抱着他,倒是真的像一个漂亮玩偶。
姜嫄想要的,也正是这样的玩偶。
她可以为他梳妆打扮,给他穿上最好看的衣服,与他做情人间最亲昵的事情。
他不会背叛她。
她也会永远爱着他。
这一切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