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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雅集

作者:宁寗 当前章节:7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45

眼见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范玉盈眸中的温柔缱绻散去,抬手在唇瓣上轻轻擦了擦。

她也不知适才的羞赧是否能迷惑住顾缜,让他生出几分错觉。

她故意在梦里说出那样的话,便是希望顾缜的眼神能多落在她身上,毕竟有时对一个人关注得多了,总会莫名生出些不一样的感情来。

四日后,范玉盈着了身素净雅致的衣裳,随婆母苏氏和顾家三个姑娘一道前往淮阳长公主的别院参加乌鹭雅集。

今日宾客众多,车马如云,甫一下了车,由婢子领着入了园子,苏氏便对着身后的范玉盈嘱咐道:“一会儿我去同那些官妇们说说话,你便不必一道去了,好生看紧你三个妹妹,莫生了事端。”

范玉盈颔首应下,心下清楚是苏氏不大想让她跟去,怕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媳妇给她丢了人。

不过,范玉盈看着苏氏略有些局促不安的神情,疑惑地蹙了蹙眉,怎她这婆母好似一副很紧张的模样。

目送苏氏远去后,范玉盈便带着顾婷三人往花园深处去。

这别院是长公主最爱的私园,朱楼碧瓦,处处富丽堂皇,也不知那些侍从花草的匠人是如何培植的,虽已至深秋,园中竟还有秋花紫薇盛放,暗香浮动,彩蝶飞舞,令人目酣神醉。

见苏氏走远,顾婷姐妹再按捺不住,作势便想往西面去。

这园子独特,因是建在一条与外头流通的河上,此河将园子一分为二,以一座木拱桥相连,东面为女眷所在,西面则聚集着男客。

“还不到时候,这会儿过去,要是让人瞧见,还以为顾家的姑娘多愁嫁呢,上赶着跑去寻夫郎。”

顾婷顾瑶见范玉盈头也不回地说出这话,面露难堪,可顾婷也只能嘴硬道:“胡说什么,我们只是要去寻表姐罢了。”

言毕,顾婷调转方向,沉着脸径直往一处而去,顾瑶狠狠剜了范玉盈一眼,亦巴巴跟在姐姐后头。

范玉盈并不想管这姐妹俩,但顾老夫人和她婆母皆叮嘱过,若任由这两人给顾家丢了脸,届时倒霉的便是她。

一旁顾敏看着姐妹两人远去的背影,亦颇有些蠢蠢欲动,她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道:“大嫂,我可否去寻一位好友,她今日也来了……”

范玉盈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了一眼,含笑道:“去吧。”

“多谢大嫂。”顾敏欢欢喜喜提裙往一处小跑而去,范玉盈抬首看着她与凉亭外等待的一个清雅动人的姑娘激动地牵住手,笑逐颜开。

范玉盈驻足望了片刻,心想这便是旁人说的手帕交吧,可嬉戏玩闹,可互诉心事,亲密无间,只可惜,两世她都没能拥有这样的闺中密友。

想来往后都不会有机会了。

她淡然地笑了笑,心下说不上悲凉,她早已看开了,无视周遭人打量的视线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她提步带着紫苏白芷往一无人的角落而去,准备在雅集开始前就在那儿小坐。

大抵一炷香后,随着一声“长公主驾到”,园中的官妇贵女皆起身恭敬施礼。

女子搭着婢子的手款款而来,金线绣制的绯红凤穿牡丹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随着步履轻移,鬓间的一只珊瑚八宝祥瑞钗流苏微微晃动,举手投举尽显金尊玉贵。

淮阳长公主原只懒懒看着底下宾客,直到听见一阵脚步声,抬首看去,见原在河西面的男客们皆越桥而来,一双凤眸亮了几分。

为首的为一清隽儒雅的男子,虽已至不惑之年,可一身大袖青衫,通身气度脱俗高华,犹松花水月,正是那玄圃积玉,为世人赞颂的围棋大家,孟子绅孟国手。

长公主对孟大家的倾慕在京中不算什么秘密,据说长公主在少女时便对彼时声名初显的孟大家一见钟情,可无奈孟大家并无此意,几番拒绝,谁料长公主一片痴心不改,十余年不嫁,且自七年前开始,每年都为孟大家张罗举办乌鹭雅集,只可惜至今未能打动这位围棋圣手的心。

倒也并非真的未打动,范玉盈双眸眯了眯,隐约想起前世,长公主出事后……

孟子绅行至长公主跟前,恭敬地低身,淮阳长公主笑着让他不必多礼,并眼神示意身侧女官。

女官会意上前,宣布乌鹭雅集开始,有下人抬了两副桌椅,搁在凉亭前,女官随即讲解对弈规则。

人群大多挤在前头,范玉盈不好热闹,默默立在最后头。

“大嫂。”

顾敏蓦然牵着她那位好友过来,那姑娘颇有些羞赧地看向范玉盈,亦屈膝唤了声“世子夫人”。

“大嫂或是不认识,这是通政司参议家的三姑娘,亦是我多年好友。”

通政司参议家的三姑娘。

范玉盈打量着眼前柔婉秀丽的女子,眉心微蹙,原是她了。

上辈子范玉盈未亲眼见过,但果然她大姐姐二姐姐的眼光很是不错,这李三姑娘即便知道她在外头的名声有多差,依然毕恭毕敬对她施礼,澄澈干净的眼眸里对她唯有好奇,并无丝毫鄙夷之色。

只这样的姑娘嫁给范承宥那厮,可是浪费了,也幸得前世两人解除了婚约,才让她不至于受那场灾祸牵连。

她抿唇冲这位李三姑娘颔首笑了笑。

说话间,那头已有人自信满满地上场,对弈开始了。

淮阳长公主和孟大家坐在凉亭内,一青年站在孟大家身侧,垂首似在同孟大家介绍上场人的身份。

男子着天青衣衫,温文尔雅,若山间月石上松,惹得底下不少贵女纷纷掩面偷瞧,范玉盈并不认得此人,顾敏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在她耳畔介绍道:“这是孟大家眼下唯一的弟子,楼霁川,楼二公子,今岁及冠。楼二公子是五年前被孟大家收为弟子的,他父亲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虽说楼二公子因着学棋耽误了科举入仕,但以他的棋艺,将来定能接替孟大家成为新的棋待诏,届时让陛下高兴了,又何愁前程仕途。”

原他就是孟大家的大弟子楼霁川。

范玉盈深深看他一眼,此人她自然听说过。

不过孟大家一直预备收两位弟子,不拘男女,将自己毕生棋艺倾囊相授,然却在五年前收下楼霁川后再未寻到令他满意之人。

打量着前头不断跃跃欲试想上前表现的,范玉盈清楚这些人大多不是爱棋,而是爱高官厚禄,锦绣前程,孟大家为景贞帝器重,常召见陪侍在侧,作为他的徒弟,想一路高登庙堂较之旁人定然容易得多。

为更好地令四下人都能看清棋局走势,两副桌椅前还置了两个立架,上画有棋盘图案,每每落棋,便会有人将代表黑白棋子的圆形纸张贴在上头。

见范玉盈看得认真,顾敏忍不住低声道:“大嫂,要不,你也去试试。”

范玉盈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棋不大好,便不去丢人现眼了。”

她并未正经学过棋,之所以接触棋艺,是因打小常闭在屋内,百无聊赖,才翻看棋谱解闷,一本翻完了便换一本,从来自个儿和自个儿下,其实范玉盈并不清楚她的棋艺究竟如何,但先头和顾缜对弈,她从未赢过,想来是不如何的。

两张棋桌,下棋者一边为男客,一边为女客。赢者可继续对弈,败者则需让位,令下一位棋手迎战。

棋局有快有慢,但大半个时辰下来,两边棋盘前,早都不知轮换了多少人,直到一个曼妙的身影上前,四下忽而安静了下来。

那女子与范玉盈年岁相仿,娇媚昳丽,举手投足自带着一股子矜贵与傲气。

瞧见此人的一瞬,范玉盈愣了一愣。

这人她识得。

虽多年未见,但这眉眼这气势,她当不会错认。

正是平康王的掌上明珠,银月郡主。

亦是在她幼时于宴席上贬低她,嫌她晦气之人。

银月郡主的父亲是景贞帝的七皇弟,论起来,淮阳长公主还是她嫡亲的姑姑。

打银月郡主落座的一刻,在场原还蠢蠢欲动想上前一较高下的,一下都生了退意。

范玉盈听说过,这位银月郡主棋艺了得,果然,接下来的三局,她皆以二十几手轻轻松松便令对方败下阵来。

待再无人上前,她下颌微抬,缓缓道:“可还有人要与我比?”

人群一片寂静,范玉盈甚至看见立于其中的方沁棠垂首,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虽无人上前,然这并不是结束,男客那厢,亦有人下到了最后,那人侧首看向银月郡主,迟疑片刻,站起身,同郡主施了一礼,旋即在对面坐下。

两人猜了先,先后落子,这局棋很精彩,范玉盈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却眼见对面的公子越到后来越被压制得死死的,最后满头大汗,同银月郡主认了输。

凉亭内有人抚掌称好,孟大家起身夸赞了银月郡主一番,随即让楼霁川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本古棋谱赠予了她。

然从头至尾并未开口说要收徒,意思已然很明朗。

众人亦诧异,不想郡主这般棋艺,仍入不了孟大家的眼。

银月郡主面色并不好看,她捏着装有棋谱的匣子不忿地看向长公主,却被长公主一记凌厉的眼神逼退了回去,末了,只得垂首道了声谢。

棋罢,长公主随孟大家一道离开,她身边的女官令众宾客稍作休息,道午宴很快便开始。

正当众人即将散去之际,银月郡主忽而沉着脸穿过人群,径直而来,范玉盈垂首,和其他人一样默默退到一侧,不欲招惹这位高贵的郡主,然很快,却见一双银红牡丹绣花鞋停在她眼前。

她沿着那条绣金石榴裙向上看去,便见银月郡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世子夫人还是头一回来这雅集吧,怎也不见你上去试试。”

范玉盈掩在袖中的手攥紧,不想会被这位郡主当众找了麻烦,她福了福,恭敬道:“臣妇棋艺拙劣,不好上去班门弄斧,只怕贻笑大方。”

银月郡主一声冷哼,居高临下看着范玉盈,“我瞧着你也不是个有脸有皮的,还怕贻笑大方呢。”

她话音才落,人群中忽而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声。

范玉盈却并无反应,只神色如常依旧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银月郡主的眉头蹙起来,她凝视着范玉盈那张再惹眼不过的面容,咬唇,旋即愠怒快步而去。

见没了热闹,不一会儿,众人亦跟着散了去。

顾敏担心地扯了扯范玉盈的衣袂,安慰道:“大嫂,莫将郡主的话放在心上,她……她就是……”

她也不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是银月郡主嫉恨她嫁给了她大哥哥,这才针对于她。

在这之前,银月郡主针对的一直是方家那位姐姐,而今便换成了她大嫂。

“郡主对世子夫人定有误会,这才将话说得难听了些。”见顾敏支吾了半天,李三姑娘李云柔忙道。

范玉盈笑着对她们摇了摇头,道了句“无事”,也能猜到定又是因着顾缜,人都说红颜祸水,顾缜这家伙也不遑多让。

且又不是她上赶着要嫁给顾缜的,也不知那些女子一个个都朝她撒什么气。

她缓步上前,站在方才银月郡主和另一人对弈的棋局上,看了须臾,面露遗憾,“可惜了,若第二十三手……”

她声若蚊呐,顾敏没有听清,“大嫂说什么呢?”

“没什么。”

范玉盈自嘲地笑了笑,她自个儿的愚见罢了,也不一定能成。

她带着顾敏和那位李三姑娘离开,却不知一个身影听到她适才说的话时,陡然顿了下凉亭的步子。

楼霁川望着那盘棋局,再看渐渐远去的倩影,凝眉陷入沉思。

一炷香后,淮阳长公主在厅中开席,范玉盈坐在婆母苏氏身侧,便听苏氏道她适才做的很好,

没有轻易招惹郡主。

苏氏自也知晓她家儿子在京城是如何“招蜂引蝶”,可她不喜欢方沁棠,亦不喜欢那位银月郡主,若让那郡主进了门,她这个婆母在府里还有什么尊严,怕往后只有同媳妇低声下气的份了。

思至此,苏氏看向身侧的范玉盈,突然觉得范氏虽声名不佳,还体弱多病,但好歹进门这段日子也算安分,不至于那么难以接受。

宴席罢,饮茶消食片刻,淮阳长公主便让众女眷自个儿去花园闲坐游戏。

范玉盈向来不爱热闹,她带着紫苏白芷,正欲寻个僻静处,却在一转角的花窗前听见有人闲谈,或是觉得四下无人,无所忌惮,两人说话声格外清晰。

“……这要换个脸皮薄的,哪好意思过来的,听闻她自打嫁入定北侯府,便一直教世子冷落着,纵是长了那样一张脸又有何用。或是外头那事说的不错,这桩婚事是让范家三女算计来的……”

另一人道:“我猜着也是,虽都说是那日世子无意闯了范氏所在的卧房,可怎生这么巧,范氏向来不参加宴席,那日偏生去了,还出了这档子的事,很难不让人生疑……毕竟除却用这种腌臜手段,偌大的京城,有哪个高门大户愿意娶她的,也不怪银月郡主方才当众下她脸面,她也是活该……”

她家姑娘莫名受了那郡主欺辱,紫苏白芷本就心里难过,现下听旁人就这般明晃晃地嘲讽自家姑娘,两人越听越气,白芷意欲冲出去,却被范玉盈一把拽住了。

她轻拍了拍白芷的手,摇了摇头,她无所谓旁人说她什么,左右更难听的话她也不是没有听过,心下早已生不出波澜,虽她向来睚眦必报,但也要分时候,实在没必要在长公主的场子闹出事来。

她还筹划着,将来寻个机会,接近长公主呢。

她折身,正打算静悄悄地离开。

却听一声“范玉盈”在后头骤然乍响。

这声儿不低,花窗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旋即是仓皇而逃的脚步声。

范玉盈转头,便见范承宥阴沉着一张脸,正站在离她不远处静静望着她。

他带着怒气,阔步走过来,厉声道:“你怎不晓得反驳,任她们欺辱污蔑于你,你素日在家中不从来嚣张得很吗!”

范承宥是被范玉融逼着来这雅集的,他没甚兴趣,一直龟缩在一处,也未越桥跑去看棋,直到有与他相熟的好友回来时告诉他,银月郡主当众为难她那嫁入定北侯府的姐姐。

不想过来寻她,正听见有人在暗处嚼她口舌,她却是站在那儿无动于衷。

宴席时,男客与女客并不在同一处用膳,故而范玉盈并不知今日范承宥也来了。

她眨了眨眼,不明白她被羞辱,他那么大反应做甚,他不向来对她讨厌得紧。

她轻笑,讥讽道:“我如何反驳,你整日在家中无所事事,一事无成,旁人的弟弟出息了,还能帮衬姐姐几分,成为姐姐的底气,而你……我有你这个弟弟,也同没有一样。”

换了平日,范承宥定要红着脸同她争吵,可这一回,他却只是默默看着她,眸光复杂,许久,他开口问道:“范玉盈,在你心里,我真的……配出人头地吗?”

范玉盈只觉他今日很怪,问的话也怪,“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靠的是你自个儿的本事,但我瞧着,你像是没这个本事的。”

言罢,她头也不回而去,行至长廊转角处,再抬首看,范承宥仍站在原处,他低落地垂着脑袋,神色黯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玉盈很清楚,范承宥这人,越让他做什么,他越不会做,或是激一激他,才能让他有所改变。上回回范家,范玉盈听她二姐说起,范承宥不肯去书院一事,倒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本不想管,可终究不想让她大姐姐二姐姐因此事烦忧,还望这法子能稍稍起些效用。

离京的第八日,顾缜和秦昭终是在日夜兼程中,即将抵达渔北,可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已关,两人也只能在郊外破庙落脚过夜。

生火煮水,又吃了些干粮后,两人各自寻了个地方躺下,前半夜是秦昭守着,他抬首看着破庙屋顶漏洞处的满天星斗,忽而一声喟叹,自怀中掏出一物细细摩挲着。

“这是你夫人所绣?”

秦昭愣了愣,不想被顾缜看了个正着,他握紧了手中的荷包,讪讪道:“是,让大人见笑了。”

顾缜点了点头,未多说什么,阖眼睡去。

他知秦昭是在睹物思人,至于那荷包,当是夫妻间聊以调情的信物,听闻秦昭与他的妻子,婚前便相识,情投意合,自是难舍难分些。

与他和范氏不同。

两人本就是意外结成的夫妻,婚前互不相识,婚后过得也不算顺遂,荷包这类东西自是不会有的。

思至此,顾缜剑眉蹙起,忽想起什么。

但他很快打断自己的思绪,在心下摇了摇头,说不定,那只是他多想,错觉罢了。

然少顷,他复又缓缓睁眼,看向不远处将荷包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若有所思的秦昭。

不过分开几日,回去不又能见到了,何必惦念,顾缜自觉无法感同身受。

且不说没有东西供他睹物思人,他应也不需要这种东西,他是来办案的,且他素来清醒,不会让自己沉溺于那些黏黏糊糊的儿女情长,束缚了手脚。

虽这趟路途中他时不时会想到范氏。

但,那也算不得什么思念……

因这几日赶路都不曾睡好,旅途疲惫,不消一刻钟,顾缜便陷入了梦乡。

再睁眼,他已身处一官道之上,十里长亭,杨柳依依,庭外柳树上栓着一匹快马,一派送别之景。

亭中有一位女子,她托腮坐在石桌前,背对着他,额角碎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那背影,那姿态,像极了顾缜印象中的范玉盈。

他蓦然有些恍惚,缓步入了凉亭,却见女子直起身子,幽幽转过来。

“你来了。”

她语带惊喜,在他猝不及防间跳起来亲昵地圈住他的脖颈,在他脸上轻轻吹了一下。

一阵香风拂过面颊,那似有若无的香气令顾缜身子僵了僵。

相似的姿势,相似的音色,他垂首盯着眼前人,那日他那妻子在侯府门前送别他的场景复又浮现在脑海,梦中女子模糊不清的脸似乎渐渐变成了范氏那仙姿佚貌的面容。

柳眉琼鼻,眼含秋波,顾盼流连,不画而丹的朱唇若春日枝头的海棠花,娇艳欲滴。

即便离京那日,只轻轻在他面上擦过,顾缜仍清晰记得那唇是如何温暖柔软。

若是亲口尝一尝,是否如他想象中的那般馨香甜美。

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他眸光愈发灼热幽沉,喉结微滚,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

看着男人在凝视她许久后,愈发靠近的脸,范玉盈心下一阵慌乱,忍不住开口唤了声“云郎”。

正是这声云郎,令顾缜瞬间清醒过来,他匆忙往后退了两步,与范玉盈拉开些许距离。

范玉盈原以为他莫不是看清了她的脸,才这般直勾勾地盯着瞧,可此时再看顾缜这一副躲避甚至于慌乱的模样,陡然意识到方才他当是想吻她来着。

原看似清心寡欲的顾缜也并非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范玉盈唇角勾了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

也是,男人旷久了总也有想要的时候,更何况入了这曾经春意盎然的梦,不免想起从前那些难舍难分的肆意缠绵的场景,一时情动也是有的。

可顾缜这人自诩君子,即便是在梦中也不会任由自己放纵,故而在醒转后复又恢复素日端方正直,清冷克制的模样。

然他越是如此,范玉盈就越不饶他。

梦外她需规规矩矩做他懂事听话的妻子,可梦里她大可做她自己。

作弄的恶念滋生,她想看看,被彻底撕下君子伪装的顾缜会是什么模样。

“云郎当真无情,几次三番拒绝于我,你既觉是梦,便视作梦看又如何,毕竟梦里的事谁也不会知晓。”她咬了咬唇,带着几分挑逗道,“包括你那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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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始的范玉盈:看看撕下君子伪装的顾缜会是什么样

后来范玉盈:造孽啊,纯属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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