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攥住范玉盈纤细的手腕,眼见她诧异地回首看来,顾缜原发懵的头脑才渐渐恢复了理智。
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圈和鼻尖,像是哭过一般,顾缜喉间微哽,嗫嚅片刻,原想说的“为何要走”变成了一句“怎么走了,不等等我”。
范玉盈朱唇微张,欲言又止,将视线投向不远处款款走来的身影。
“嫂嫂来得正好。”方沁棠端雅地笑着,“适才我正与世子哥哥说,将这姜汤送予嫂嫂喝,听闻嫂嫂前几日又病下了,如今可大好了?”
范玉盈道:“多谢方大姑娘关心,已无碍了。”
“那便好。”方沁棠眼神示意身侧婢子将食盒交给范玉盈的人,旋即福了福身,“那我便不打搅世子哥哥和嫂嫂团聚了。”
说罢,她转身悠然而去。
行出一段,才顿下步子,折首看去,便见那向来对人疏离淡漠的定北侯世子已解下大氅,温柔地替身边人披上,两人并肩往葳蕤苑的方向而去。
方沁棠面上笑意敛起,眸光幽沉,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外头实在冷得厉害,范玉盈又不是抗冻的身子,只站了没一会儿,就冻红了鼻尖,眼圈更是教裹挟着雪片的寒风吹得难受,入了被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正屋,这才好了许多。
紫苏帮着她脱下那件大氅,范玉盈下意识看到顾缜,却发现顾缜也在看她,她忙低垂下脑袋,讷讷道:“晚膳都备好了,世子爷快些坐下吧。”
顾缜轻轻嗯了一声。
待他落座,范玉盈才紧跟着坐在他对侧。
紫苏打开方沁棠给的食盒,取出那盅当归生姜羊肉汤来。
范玉盈亲自动手盛了一碗,搁在了顾缜手边。
方才,她是特意迎她这位夫君的,不过外头太冷,她也没早早来等,只差人时不时在院外注意着,听得顾缜靠近的消息,这才出来,不想远远在花园里看到那么一幕。
她正在心下感慨这方沁棠手脚倒还挺快,却见顾缜的目光竟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身上。
谁教她这衣裳的颜色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太过显眼。
她脑子转得飞快,霎时做出看到心怡的夫君和旁的女子在一起时,该有的失魂落魄,黯然神伤的模样。
既要演对他一往情深,自要演得彻底一些,不然哪会让他相信。
不过,她没想到顾缜会追上来拉住她,恐是怕她误会他与旁的女子不清不楚。
毕竟此事传出去,有损他的清誉。
那汤,顾缜没有喝,倒是范玉盈,端起来轻啜了一口,方沁棠厨艺很是不错,羊肉不膻,当归的药香和微辣的生姜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的确是好喝又暖身。
她放下汤碗,微微垂睫,“听说方大姑娘和世子爷一道长大,情谊到底是不同些,适才,妾身还听方大姑娘唤世子爷哥哥呢……”
听着这一声尾音上扬的“哥哥”,顾缜筷箸一顿,似教羽尾挠了一般,心口发痒。
他稍稍抬眸看去,便见范玉盈接着道:“方大姑娘温柔贤淑,这汤也是做的极好的,平日没少受祖母夸赞,将来无论谁娶了她,都是一种福气。”
她分明语气平和,可偏谁都能听出她似有些小情绪。
这是在……试探他?
顾缜搁下筷箸,坐直了几分,毫不避讳道:“她于我,不过看着长大的妹妹而已,我若对她有意,早便上门求亲,不必等到现在。”
他本以为她看得出他对方沁棠无意,可既然有所误会,便得解释清楚,不能让她因此心生芥蒂,生了……些许醋意。
话音才落,他眼见范玉盈展颜,那双潋滟动人眼眸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笑。
顾缜心下一动,亦不显地勾了勾唇角,许是今日心情格外明朗,还比平日多吃了一碗。
紫苏青黛几个丫头,默默侍立在侧,对视着只觉万分诧异。
分外世子爷不在的时候,也没见她家姑娘多思念,反看起来更自在舒坦些,可怎觉得今日竟还从她家姑娘和世子爷间看出了点缱绻之意,她家姑娘还因为方大姑娘而心生不虞。
也不知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愚笨,还是她家姑娘心思藏得深,先前竟没看出半点苗头。
不过世子爷和她家姑娘琴瑟和鸣,那是再好不过。
饭后,范玉盈又像从前那般陪顾缜下了盘棋,不出意外,自是以落败收场,这人,是一点不让她的。
“今年的乌鹭雅集,你可有去?”顾缜蓦然问道。
范玉盈颔首,“去了,世子爷走后没两日,随母亲和几个妹妹一道去的,忘了告诉世子爷。”
“可曾上去下棋了?”顾缜又问。
范玉盈摇了摇头,唇角泛起苦笑,“不曾,妾身虽敬仰孟大家,但怎好上去丢人现眼,那般场合反是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
顾缜蹙眉沉默了一瞬,或是在家中待的久了,她似乎有些妄自菲薄,也不清楚自己的棋艺很是不错,与此同时,恐也害怕旁人的流言蜚语中伤自己,才不敢轻易冒头。
“我才回来,手中尚有公务堆积,等过段时日得了闲,就带你去拜访孟大家。”
“真的?”范玉盈眸色亮了几分,面具期许,“那便多谢世子爷了。”
范玉盈想过了,以她的身份,想要接近淮阳长公主恐是不大容易,但若通过顾缜认识孟大家,再转而接触公主,也无不可,且先试试再说。
待仆婢们铺好被褥,两人都沐浴罢,便在床榻上睡下。
对顾缜神色自若地躺在她身侧一事,范玉盈已欣然接受,毕竟他愿意与她同床是好事,也算是心里接受了她几分。
床榻内安安静静的,一时无话,好一会儿,范玉盈才侧身面向顾缜,忽而道:“妾身有事想与世子爷商量。”
顾缜缓缓睁开眼,偏过脑袋看她,床榻前燃着一盏小灯,烛光透过帐幔柔柔地洒进来,勾勒出佳人娇俏曼妙的轮廓。
他低低“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很快便是钰哥儿的百晬宴,这礼,妾身想着备上两份,一份是麒麟纹的长命锁,还有就是一只金脚镯,世子爷觉得如何?”
顾缜点头,“皆是好兆头的东西,你安排便好。”
他顿了顿,“听说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又病了几回。”
范玉盈抿了抿唇,不大想让顾缜察觉她的身体状况,故作轻松道:“不过小病,天气寒了,难免伤风咳嗽,没两日就好了,多谢世子爷关切。”
“那便好。”
此言一落,帐中又是一片寂静,少顷,顾缜听见衾被摩挲的声响,再悄然看去时,范玉盈已然规规矩矩地躺好。
他稍稍凝眉。
两人适才有商有量,新婚以来,总算有了点夫妻的感觉,但顾缜总觉得范氏对他似乎又有些太过恭敬客气,若即若离。
听着耳畔逐渐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他阖眼欲眠,却丝毫生不出睡意,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有什么东西挨近了他。
他睁开眼,一股子怡人的馨香不可抑制地钻入他的鼻尖。
他的妻子仍是沉睡,或是觉着冷了,才不自觉往他这热源靠近。
她将脑袋抵在他的胳膊上,看起来乖巧可人,亦诱人得紧,松散的寝衣下,包裹着柔软的小衣清晰可见,似上前轻轻一勾,便能扯落下来。
顾缜稳了稳呼吸,喉间一阵阵发燥,不可避免地有了反应,他低叹一声,欲往里挪一挪身子,却见他避开后,范玉盈蹙眉缩了缩脖子,似有些冷。
他到底还是将手臂放了回去,只抬臂的一瞬,那人一下滑了进来,顺势钻进了他的怀里。
顾缜僵了僵,迟疑片刻,还是将手臂缓缓放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低眸看去,怀中妻子的睡颜恬静,他一寸寸打量着她的眉眼,末了,将目光死死锁在她不画而丹的朱唇上。
他知道,这不是梦,亦不是幻觉,眼前的是真实的范氏。
他呼吸愈发粗沉,不自觉垂首,一点点贴近那似花朵般散发着甜香的唇瓣。
然在最后一瞬,却又生生克制住了。
不经她允许,趁她沉睡之时行此事,无异于趁人之危。
顾缜稍稍退开,可眸中灼热却根本无法散去,他凝视怀中人许久,再次俯身,却是在那白皙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顾缜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但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极其香艳的梦。
梦中,他依然以睡前的姿势抱着范氏,却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衾下,两人不着寸缕,肢体交缠,红浪阵阵翻滚,激烈疯狂。
翌日醒来时,天未大亮,顾缜依然怀抱着范玉盈,然与梦中不同的是,她衣着尚且完好。
感受到身下变化,他眸中闪过一丝难堪,小心翼翼挪开范玉盈揽在她腰上的手,起身下榻去。
直至听见浴间传来的冲水声,范玉盈才缓缓睁开双眼。
心叹这么冷的天,他身体底子倒是真好,竟还能用凉水浇身。
在顾缜醒来的前一刻她便醒了,看着自己紧抱着顾缜,她也有些意外,因她昨夜并非故意,想是有些睡蒙了。
但她很快,清晰地感受到了顾缜的情动。
只那好似有些……
范玉盈咬了咬唇,耳根一阵阵发烫,并非一点也不羞,甚至有些害怕,也不知将来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虽庆幸顾缜对她也不是毫无兴趣,但她并不打算主动开口。
毕竟男人,总是不珍惜能轻易得到的东西。
下朝回来,才入了大理寺不久,顾缜便被大理寺卿陆函正陆大人叫了过去,所谈是有关瑄岚一事。
此事被瞒得牢,而今还未被多少人知晓。
顾缜默默听着,剑眉不由得越蹙越深。
果真如梦中女子所言,瑄岚王的王弟扎古反了。
不过因太子提早给瑄岚大王子去信,使得大王子有所准备,再加之太子命属州一位将领与大王子里应外合,不仅使扎古谋反事败,更是趁机抓住了藏在属州,为扎古传递消息的细作。
而今瑄岚王的身子在逐渐好转,扎古余党又几乎被彻底清理干净,瑄岚王为感谢大昭此次出手相助,特派大王子携他亲笔书信及献礼南上,向大昭示好,望正式签署和书。
“听闻这次扎古叛乱,迟毅迟将军功不可没,若非他并未及时发现端倪,让那扎古篡位得逞,恐属州岌岌可危。”
陆函正忽而笑道:“我记得,那迟毅迟将军与你还有几分交情?”
顾缜:“是,我们两家算是世交,我与迟毅自小相识。”
“好,大王子南上,会由迟将军一路护送,那细作也会被一道押送过来,届时快至京城,就由你前去接应吧。”
顾缜颔首称是。
垂眸间思及迟毅,他在心下微微摇头,也不知三年未见,那小子冲动的性子收敛了没有。
定北侯府,南院客院。
方沁棠捏着手中的信笺,指尖不住地颤抖着,然正欲抬手将信笺靠近烛火,却听外头突然传来声响。
她手一颤,抬眸就见方氏缓步进来,锐利的眸光登时锁在她手中紧捏的信笺上。
方沁棠不由得慌了慌,但还是尽力稳住心绪,淡然放下信笺,起身上前恭敬地唤了身“姑母”。
方氏点点头,在一侧梳背椅上坐下,喝了婢子奉上的茶水,不疾不徐道:“家中来信了?”
方沁棠面色发白,扫了眼身侧的贴身侍婢,令她带着屋内仆婢下去。
待屋门闭合,她倏然在方氏跟前跪下来,噙泪哽咽道:“求姑母给棠儿一条生路。”
方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侄女,她之所以在她母亲去世后,将她带进侯府,悉心培养,便是存着让她嫁给顾缜的打算,谁料半路冒出个范玉盈。
可她并未就此放弃。
她神色温和地将方沁棠扶起来,“姑母若不想救你,便任你那继母将你嫁给那半只脚入了土的老侯爷做续弦,不会再将你接进府来,只是,姑母当初同你父亲谈了条件,不可能让他们一直等下去。”
方沁棠抽了抽鼻子,“可姑母,棠儿努力了,但世子哥哥根本无动于衷,似也没有那个意思,他对范氏,像是有几分情意在的……”
方氏皱了皱眉,直叹方沁棠性子弱不争气。
“范氏算是什么威胁,你就算委身给顾缜做妾,将来也有机会成为正妻。”方氏嗤笑一声,“你看范氏那身子,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哪是怀得了胎的样子,便是怀了……也不一定有命生下来……”
看着姑母说话间愈发阴沉的眸光,方沁棠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知道,她姑母这人为了达成目的颇有些不择手段,她姑父那么多妾室,却无一生下孩子,也是她姑母的手笔。
她姑母甚至向外散播谣言,说世子哥哥如何不喜范氏,就是为了她将来名正言顺入侯府为妾。
她知道,她一个嫡女,做妾根本是在作践自己,但也好过被父亲继母强逼着嫁给那近天命之年的老侯爷来的强,至少她清楚,她的世子哥哥是个极好的人。
见方沁棠似有些害怕,方氏忙拉过她的手拍了拍,“范氏没有孩子,但若你能给顾缜生下儿子,母凭子贵,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往后你的孩子承袭了爵位,整个侯府就都是你的。”
方沁棠闻言咬了咬唇,她不在乎这些,她只想摆脱而今的处境,少顷,她像是下了决心般看向方氏,“姑母想让棠儿怎么做?”
她知道,她姑母定已有了主意。
方氏笑了,“也没什么,很快就是钰哥儿的百晬宴了,是个难得的机会,既得那范氏能成,你效仿一二,让他顾缜也不得不娶,不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