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缜怔了一瞬。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心口漫上来。
是啊,范氏不会知道。
他几次三番将梦中人视作她来看待,甚至适才又差点做出不当之举。
可分明梦里人是梦里人,梦外人是梦外人,即便音色身形相似,也不可混为一谈,这个自称神女的女子有她自己的名字——“枚枚”。
与范氏没有半点关系。
从前便也罢了,而今他分明可以控制自己,却因他的私欲而仍将其视作范氏,则是对范氏的亵渎。
断不可为也。
见顾缜眸色微沉,一言不发入凉亭而坐,阖眼又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范玉盈撇了撇嘴,腹诽了一句“假正经”。
或是查案不易,其后的日子里,范玉盈夜间梦到顾缜的日子并不算多,有时三五日都不一定有一回。
且自那次险些亲了她之后,顾缜复又回到从前生人勿近的模样,时时防备着好似会被她玷污一般,实在好笑。
顾缜不在的日子,范玉盈也并非整日在府中闲着无事,十月中,她同婆母苏氏请示后,带着白芷青黛去了她二姐经营的茶楼。
范玉融刚巡了旁的铺子回来,见了妹妹,忙拉着她的手,入了二楼雅间,让伙计上了店中最好的茶。
“难得见你来我这儿,从前还未出嫁时,一月都不见你踏出一回院子的,更遑论出门了。”
范玉盈解开戴在头上的幕篱,搁在花梨木雕花圆桌上,轻笑:“府里闷,便出来走走,找二姐你说说话。”
范玉融颇为新奇看她一眼,还望了眼窗外,“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你还有主动找我说话的时候。”
调侃归调侃,她还是自紫砂壶中给范玉盈倒了杯茶,“这是今年的新茶,才从江南运来的,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你尝尝。”
范玉盈轻啜了一口,果真是不苦不涩,回味甘甜醇厚,唇齿留香,她用指腹摩挲着杯壁,正欲说什么,却听“吱呀”一声响,雅间门被推开。
见得来人,范玉盈眸中笑意登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姚睦谄笑着进来,“三妹妹来了。”
范玉盈横他一眼,冷淡“嗯”了一声,见得妹妹这般,范玉融无奈在心下摇了摇头,只得道:“夫君,你且帮我去楼下照应照应。”
“好。”姚睦点头,“我让厨房再多做几个好菜,让三妹妹留下来用午饭,你们姐妹俩自祖母祭日后也有一阵没好生说说话了。”
“辛苦夫君了。”范玉融柔声道。
“哪及夫人半分辛苦,终究是为夫无能,也只能做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姚睦神色愧疚。
“又说这些。”范玉融轻推他一把,“夫君赶快去吧。”
范玉盈静静看着她二姐二姐夫夫妻俩“琴瑟和鸣”的模样,尤其看到姚睦惺惺作态的样子,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不行,甚至想上前撕了这个伪君子的面皮,量量究竟有多厚。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待姚睦走后,对着范玉融道:“我一直不明白,二姐姐究竟看上了二姐夫哪一点,当年才答应嫁给他的。”
范玉融知晓范玉盈嫌弃姚睦,笑了笑道:“我的确未同你说过,他与我渊源颇深,当年也算是救了我的命。”
救命?
范玉盈双眸微张,稍稍坐直身子,“这是何时之事,我怎一点也不知。”
“你哪会晓得。”范玉融眼睫微垂,像陷入回忆之中,神色怅惘,“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祖母自作主张为我们讲好了婚事,逼着我和大姐姐回京,我自京城来的嬷嬷口中无意得知此事,不愿回去任祖母摆布,便与大姐姐商量出逃,最后大姐姐没走,却是掩护我逃走了……”
这事,范玉盈知晓。
当时,她二姐姐似乎是想暂去外祖家避避风头,可最后没过多久,就被祖母手底下的人抓住了,在大姐姐抵京后一个多月也被迫回到了范府。
“或是时运不济,我出逃后没多久,就在乘船去外祖家的路上,遇了水匪,当时船上有胆大的,奋起反抗,我为了自救被迫跳下了水,醒来时,坐在我身边的正是你二姐夫。”
“是他将二姐你自水中救起来的?”范玉盈问道。
范玉融颔首,“我不会凫水,若当时无他搭救,恐早已命丧九泉。”
“二姐便是为此才嫁给二姐夫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二姐你未免牺牲也太大了些。”范玉盈撇撇嘴。
范玉融抬手在她鼻尖一刮,“你这丫头,你二姐我何时会做出违心之事。不过后头又在京中遇见你二姐夫,他一直锲而不舍地追求于我,再加之……祖母那头逼得紧,我实在不愿嫁给她安排之人,便以早已与你二姐夫私定终身为由,逼得祖母不得不打消了主意。”
范玉盈那时还小,才回府不久,整日担惊受怕的,无暇顾及太多,只隐约记得,祖母当时给二姐定的是一个高门大户的次子,只那人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二姐姐瞧不上,似乎后来二姐姐成婚后,那人也没娶妻,听说离家投军去了。
至于那人的身份,岁久年长,范玉盈实在想不起来。
讲至此,范玉融叹声道:“我这人也不贪求太多,只求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足矣,高门大户多是弯弯绕绕,不适合我,而今与夫君相濡以沫,衣食无忧,也无甚不好,只可惜成婚三年有余,我和夫君一直没有孩子……”
听得孩子二字,范玉盈眸光幽沉了几分,少顷,笑着道:“孩子是缘分,急不得。”
“你这话,你二姐夫也说过。”范玉融道,“他说若真没有孩子,届时便从族中过继一个,也是一样,还可免我生育之苦。”
看着姐姐面上洋溢着的温暖幸福的浅笑,范玉盈的眸光却愈发寒凉起来。
一样吗?
姚睦明面上对她二姐姐说着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可私底下却是偷养了外室,早已背叛了她二姐。
她记得前世,她二姐莫名其妙畏罪触柱而亡后,仅仅两月,姚家就自外头领回来个一岁多的孩子认祖归宗,对外说是姚睦从前一通房所出,而她二姐姐嫉恨通房身怀有孕,命人灌下落胎的汤药后,就将其丢出了府。
那通房命大逃过一劫,辗转求助于姚睦,姚睦慑于范家淫威,不敢公然将人带回去,便只能藏于京中一院落,偷偷养着母子二人,直到范家落败。
彼时,太子事发,范家几乎满门倾覆,故而那消息传出来,又有谁会去探究其中真假,姚家大可尽情将脏水泼在她二姐身上。
亦在她二姐死后,姚家光明正大侵吞她手底下所有铺面、田产、农庄……靠着惊人的财力,打通各路关系,为姚睦买了个官做,自此在京城过得风生水起。
而她二姐,被姚家一纸休书彻底休弃,听闻连尸首都是用草席裹了,丢进了乱葬岗。
还是从前受了她二姐姐恩惠的几个姑娘伙计,听闻此事,连夜找寻她二姐的尸身,又凑钱买了棺椁,好歹寻了个干净地方,将人安稳下葬了。
那时,她身处教坊司,若笼中穷鸟,起初,她二姐曾托人给她带过信,让她安心,她定会想尽办法救她出去,谁知她等啊等,等来的却是她二姐的死讯。
彼时她心如刀绞,骤然呕出一大口鲜血来,晕厥不醒,自此,本就虚弱的身子每况愈下。
分明是前世之事,可好似就在眼前,范玉盈越回忆胸口便闷疼得越厉害,若被人掐住心脏般,难以喘息。
见范玉盈面色不好,范玉融慌忙站起来,行至她身侧,“怎的了,可是哪里不适?”
范玉盈强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稍稍有些胸闷,一会儿便好了。”
“这可不成,要不我去寻个大夫来给你瞧瞧。”范玉融皱眉道,“你这丫头,身子怎这般差,纸糊的一般。”
见范玉融作势要喊伙计,范玉盈拉住她,“没事了二姐,不难受了,不用麻烦,我这是老毛病了,时不时便要如此。”
“真不必了?”范玉融仍是不放心,但见范玉盈郑重地点了点头,也只得作了罢。
范玉盈清楚,就算而今她告诉她二姐姚睦私下里所行不堪之事,也一时拿不出证据,届时若打草惊蛇,让姚睦瞒天过海,巧舌如簧给逃过去了,可是不妙。
需得稳重一些。
不过算算日子,离那孩子降生当也不远了。
范玉盈抿了抿唇,再看向她二姐时,却是笑道:“二姐这茶楼,没想过出些新花样?”
“怎的,你也有兴趣做生意?”范玉融见她面色又恢复了些,这才安心在她对面坐下。
“倒是有些想法……”
上一世,范玉盈始终窝在她的采薇轩里不大出去,但或是经历了前世的范家的生死巨变,对诸事也看开了许多。
虽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但这一世,她还是想随心所欲,做些感兴趣的事,且让自己少留些遗憾。
*
原以为至多一月便能回来的顾缜二人,却受困于渔北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待赶回京城时,已是辜月中旬。
原秋意盎然的京城冰天雪地,银装素裹,两人在晌午时入了城门,便径直策马往大理寺而去,同大理寺卿陆函正陆大人禀告案情进展。
因此案复杂,待自陆函正处出来时,已过未时,顾缜转头见秦昭略有些急躁的模样,出声道:“你且先回去吧,至于案卷明日再书写整理便可。”
听得此言,早已归心似箭的秦昭面上一喜,也不推辞,只躬身道谢,顿了顿道:“大人也早些回去吧,想来夫人也该等急了。”
顾缜微微一怔,却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他本想留下来,看看这近两月未归,大理寺又积压了多少待处理的案子,然才转身,脑中闪过秦昭说的话,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令人备马,阔步出了大理寺。
不知何时,外头的雪逐渐大了,定北侯府,李寅提前收到他家主子快抵达的消息,故而这几日都在门房烤火守着,防备着主子突然回来。
骤然听得熟悉的马嘶,他身子一凛,忙丢了手中的果壳快步出去,果见他家主子着一身银灰狐裘大氅,翻身下了马。
“世子爷。”李寅迎上去,“您可算回来了。”
“嗯。”顾缜问道,“家中一切可好?”
“都好。”李寅跟在后头,随顾缜入府,随口道,“大少奶奶连着几日差人来,问世子爷您何时回来,这不,一个时辰前,大少奶奶身边的青黛才来问过呢,说若您回来了,赶紧去葳蕤苑报一声……”
顾缜神色微动,但转念又觉得正常,她好歹是他的妻子,他回来了,她多少得有些准备。
虽这般想着,然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往葳蕤苑而去,直到李寅忍不住出声问道:“世子爷可是要先回去更衣,再去拜见老夫人和大夫人?”
顾缜骤然停了下来,剑眉微蹙,诧异于自己竟忘了这般重要的礼数。
应是旅途疲乏所致。
“你先去告诉大少奶奶一声,待我去见过老夫人和夫人后,便回去用饭。”
李寅应声称是,眼见自家主子朝葳蕤苑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赶往老夫人的椿园。
顾老夫人年岁大了,用膳歇息得早,正准备派人去灶房传饭,顾缜就同她问安来了,顾老夫人关切了几句,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皱眉问他回过葳蕤苑没有。
见顾缜摇头,恭敬道等一会儿见过母亲再回,顾老夫人低叹一口气,心道她这孙儿还是太古板了些,一点不懂夫妻相处,也不多留他,嘱咐他一会儿去了苏氏处就早些回去。
顾缜恭敬应“是”。
离开椿园,顾缜又去了松茗居,许久不见儿子,苏氏捧着顾缜的脸泪眼婆娑,自觉儿子黑了也瘦了,心疼得不行,本想留饭的,但听顾缜说要回去用,想了想,也不留他。
毕竟小夫妻成婚至今,却是分开的日子比相处的日子还长,实在荒唐,最好应了那句久别胜新婚,今夜能多折腾出些动静来,好让她快些抱上孙子。
顾缜自是不知母亲的心思,出了松茗居,外头的雪已然停了,脚踩在堆积的雪面上,发出咯吱声响。
起初,这声音平缓而有规律,渐渐的,变得急促紧密起来。
可行至侯府花园,眼见离葳蕤苑近了,顾缜的脚步却又慢了,他稍稳了稳呼吸,觉也没什么好太过心急的。
复向前行了十数步,却骤然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世子哥哥。”
方沁棠扬起一张冻红的小脸,面露诧异,“世子哥哥何时自渔北回来的?”
顾缜不显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语气温和道:“才回呢,适才去拜见了祖母和母亲。”
“老夫人和大夫人整日惦念着世子哥哥呢,对了……”方沁棠接过身后婢子手中的食盒,“恰巧,我今日炖了当归生姜羊肉汤,最是滋补暖身,世子哥哥不若带回去同嫂嫂一道用,嫂嫂身子弱,世子哥哥不在的日子里,她病了好几回,我随姑母去老夫人大夫人那厢时,常是不见她的,我去看望,她也不见,想是病得厉害,生怕过了病气给我……”
顾缜闻言面色微变。
病了好几回?她莫不是又像先头那般又突然发热病倒。
见顾缜垂眸若有所思的模样,方沁棠唇角微扬,复又靠近一步,一双柔荑伸出去,试图将食盒交到顾缜手上。
谁知却见顾缜蓦然抬首,视线越过她,直直落在她的身后。
冰天雪地里,一着棠红滚兔毛边锦缎披风的身影撞入顾缜的视线。
她站在一光秃秃的梨树旁,静静望着这厢,随即低垂下眼眸,神色孤寂落寞,转头对身侧的婢子说了什么,缓缓折身回返。
她为何难过不虞,看起来就像是……很介意他和方沁棠站在一起。
顾缜心底涌出一种说不出的焦躁不安,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离去的背影,欲立刻追过去确认他心底的那个想法。
而他也确实这般做了。
下一刻,方沁棠眼见素来波澜不惊的顾缜,一言不发地甩下她,急迫地上前,追赶传闻中他厌恶不喜的妻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