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嫄游魂般悄无声息走到乌力罕身后,伸出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枕在他宽厚温暖的脊背上。
乌力罕挺拔的身形骤然僵硬,正欲转身,却被她轻声阻止。
“不要动,乌力罕,我好冷。”
她嗓音有些许嘶哑,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凝结的情绪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森冷几分。
可能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实在脆弱可怜,乌力罕原本搭在窗沿上的手停顿片刻,指节缓缓攥紧成拳,终究还是没有推开她。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她自嘲道:“如你所见,我不过是个阶下囚,并没有什么威胁,更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死活。”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想起了什么,神情愈发冷淡。
漫长的沉默弥漫在彼此之间。
良久,乌力罕才出声。
“怎么会没有人在乎你?你是大昭的君主,坐拥后宫三千,生杀予夺,为所欲为。你的父兄在朝堂为你稳固江山,你的夫君们为你明争暗斗,争风吃醋……这样的你,怎么会没有人在乎呢?”
身份就这样被戳穿,姜嫄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容,“你知道了?”
她倒是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什么兴趣了解。
“嗯,这段时间骗我戏弄我很好玩吗?”乌力罕转过身,略有些愤然地看向她,金色的眼瞳燃烧着怒火。
这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仅是这段时间的私人恩怨,更是两国之间的血仇。
“你不必这样看我,我与沈玠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和他的仇怎么能算在我身上?要报复你也该去找沈谨。”
姜嫄不躲不闪迎接他的眼神,语气很是轻慢。
“我可是无辜的,你别胡乱找人个就报复,不然我死不瞑目。”
乌力罕瞧着她没担当的样子,与传闻里的昏君一般无二,狠狠皱起眉头。
她瞧见他愤怒,反而开心起来,眼角眉梢都有几分愉悦。
“正是因为你和沈玠没有血缘关系,否则,你以为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吗?”乌力罕挥开了她不安分的手,声音冷厉。
姜嫄闻言竟然噗嗤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眼泪。
“是吗?”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语气戏谑“我以为你是爱我爱的死去活来,难以自拔,根本就对我下不去手呢。”
乌力罕脸色铁青,当即反驳,“胡说八道。”
她却不急不缓走至他身前,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强制性地将他的手掌放到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温热的肌肤下,他的掌心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清晰而脆弱,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理智。
“不爱我?那你证明给我看。”姜嫄仰头看着他,唇边噙着残忍的笑意,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丝毫光亮,“掐死我,杀了我,你就解脱了。”
她声音轻柔如羽毛,却在不断地挑衅着他。
“动手啊,别光说不做,你害怕情蛊会牵连你?那至少让我受伤,让我哭泣,向你求饶吧。”她微微歪头,眼眸弯弯。
“别既要关着我,又舍不得杀我,乌力罕,你就是个懦夫!”
“你!”乌力罕彻底被她的话语和举动激得怒火滔天。
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她说的每句话都精准地刺中了他的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软肋。
他开始有些恨她,恨她的身份,恨她为什么要如此残忍,更恨自己此刻因为靠近失控的心跳,该死的迟疑。
怒火混杂着一种他无法承认的,扭曲的占有欲,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被她握住的手非但没有掐下去,反而猛的抽回,转而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钳制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死死按向自己。
下一刻,他粗暴又笨拙的吻重重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是情人间相/融/以/沫的温/存,而是如野兽般的啃咬,带着血腥气的铁锈味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
姜嫄没有挣扎,顺势回抱住他,以更重更狠的力道咬了回去。
这是不像是接吻,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和厮杀。
直到两人呼吸困难,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乌力罕率先放开了她。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被她蹂躏的唇瓣红肿破皮,眼眸泛着水光,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神色不虞地盯着她,一言不发盯了许久,最终拂袖转身就要离去。
“乌力罕。”姜嫄忽然出声叫住他。
他脚步停住。
她眼睫垂下,嗓音变得低软,夹杂着哽咽,“我想见见小雀。”
她真的很会装可怜,方才还嚣张跋扈地挑衅他,此刻轻轻扯了扯他腰间玉佩,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求你了。”她恳求道。
乌力罕见她低头,却半点开心不起来,金色眼瞳布满了阴霾。
姬银雀姬银雀,又是姬银雀!
那个跟在她身边,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容貌美艳的活尸。
一股陌生的浓烈酸意和怒火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狠狠讥讽她,然后毫不留情拒绝,让她死心。
可目光触及她苍白的脸,和眼眸中氤氲的湿气,到嘴边的拒绝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好。”
这个字几乎从他牙缝中挤了出来,带着浓浓的不甘与自嘲。
他实在是不甘心,也实在是痛恨没出息透顶的自己。
姜嫄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阴郁沉闷的心境消散不少。
她竟雀跃地一蹦而起搂住了他脖颈,双腿灵活地缠上他的腰身,像个树抱熊般抱着他,在他流血的唇瓣舔了一下。
“你可真听话,以后朕封你个妃子当当。”
乌力罕顿时脸色黑如锅底,对她的话恼怒不已。
他这样的身份,岂能屈居侧室?
简直是荒谬!
然而,他看她要身子要滑下去,又稳稳当当托住了她,依旧嘴硬,“等情蛊解除之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闻言嗤笑一声,“可惜情蛊永远不会消失,你会死心塌地爱我一辈子。”
牢狱阴冷潮湿,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并无区别,黯淡的烛火幽幽地燃烧起微弱的亮光。
姜嫄在侍卫的护送下,走到了一间偏僻的暗牢前。
为了防止她再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乌力罕特意叮嘱暗牢的门不许关闭,她的一言一行都要在监视之中。
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坐着,手脚皆被沉重的铁链锁住。
哪怕是身陷囹圄,姬银雀的容貌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肤色是毫无生气的苍白,眼神空洞,宛如精致的人偶。
外面的雪花从大敞的门飘入,落在了姬银雀如墨的长发,久久不化。
“小雀。”
姜嫄走向姬银雀,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她走上前,无视冰冷的镣铐,轻轻地抱住了姬银雀。
他的身体冰冷僵硬,但却她仿佛汲取到了一丝力量,满足地喟叹。
她松开手,又从带了的包袱中取出玉梳,开始耐心细致地为姬银雀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小雀你好可怜,肚子里的宝宝也没有了。”她怜惜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低语道:“这世界上你只有我了,而且也只有我,是真心爱你的。”
姜嫄从特意准备好的包袱里陆续取出胭脂。
她用指腹蘸取殷红,细细涂抹在姬银雀苍白的唇上,为这张死寂的面容增添了一抹诡异的生机。
她来游戏里这么长时间,没有亲自动手梳妆打扮过,却也看得多了,逐渐会编织不少繁复的发髻。
她兴致冲冲地为他编了好几个漂亮的发髻,最后纠结再三,选了个最漂亮灵动的灵蛇髻。
一番折腾下来,姜嫄额角冒汗,略有些疲倦。
她向后稍退,便凝神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作品。
他本来是她后宫中样貌最好的一个,没有其他男人那般鬼气森森,怨气冲天,更像是山野间灵动的精魅。
可如今……
她凝视着他这张绝美却毫无生气的面容,轻声问道:
“小雀,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有一天我要是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但至少眼下还没生厌,她仍然想把他打扮的光彩照人,不过翻了几下包袱,才发觉她没有带珠花。
如今不比在大昭,她做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
姜嫄站起身,准备回去取来。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小……嫄……”
姬银雀自身后伸出双臂,僵硬却有力地抱住了她。
“小……嫄……别走……”
他笨拙地吐出这几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言语,好似这两个字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环住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姬银雀身上永远都有一股好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像是淡淡的寒梅冷香。
姜嫄怔住了。
她目光越过洞开的牢门,望向外面的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她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她还记得姬银雀曾说过,以后想与她一起看一场雪。
苗疆终年无雪,他对雪总是莫名奇妙有一些浪漫的想法。
说什么有情人一起看雪,就会白头到终老。
真是一些无聊的想法。
不知为何,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一股酸涩直冲鼻尖。
“你不恨我吗?我杀了你的孩子,也害你变成了这幅模样……”
姬银雀没有办法回答她,只是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更用力地抱紧她,用行动表明了他的选择。
只可惜他的赤忱和爱意,给了一个完全不需要爱的人。
姬银雀的拥抱让她心底泛起了涟漪,可也不过一瞬,她拭去眼角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心中仍然记得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
她的小雀,已经变成了一件可怖的人形杀器。
只要她利用好,她便能够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姜嫄望向他空洞的眼眸,她心底忽然觉得姬银雀有些可怜。
就连死了,也不得安生。
还要被她这个坏女人利用。
她的手指描摹着他的唇瓣,轻声凑到他耳边呢喃,“小雀,帮帮我。”
姬银雀死了,她也终于不用再扮可怜,以此获得他的爱意。
她抬起眼,神情阴郁地看向外面的冰天雪地,目光渐冷。
“我不想在游戏里呆下去了,我不要再被困在这里。”
“小雀,帮我拿下这座城池,帮我将天下收入囊中,我要……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姜嫄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是透过这场漫天的风雪,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妈妈,纵然最终我会失去所有,也定要不遗余力摧毁你想要的幸福。
你。
永远别想摆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