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偷在粥里下了药,金汤匙搅在碗底,碰撞出的声音让她无端烦躁。
这场景太过熟悉,让她有些恍惚。
前不久的徐砚寒也是被她下的药。
姜嫄沉默了半晌,盯着碗中的白粥,不免自嘲。
从前都是男人求着她,盼着能怀上她的子嗣,如今沦落到要亲自下手,靠这种手段牵制他人。
真是越活越失败。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手指收紧,几乎想把手里的白瓷碗摔个粉碎。
就在这时,乌力罕拨开珠帘,迈步走进房间,带来一缕寒意。
他穿着墨色常服,衬得那双金眸愈发深邃。
他见姜嫄眼眶通红独自坐在榻边,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走近。
两人经历过昨夜的情事,关系拉近了不少。
乌力罕是个不善言的人,此刻他见到她这般模样,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了下她微湿的眼角,低声问:“谁欺负你了?”
“怎么?难不成你要帮我报仇不成?帮我将那人碎尸万段,大卸八块。”她气鼓鼓说道,语气很冲。
乌力罕目光扫过桌上那碗粥,已然猜到什么,却平静道:“有何不可。”
“喏,那你把这碗粥喝了,里面下了毒药。”她指了指放在桌案上的白瓷碗,语气实在恶劣。
乌力罕怔住,许久叹了声气。
他半跪在她面前,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看她,“姜嫄,你对待后宫里的男人,也是这般敷衍吗?”
她低头,错开他灼热的目光,“不然呢。”
她哪有那么多心力,同时与那么多人虚与委蛇。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没有人值得她去费心做戏。
“你若是肯好好哄我,我说不定就受到你的哄骗,心甘情愿喝了这碗粥。”乌力罕端起碗,语气低沉,“可你连半分心思也不愿耗在我身上,无非就是仗着我身中情蛊,对你无法自拔。”
“姜嫄,这碗里究竟是什么?”他低声问她。
她抿紧唇,倔强不答。
“不说,我就将此药喂给你的情郎。”乌力罕冷笑,眼神骤冷。
她猛然瞪他,“你敢!”
姬银雀现在这种状况,禁不起半点刺激。
“你看我敢不敢。”乌力罕转身就要走,衣袂翻飞。
她急忙揪住他墨色衣角,指尖用力,“我说……我说就是了。”
乌力罕回过身,垂眸等待她开口,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下剔透如琉璃。
“是……让人能怀孕的药。”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乌力罕眉头缓缓舒展开,“你想让我有孕?”
姜嫄心里有鬼,不敢立即承认。
她只能从系统数值上看出乌力罕对她好感度100%,可现实里他对她却始终疏离冷淡。
她拿不准他会不会恼羞成怒,试探着道:“可以吗?”
乌力罕不答反问,“你很喜欢孩子?”
她当然不喜欢。
亦或者说,她连爱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从男人肚子里孕育出的孩子。
即便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她也依然觉得小孩子很吵闹,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可爱的地方。
她也没有雄性那样旺盛的繁殖欲,或者是繁殖焦虑,想要留下尽可能多的后代。
这么久以来,除了为了报复陆昭以及徐砚寒,她亲自设计的他俩怀孕。别的男人都是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搞来的生子丹,主动怀的孕。
她望向乌力罕平坦的腹部,突然想起她自己。
她同样是不被期待而被产下的孩子。
没有爱,还是不要出生好了。
她与乌力罕注定没什么好结果,她不要再去制造一个与她同样的悲剧。
姜嫄摇了摇头,“你走吧,我没事了。”
乌力罕却端起碗,将碗里的牛乳粥一饮而尽。
姜嫄错愕地看向他,“你……”
这就是情蛊的作用吗?竟然能把人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恋爱脑。
乌力罕喉结滚了滚,垂眸道,“我父母早逝,亦无兄弟姊妹,此生也不打算娶妻……但我需要一位继承人。”
姜嫄轻轻呼出一口气,“哦,这样。”
他的决定与她无关,不过想要个子嗣,是不是她的都无所谓。
她咬唇,“为什么你自己喝呢?”
乌力罕面露不解。
“你若想要继承人,难道不该逼着我喝,然后强迫我给你生个孩子。”她说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
若换作是她,定然不会自己服药,而是逼别人就范。
乌力罕脸色一沉,“我没那么畜生。”
姜嫄:“……”
她低头抠着手指,不再说话。
乌力罕见她仍然不太开心的样子,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姜嫄早已习惯被各色男子环绕,稍有不开心了就有人千方百计哄她开心。
面对这个榆木桩子,她更觉气闷。
就连昨晚与她最亲密的时候,他也只是埋头苦干,一言不发。
她凶巴巴地推了他一把,“看够了吗?看够了赶紧滚。”
乌力罕身形稳如磐石,又岂是她能推动的。
他素来少于女子接触,人又生的嘴笨。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生硬,像是个慈父安慰自己失落的女儿。
“别不高兴,想要什么?我都应你。”
她先说了想要金银珠宝。
这些于乌力罕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自然允诺。
“我想要出宫,我想泡温泉。”她又道。
乌力罕这次当即拒绝。
姜嫄怔住,“我想去。”
她眼巴巴盯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眸中漾着水光,我见犹怜。
乌力罕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松口,“等到雪停,我亲自带你出宫如何?”
她一把抱住他,重重点了点头,发丝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乌力罕轻轻捏住她的下颔,再度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牛乳粥的香甜,和他身上特有的冰雪般的冷冽气息。
他初尝情事,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即便她几乎没有撩拨他,也足以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持。
大雪连绵数日,一直没有停,这几日,她与他几乎整日缠/绵在榻上,甚至连着好几日乌力罕误了早朝。
等到雪驻天晴,她的系统面板已经跳出【乌力罕孕程5%】的提醒。
但以古代的医术,至少要到乌力罕孕程15%方能诊断出脉象。
姜嫄不打算告诉他怀孕的事情,以免他反悔,不让她出宫。
等出宫那日,乌力罕身上的情蛊作用,只剩下三天。
乌力罕亲自陪着她出了宫。
漠北的都城依山而建,街道两旁积雪未化,在阳光下闪着破碎的光。
姜嫄径直去了与沈谨约定好的地点,可到了成衣铺子,乌力罕寸步不离,她完全没机会与沈谨联络。
随意挑了几件衣裳,她便嚷着要去温泉。
掌管随口一句,“宣竹小苑的汤泉池最是一绝,环境也清幽。”
漠北都城依靠雪山建造而出,地形复杂,有很多天然形成的汤泉池。
乌力罕本想带她去专属皇室的汤泉池,被她拒绝了,最后选择了掌管推荐的宣竹小苑。
她低头推他,“我才不要和你一起,一天到晚黏着我,看见你就心烦。”
乌力罕最近身体不适,也不想入水,便遂了她的心愿,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
“我在外头饮茶等你就是。”
她换好素白色的浴衣,走到院落里。
露天汤泉池掩映在假山竹林之中,活水流动,氤氲着朦胧的雾气。
起初没发现人影还有些失落。
等她走进竹林里,两个男子从汤泉池缓缓起身,带起一片水声潺潺。
美人出浴的画面,看得她心神恍惚了片刻。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沈眠云。
他眉心朱砂痣,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宝相庄严,犹如菩萨低眉,可偏生素白衣裳领口半敞,水珠顺着锁骨缓缓滑落……
沈谨先没忍住轻笑。
他面容清俊,笑意清浅,“这才过了多久,小嫄就不认得阿兄了是么?”
他语气微酸,“还是被乌力罕管束太多,人都被管傻了。”
“你才傻了。”姜嫄瘪嘴,仍然站在岸边,没有动弹。
沈谨朝着她勾了勾手指,满头湿发披散在肩头,“瞧瞧,乌力罕管教得多好,从前的小色鬼,如今见着我们竟无动于衷。”
他挑眉,“妹妹你这是喜新厌旧,还是改过自新?”
“小嫄,你真的不喜我们了吗?”沈眠云神色黯然,莹白肌肤溅上水珠,宛如玉碧生辉。
姜嫄一步步踏下石阶,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腰身。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围拢过来,水波荡漾,映着竹影摇曳。
沈眠云柔声问:“小嫄,这些日子过得好吗?有没有受欺负?谢衔玉也在漠北都城等你。”
姜嫄神色淡淡:“为何他不来见我?”
沈眠云垂眸,“他觉得你不想见他,故而未至。”
沈谨把玩她的长发,发丝在他指尖缠绕,“妹妹,往后有何打算?难不成真准备留在这漠北,同乌力罕过日子?”
他说话也透着股酸意。
她反手揪住他一绺长发,扯得他轻嘶了一声,委屈地看着她,“好狠心的妹妹,连阿兄都不认了。”
“我何时认过你。”她淡声回道。
这话不可避免让沈谨想起离京后,姜嫄如何干脆利落派死士截杀他的事情。
他呼吸一窒,心头苦涩。
“小嫄,你现在随我们走吧,靖国的李晔已应允与大昭联合出兵,攻打漠北。”沈眠云适时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更加柔和。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两国联手只怕也攻不下来。”姜嫄心里早有计较,“我不跟你们走。”
“若乌力罕恼羞成怒,对你不利该怎么办?”沈眠云不赞同她做任何冒险的事情。
“跟我们走吧,这仇等你回大昭再报复也不迟。”沈谨同样如此,在他心里宁愿姜嫄不成器点,也不想让她涉险。
“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他伤害到我的。他怀了身孕,等他月份大些,我们再动手也不迟。”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丝毫感情,好像乌力罕腹中骨肉不过是枚棋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沈眠云睫毛颤了颤,低低“嗯”了一声,水下的手不自觉握紧。
也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竹影晃动。
乌力罕去而复返,脚步由远及近。
两人迅速潜入了水底,带起一圈涟漪。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透出些不耐烦,身子也往水下缩了缩。
“怕你觉得无趣,给你端了盘点心,拿了几本话本。”乌力罕穿过竹林假山,走到岸边。
他将漆盘搁在了湖边石头上,点心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好了没?快出去吧。”她催促道。
也不知道两人能憋气多久,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她恨不得让乌力罕赶紧走。
乌力罕看见她神色焦躁,反而不着急离去。
他蹲了下来,与她平视,金色眸子含着笑意,“这么急着赶我走?我就这般让你生厌?还是……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她眼神一闪,搪塞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能做什么坏事。”
“我就是不喜欢被人打扰,让我清静清静不成吗?”
乌力罕审视了她半晌,目光扫过微微荡漾的水面,到底没看出什么异样,终是在她唇边落了个吻。
“行,我在外头等你。”
乌力罕刚走几步,她忽然闷哼一声。
他回头,金色的眼眸凝着她,“怎么了?”
她手指蜷曲着,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煮熟的虾,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知道是谁,竟然在水下轻轻咬了她一下。
乌力罕眼眸渐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水下之人并没有因为乌力罕离开而收敛。
沈眠云浮出水面,水珠顺着他的下颔滑落。
他将她拥入怀中,温柔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意图与她缠/绵温/存一番。
这般被美男环伺,共浴嬉戏的香艳戏码,曾是她在大昭最喜欢的游戏之一。
她重重喘/息,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推开了水下的沈谨,也推开了沈眠云。
水花四溅,溅到了青竹上的积雪,簇簇而落。
她神色冷淡得有些吓人,“别这样,若是被乌力罕发现就不好了,没什么事你们就先走吧。”
沈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湿发贴着他苍白脸颊,神情更显阴郁。
“这才过去多久,在妹妹心里,我们已然是陌生人了是吗?”
“我和沈眠云会让你舒服的,只要你舒服了,我们立刻就走,好不好?”他说出的话已有几分祈求。
他们对她的身体早已了如指掌,熟知每一处敏感地带,取悦她也不过是几瞬的事情,根本不会耽误什么。
这也是她以前最贪恋的欢愉,也是证明她需要他们的唯一方式。
姜嫄异常坚定地拒绝了,声音冷然像是这漠北的雪。
“不必,你们走吧,再过三个月,我自会联络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