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后,原似捅破了天儿的倾盆大雨终是停了,趁着夜色未临,范玉盈动身随顾缜回定北侯府去。
因着适才哭得太厉害,范玉盈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故而站在顾缜后头与范仲丞辞行时,始终低垂着脑袋。
偏生范承宥好死不死地一直盯着她看,蹙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才让其他人也察觉出了端倪。
范玉融眼看着妹妹上了马车,倏然笑着对顾缜道:“我家小妹难得回来一趟,本想着让她住两日再走的,毕竟世子公务繁忙,她纵然在侯府,也闲来无事。”
顾缜怎可能听不出范玉融在替妹妹抱不平,想是看到她哭肿的双眼,以为是他欺了她。
不过这段日子,他的确对她多有疏忽。
他恭敬回:“二姐提醒的是,平素我定抽出工夫,多陪陪……玉盈。”
范玉盈坐在车厢内默默听着,忍不住唇角轻扬,心下泛起暖融。果然,她二姐姐和大姐姐一样,恐也听到了外头关于顾缜冷落不喜她的传闻,嘴上虽是不言,但亦对她的处境颇为担忧。
她稍稍掀开车帘,对着范玉融莞尔一笑,示意她安心。
半个时辰后,待回到定北侯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顾缜才踏进府门,就被李寅拦了去路,往前院书房处理公务去了。
范玉盈独自回了葳蕤苑,坐在小榻上喝着青黛特意为她煮的姜汤驱寒,喝到一半,才想起吩咐红芪再往前院书房送一盅。
红芪正与紫苏两人挨着脑袋在明间耳语,紫苏手上拿着件桃粉的披风,正是顾缜冒雨特意送去范府的那件。
听得主子唤她,她快步入了屋,见她一双眸子亮堂堂的,范玉盈问道:“说什么呢,如此高兴。”
“奴婢是替姑娘高兴。”红芪道,“世子爷今日这般,心里定是在乎姑娘的。”
在乎?
范玉盈扯了扯嘴角。
这两个小丫头想得太简单了些,顾缜在意的哪里是她,而是真相。
眼下得了他想要的“真相”,之后就算是出于愧疚,也会对她好一些。
范玉盈没说什么,只搁下汤盅,疲惫得斜靠在引枕上,阖眼小憩。
不过她想要的,可不止于此。
是夜,顾缜没有回来就寝,趁着红芪去送姜汤的工夫,让她传了话,嘱咐她早些歇下。
范玉盈便也自顾自梳洗歇息。
待守夜的青黛白芷离开后,她复又披衣起身,借着床头幽暗的烛火,悄然拿出藏在妆奁最底下的纸张,上头密密麻麻记了不少日期,正是过去一个多月来她和顾缜共梦的日子。
乍一看,这日子断断续续,尚且看不出太大的眉目来。
但这并不代表范玉盈就没有发现。
譬如睡得迟了,她似乎同样不会入梦,可究竟是迟于何时,她尚且辨不出来,应还需再观察一段日子。
范玉盈看向外头角落里的莲花更漏,默默记下时辰,方才折身上榻,入了梦乡。
眼前蒸腾的雾气令她怔忪了一瞬,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温泉旁,泉水泛着氤氲热气儿,温泉四下被花海围绕,姹紫千红,尽是无数珍贵的牡丹。
她自贵妃椅上支起身子,抬颌张望,很快便在不远处的花圃旁看见盘坐在那儿,闭目养神的顾缜。
又装作看不见她。
范玉盈撇了撇嘴,换了平日,兴许也不理睬,就这般等着梦境过去,可今日她却不是这个打算。
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什么,她咬了咬唇,险些没忍住笑,幸得顾缜看不清她的脸,不然只怕是要露了马脚。
她褪了鞋袜,撩起云烟般轻薄的葡紫罗裙,在正对顾缜的温泉边儿坐下,白皙小巧的玉足摇晃着,在温暖清澈的水面上回来轻点,泛开层层涟漪。
她用余光扫去,对面人果然睁眼看来,却在瞥见她裸。露的一截白的晃眼的小腿和玉足后,极快地避过了视线。
范玉盈轻笑一声。
“为何不敢瞧,从前更孟浪的举止云郎也不是没做过,莫不又是因着那句有了家室。”
见顾缜不理睬,范玉盈也不恼,自顾自道:“云郎真是个奇怪的人,为此缘由而处处避着我,可对你那发妻,却没见得多疼惜爱护,唉,只可怜你那发妻对你一往情深……”
对面,原无动于衷的人倏然睁眼看来。
“你说,什么?”
顾缜剑眉紧蹙,确认自己并未听错。
可这大抵是他听过的最荒谬的笑话。
他还能不知范氏对他的想法吗,成婚第一日,她就低垂着脑袋,连正眼都不愿看他,后来,好几次都慌乱得避开他的触碰,视他为洪水猛兽。
而今虽好一些,但对他也压根谈不上心悦二字。应是知晓自己摆脱不了这桩婚事,便也无奈学着接受了。
这女子,是在戏弄他!
范玉盈眼见顾缜的面色阴沉下来,眸光凌厉如刃颇令人不寒而栗。
他为何如此生气。
难不成她喜欢他这件事,就让他觉得这么不堪吗?
可即便如此,范玉盈稳了稳了心绪,仍得演下去。
“怎的,云郎莫非觉得我在说谎?”
范玉盈微抬下颌,傲然道:“你们凡间都说男人是榆木脑袋,果真如此。我不愿多费口舌,云郎若不信我,只消平日多留心观察几分,很快便能察觉端倪,而非在这儿轻断我所言为虚……”
翌日,范玉盈晨起梳妆,然想起昨夜梦里顾缜在听到她的话后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掩唇笑起来。
红芪看着那澄黄镜面中映出的美人胜花的笑颜,也没来由跟着乐,“姑娘笑什么?”
“想起一些……有趣的事了。”范玉盈幽幽道。
话音才落,白芷打起帘子入屋来,“姑娘,老夫人院里的婢子来传话,让姑娘一会儿去椿园一趟。”
“知道了。”范玉盈眼眸微转,须臾,打开妆奁,取出那朵通草花,示意红芪给她戴上。
又草草吃了半碗粥,才带着红芪往范老夫人的院落而去。
范老夫人的椿园地处定北侯府一角,四下种着苍翠修竹,幽静安宁。
范玉盈被椿园的仆婢领进去时,恰听到一阵笑声自堂屋内飘出来。
然在她踏进去的一刻,笑声戛然而止,顾婷顾瑶收回逗弄着孩子的手,皆不虞地横她一眼。
范玉盈没理会,径自走过去依次同婆母苏氏,二夫人方氏,三夫人周氏行礼问安,目光扫过顾敏时,与她相视一笑。
苏氏颔首,道范老夫人还在后头礼佛,很快便过来。
因范老夫人礼佛,几年前定北侯顾松筠特命人在椿园后头造了个小佛堂,方便母亲静修祈福。
自南游回来后,范老夫人几乎日日晨起在此,还让三房的几位夫人无事莫去叨扰她。
这还是自范老夫人回来后,范家女眷聚得最齐的一次。
应说,比上回更齐些。
嫁入定北侯府这些时日,范玉盈总算见着了方氏的儿媳,顾家二少奶奶江氏。
还未出月子,为防受冻,江氏一身袄子裹得牢牢的,因着生产时吃了大苦头,面色仍有些虚弱苍白,但还是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起身,冲她福了福,“大嫂。”
范玉盈含笑点点头,她对二房几人皆没什么好感,但这位江氏却是不同,她长相温婉可人,举止有礼,乍一见着,便让人想起江南水乡的烟雨翠柳。
“先头身子不适,未能当面祝贺二弟二弟妹弄璋之喜,还望二弟妹莫怪。”
“大嫂说的哪里话。”
江氏话未说完,怀中的孩子忽而哼唧起来,江氏忙轻拍着哄他。
范玉盈打量着襁褓中的婴孩,皱巴巴的,较之旁的孩子瘦小太多,应是先天不足。
见孩子似有些难受,范玉盈下意识想将闷的严实的襁褓替他拨开一些,然还未伸手,孩子已然被夺了去,抬首便见二夫人方氏将孩子护在怀里,提防又警惕地凝着她。
范玉盈指尖微蜷,在心下自嘲一笑,这是嫌她晦气呢。
因这种眼神她熟悉得很,五岁时便亲眼见过。
那时她的身子还算不得太差,可也常是被困在院子里不得外出。直到有一回,她那父亲范仲丞心血来潮,带她赴了某位大人家里置办的百晬宴。
那府邸花园有一处,专供孩子们游玩,她亦被带到那处,那也是她头一次见到那么多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孩子。
她想与他们玩闹,也想有自己的朋友,可当她试着伸手,同其中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姑娘打招呼时,却被她身侧的乳娘狠狠推倒在地,那时,她是如何说的。
范玉盈至今都记得。
天杀的丧门星,离我家郡主远些,莫传了晦气。
可这里是定北侯府,而今她也是名正言顺的定北侯世子夫人。
方氏不好让场面闹得太难看,转而笑道:“我瞧着钰哥儿是困了,奶娃娃就是这般,整日不是吃便是睡的。”
说着,将孩子交给了一旁的乳娘。
可在场的哪里看不出适才方氏是不想让范玉盈碰着孩子。
二奶奶江氏不敢违逆婆母,但还是暗暗对范玉盈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人都来齐了吗?”一道苍老中带着沉稳的声儿自里间传来,众人忙恭恭敬敬在两侧站好。
瞥见乳娘怀中的钰哥儿,又看见勉力过来的江氏,顾老夫人蹙眉不虞道:“天寒了,芷溪也还在月子里,抱着孩子过来做什么!”
方氏笑意微僵,但还是上前道:“今儿天好,外头也不算寒,自打钰哥儿出生,想着母亲也才见了一回,便抱过来给您瞧瞧。”
说着,她余光扫了江氏一眼。
江氏附和:“是,多谢祖母关切,但芷溪身子已好多了,本也打算带钰哥儿出来走走,晒晒日头。”
听得此言,顾老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走近一些,轻轻勾了勾孩子柔嫩的小手,眉目中多了几分慈和。
由刘嬷嬷扶着在上首坐下后,范老夫人直截了当道:“前几日,长公主往府上递了请柬,让咱们顾家的姑娘媳妇们去七日后的乌鹭雅集。”
范玉盈听说过这个乌鹭雅集,乌鹭一黑一白,指的便是棋之黑白子,那可是京城一年一度的围棋盛会,此雅集为长公主所办,目的便是借此为孟子绅,即孟国手寻一位心怡的关门弟子。
不过并非只有懂棋的人可参与,皇公贵胄,名门望族,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皆会赴此雅集。
范玉盈微微侧目,果见二房几人面露欣喜。
顾老夫人锐利的眸光在底下扫过,最后落在大夫人苏氏身上。
“那日,就由老大媳妇你,带着她们去吧。”
苏氏愣了一愣,绞着帕子显然有些犹豫,但她是定北侯夫人,按身份,的确最为合适,沉默片刻,她低声道了句“是”。
“芷溪尚在月子里,是去不了了。”
范老夫人蓦然一声“缜哥儿媳妇”,范玉盈愣了须臾,才反应过来唤的是她。
她起身,恭敬地听着。
“你婆母出去,难免交际应酬,抽不出身来,你务必要帮着看好几个妹妹,可明白?”
“是,孙媳明白。”范玉盈福了福,倒是有些意外,她原以为顾老夫人对她大抵是抵触厌恶的,却不想顾老夫人是个公正之人,还算将她视作真正的侯府媳妇来看待。
将此事交代完,顾老夫人也不多留,抬手让众人回去了。
方氏一边吩咐仆婢乳娘将江氏和孩子带回去,一会儿快步跟上在前头并肩走着的大夫人苏氏和三夫人周氏,谄笑着也不知说了什么,范玉盈慢吞吞走在后头,忽见顾敏凑近道:“大嫂,你棋艺如何?我的棋实在是不能看,那日怕是要闹笑话的。”
范玉盈正欲答话,就听一道嗤笑声传来。
“有些人倒是有自知之明的,晓得不行,便不去丢人现眼,你说是不是,瑶儿?”
几步外,顾婷顾瑶兀自说笑着,虽并未看向这头,但说的话显然是在针对顾敏。
范玉盈微微侧首,果见顾敏失笑,抿唇垂下头去。
她在心下直摇头,这丫头,性子未免也太软弱了些,难怪总遭人针对欺凌。
她思忖片刻,提声答顾敏适才的话,“我也不佳,左右我们二人届时在一旁看着,莫去凑那个热闹。有自知之明是好事,总比那些心里没数,上赶着却仍遭人冷眼的蠢人好得多。”
顾瑶年岁小,听了这话当即转身要发作,却被顾婷一把拉住了,若她光火,岂不承认自己就是范玉盈口中的“蠢人”。
见姐妹二人气冲冲而去,范玉盈折首看向顾敏,“你瞧不出来,她们就是妒忌你定了门好亲事,你总这般,往后嫁了人可如何是好。”
前段日子,顾敏已与那礼部侍郎家的孙四公子定了亲。
高门大户多得是乌糟事,现在不学些应对的手段,将来就只有被欺负的份。
顾敏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范玉盈也知道这事急不来,便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不是所有事都得忍气吞声,你只消想着自己无错,慢慢便也有了底气。”
此时,大理寺公廨。
顾缜正提笔撰写公文,然不知思及什么,思绪飘飞,笔杆悬停半空,墨汁在毫尖凝结,滴落在纸面上,绽开墨花。
他倏然清醒过来,皱了皱眉头,扯开已废的纸张。
“咚咚”叩门声响起,秦昭捧着信函进来,呈到他手上。
“大人,先头那桩案子,调查结果已悉数写在这封信笺上,依属下看,而今能掌握的消息实在有限,恐还需人亲自去渔北跑一趟。”
顾缜薄唇抿成一线,指节在案面上轻轻扣了扣。
“一会儿我同陆大人通禀一声,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秦昭怔忪了一瞬,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是”。
见他颇有些不情不愿,顾缜问道:“可是有什么疑虑?”
秦昭忙摇头,称没有,他自然不好告诉顾缜,渔北地处偏远,来回恐需费一段时日,他新婚不过三个月,尚且不想与妻子分开太久。
但此案涉及四条人命,事关重大,底下府衙报上来时,光看案卷便疑点重重,不能不谨慎审理,以防造就冤假错案,让人枉送了性命。
离开前,秦昭又折首看了一眼正心无旁骛研究信笺的顾缜,心下疑惑,他们这位顾少卿似也是新婚,当是与妻子蜜里调油,难舍难分的时候,怎整日待在这大理寺,且说出外办差就出外办差,毫不犹豫。
秦昭不由想起关于顾缜新婚妻子的那些传闻,譬如嚣张跋扈,譬如尔貌不扬,少顷,他笑着摇了摇头,旁人的家事,还是不要置喙干涉的好。
因翌日要出京办差,这日,顾缜下值比往日早点。
入了葳蕤苑,就见一窈窕俏丽的身影,着鹅黄绣花绮罗袄子站在一两人高的苍翠青松旁,她下颌微抬,似在看松,似在望天,又好似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什么都没看。
凉风穿堂而过,掀起她的裙裾,似令她整个人也摇摇欲坠起来。
一瞬间,顾缜只觉她纤细柔弱得抓不住,一阵风就能吹散了消失不见。
“世子爷。”她身侧的婢子快一步看见他。
女子这才折首,在惊讶过后,快步上前,笑着道:“世子爷今日怎这么早便回来了。”
顾缜凝着她的脸,少顷,答:“大理寺有桩要案,我需得去渔北一趟,明日一早便走。”
范玉盈倒是没料到顾缜要出外办差。
渔北……
她听说过此地,渔北处大昭北面,自京城往返一趟,至少得十五日,更何况顾缜是去办案的,所需的时日应得更长一些。
她咬了咬唇,再开口时,声儿低了几分,“那妾身替世子爷收拾行囊。”
顾缜颔首,“好,那我先去祖母和母亲院里告一声。”
范玉盈看着顾缜折身出了葳蕤轩,思忖片刻,吩咐红芪她们为顾缜多收拾几件厚实的衣裳。
虽还未至孟冬,但渔北这会儿当比京城冷上许多。
行李都收整好后,顾缜却并未回来,只让人过来传话,说是被苏氏留下用饭了,不必等他,范玉盈便自个儿吃了晚饭,直到洗漱罢,才见顾缜回来。
范玉盈也不知她那婆母说了什么,其中有没有关于她的,但她并未多想,只上前道水已经备好了,问顾缜要不要沐浴。
顾缜点头,往浴间去了,再出来时,屋内仆婢已尽数退了出去,唯范玉盈轻托着脑袋,坐在小榻上打盹。
见他出来,缓缓站起身:“世子爷明日一早便要出城,早些歇下吧。”
“嗯。”顾缜轻轻应她,“歇下吧。”
脚步却径直往卧间方向而去。
范玉盈懵了一瞬,缓步跟在后头,眼看着顾缜如那晚一样,吹熄烛火后,在拔步床内侧躺下。
她迟疑片刻,也只能跟着放下帐幔,躺在他身侧。
范玉盈不知顾缜打算,一双柔荑攥紧了衾被,默默等着,可卧间内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想,或许是她婆母对顾缜说了些什么,才让他决定与她同榻。
可先前她已主动过一次,范玉盈实在不想说第二次,主动的话说多了,便不值钱了。
又等了半晌,确认顾缜当没那个意思,她到底没架住困,沉沉睡了过去。
可她身侧人,听着她均匀平稳的呼吸,却是在黑暗中幽幽睁开了眼睛。
适才在松茗居,他母亲的确与他说了许多,说来说去,便是为子嗣二字。
他想起先前母亲给她的那物,猜到相似的话,母亲应也同她说过,才逼得她不得不主动与他提起圆房。
分明先前一直不大愿意。
顾缜想着,他既决定好生与范氏相处,便先从做个寻常的同床共枕的夫妻开始吧,左右范氏的身子也好了。
至于圆房……
就等她再愿意一些。
且,他也想再观察看看,范氏所言究竟是不是在同他说谎。
虽这般想着,然独属于身侧女子的那股幽香却不可抑制地钻入顾缜鼻尖,他喉结微滚,顿生出几分燥意。
因那不仅仅是止于鼻尖的香气,他甚至清楚地知道,那散发着香气的雪肌玉肤是如何触手生滑,若上好的绮罗绸缎,亦如饴糖般香甜,催人迫不及待地吞入口中,啃食殆尽。
顾缜呼吸愈沉,阖眼稳着心神,却直稳到四更天才勉强睡了过去。
翌日天未亮,他便动身准备去城门处与秦昭汇合。
范玉盈也起了,在侯府门前为顾缜送行。
季秋将尽,天儿也一日寒过一日,范玉盈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对顾缜道:“渔北苦寒,世子爷记得添衣,莫着了凉。”
“好,你也注意身子。”顾缜看着眼前为自己送行的妻子,心下有些微妙。
正欲上马,忽见范玉盈踮脚伸手而来,他下意识俯身,以为是她要替自己整理披风系带。
然那只纤细白皙的柔荑却落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扫,像是拂去了什么尘灰。
顾缜稍稍偏头,却觉有什么温湿柔软的东西自他右颊上擦过。
他双眸微张,垂眸看去,便见他昳丽动人的妻子正慌乱无措地轻咬着朱唇,眉目间含羞带怯。
须臾,她浅笑着,柔声道:“世子爷,一路平安。”
却没敢抬首看他。
顾缜听到他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嗯”,也不知如何就转了身,上了马,疾驰而去。
宽大的晏河街上,跶跶马蹄作响。
蹄声如鼓,鼓声愈密,似乎每一下都对上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远处,旭日东升,霞光万道,美不胜收。
顾缜却无心欣赏美景,因此时他脑中反复盘旋的唯有范玉盈羞涩的面容和昨夜梦里那一句。
“可怜你发妻对你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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