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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扯谎

作者:宁寗 当前章节:6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45

顾缜随迟毅一行抵达京城时,已是腊月二十五。

迟毅先带着瑄岚大王子进宫面圣,而顾缜则转而将细作押至诏狱受审,在来的途中,他已审问此人数回,但他始终闭口不言,甚是顽固,恐是受了背后指使之人的威胁。

他们是午时前进的城,待顾缜回到定北侯府时,已是暮色四合,下人正爬上木梯,依次点亮侯府大门前新换的红灯笼。

李寅来接顾缜,本以为他家主子一回来,照例要去见过老太太和大夫人,却听他道:“先回葳蕤苑换身衣裳吧。”

李寅瞧着主子这一身并没有什么不妥帖,但主子向来行事周密守礼,既这么说了,定有自己的思量,他也不好多嘴。

哪知顾缜健步如飞,李寅走得鞋底都要冒了火星都没跟上,甚至不明白主子这是在急什么,这天色也不晚,就算换了衣服再去老太太处也来得及。

很快抵达葳蕤苑的垂花门,李寅不方便进去,只能等在外头,顾缜却是缓下脚步,甚至在影壁后稍稍整理了仪容,才径直往主屋而去。

他说不清眼下的心情,只觉得心似乎跳得有些快,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此时的主屋灯火通明,澄黄的烛光自窗棂间透出来,想到那个曼妙的身影兴许正坐在明间等着他,顾缜的眸光都不自觉温柔了几分。

恰在此时,厚厚的毡帘被掀开,白芷从里头出来,见着迎面而来的人,怔了怔,忙低身施礼。

顾缜颔首,张口正想问什么,却听白芷道:“世子爷,大少奶奶不在,一刻钟前被大夫人叫走了。”

闻得此言,顾缜脚步一滞,片刻后,低声道:“知道了……”

分明神色如常,进屋的步子却变得拖怠了许多。

那头,松茗居。

苏氏命人抬上几个大木箱,打开其中一个对范玉盈道:“新岁将近,你父亲自西北送来了不少皮子。这些颜色艳丽的我也穿不了,倒正适合你,你拿回去,回头叫家中铺子的裁缝过来给你量体做衣。”

范玉盈恭敬道:“多谢母亲。”

苏氏点了点头,又对屋内婆子吩咐道:“将侯爷给老太太备的那份送去,剩下的同往年一样,平分给其他两房吧。”

听得此言,苏氏的贴身丫头巧云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婆子听命下去办事,紧接着自门外进来个婢子,道世子爷回来了,这会儿去了老太太处。

苏氏看向范玉盈,“既然缜儿回来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我会让人去同他告一声,让他不必过来请安了。”

范玉盈闻言有些纳罕,她是知道苏氏是极为疼爱顾缜这个儿子的,“母亲不叫世子爷过来用饭吗?”

苏氏摇了摇头,看起来有些疲乏,“不必了,我今日不大舒坦,就不叫他过来了。”

范玉盈闻言站起身,离开前复又看了苏氏一眼,总觉得她这婆母今日不像是身子不爽,而是心绪不佳。

等范玉盈走后,巧云终是忍不住道:“夫人怎不给自己留一件,您给大少奶奶那几张皮子原都是侯爷特意给您的。”

苏氏倚靠在小榻上,神色低落,“他与我多年未见,怕是忘了我上了年岁,早穿不得那般颜色。”

想起今早透过铜镜发现眼角添了一道细纹,苏氏眉头紧锁,“我老了,等他回来见着我,会不会……”

思至此,她忽而自嘲一笑,“罢了,他身边那么多娇艳的美人,又怎会想着我呢。而我,才不管他有多少莺莺燕燕,余生有缜儿能靠着就够了。”

范玉盈带着苏氏给的东西回葳蕤苑去,还未至垂花门,远远就见顾缜站在那厢望着她。

这人动作倒是挺快,竟先她一步自老太太那厢回来了。

范玉盈边在心下嘀咕,边扬笑上前,“世子爷。”

顾缜点点头,看着人站到自己面前,昂起那张娇俏的小脸望着自己,终是生出些踏实感。

与范玉盈并肩入了院子后,他问道:“母亲说是累了,让我改日再去请安,可是身子不适?”

范玉盈如实答:“妾身看着倒是还成,不过,母亲似有些不大高兴。”

转头瞥见后头两个小厮扛着的木箱,顾缜又问:“这是父亲送来的?”

“是,里头是几张皮子,母亲送予妾身,让妾身做几件衣裳。”

顾缜心下了然,“无妨,父亲常年不在,又到了年关,母亲心下孤独,难免多思多想些,明日,我去母亲那里坐坐,劝慰她几分。”

范玉盈闻言也大抵回过味儿来,但觉得她那婆母其实也算不得多虑,因前世大半年后,她素未谋面的公爹战死的消息传来,顾缜临危受命,接替父亲上了凶险万分的战场后,没过几个月,有一年轻妇人手持书信,带了个三四岁的男孩上了门,说是她公爹定北侯的子嗣,欲令其认祖归宗。

本就未从夫君骤然离世的哀痛中摆脱出来,还整日为儿子提心吊胆的苏氏也不知是不是因此受了太大的打击,没过多久,竟是变得神志不清。

想起前世之事,范玉盈侧首看向顾缜,蓦然意识到若按前世的轨迹发展,顾缜将无可避免地在大半年后前往西北。

重生以来,她始终只为太子和范家之事殚精竭虑,而今再想,定北侯府将来的变故,她是不是也该设法从中干预。

范玉盈抿了抿唇,想她这般打算都是为了自己,若顾缜不去西北,指不定还能在太子一事上多帮衬她几分。

或是看出她因此事而在用饭时始终有些失神,待夜里歇下后,顾缜有意睡得靠外了一些,等范玉盈躺上来后,两人几乎紧挨着。

“可是有心事?”

范玉盈知晓他这夫君敏锐得紧,倒也正好,省得她还得再另装一番心事重重,“没什么,或是妾身多想。”

“有事便说出来吧,我们是夫妻,我或可帮上几分。”

范玉盈暗暗勾了勾唇角,心道做了真夫妻就是好,顾缜而今都会主动帮她的。

她侧身而躺,面向顾缜,“前几日,妾身去了二姐的茶楼,回来时,无意在一条巷子里撞见二姐夫和一个女子站在一块儿,不过因妾身坐在马车上,也未怎么看清就过去了,所以……”

她顿了顿,“妾身不喜二姐夫这人,但也晓得无凭无据怀疑二姐夫不大好。”

顾缜想起回门那日,范玉盈对姚睦这个姐夫言语间的无礼,问道:“你为何不喜他?是觉他家世低微,配不上你二姐?”

范玉盈摇了摇头,“怎会呢,纵是出身寒门,只消品行端正便也无妨,可妾身总觉得他娶了二姐,是另有所图,但这么多年,他也算安分守己,妾身不好说什么,只想起那日看到的事,总有些放心不下,害怕二姐所托非人……”

听着她的声儿越来越低,看来是真真忧心此事,顾缜握住她盖在衾被下有些发凉的手,安慰道:“明日有暇,我派人暗中调查一番,看看此事是否属实。”

“多谢世子爷。”

听她的嗓音都欢快了几分,顾缜不显地扬了扬唇角,却觉一股馨香钻入鼻尖,有什么温热湿软的东西在他右颊上落了一下。

他双眸微张,侧首看去,便见他的小妻子拉高衾被,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杏眸赧赧地看着他。

他开始心痒起来。

若他没有尝过这副身子的滋味,或还能忍,可偏生他尝了,且始终没能尽兴。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重女色,而今看来,或许只是难以对旁的女子动情。

正如钰哥儿百晬宴那日,他被人领至观月楼外,在询问范氏的几个婢子在哪儿时,看那小厮躲闪的眸光,明白其中定然有诈。

他未再入内,转身便走,谁知有人自观月楼里跑了出来,扯住了他。

正是他二婶的亲侄女,他始终视为妹妹看待的方家大姑娘方沁棠。

方沁棠哭着求他别走,说若他今日走了,她便得被家中嫁给一个快入土的老头,让他救救她。而也是在此时,顾缜感受到药性逐渐自体内发出来,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甩开方沁棠的手,出了观月楼。

他清楚,方沁棠不会有这个胆子和能力独自策划此事,定是他那二婶怂恿。至于那药,当是掺在酒水中在宴席上趁他不觉给他下的。

纳一个妾对他而言确实没什么,纵然方沁棠真进了门也无法拿捏他半分,可他从未有这样的打算,那时身上的反应几乎抑制不住时,他只能看到去葳蕤苑的路,想到的也始终是范氏。

“还疼吗?”再开口时,他嗓音低哑。

范玉盈知道他在问什么。

或是已经行了最亲密之事,她也明白,他们同睡一榻,就不只是入眠这么简单了。

她朱唇微张,声若蚊呐,却带了几分埋怨,“疼了好几日,才不疼的,不过……”

她凑到顾缜耳畔,声儿更轻了些,“妾身这两日来月事了。”

这事,她倒并未骗他,不过,就算没来小日子,范玉盈也会寻旁的借口,时时都让他得偿所愿,哪有这般好的事。

“睡吧。”须臾,顾缜清冷的嗓音响起。

范玉盈便也真的阖眼睡去。

顾缜无奈地笑了笑,稳了稳呼吸,到底因着昨晚连夜赶路也渐渐生了倦意,入睡前,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猫儿似的拱进了他的怀里。

他收拢手臂,下意识将之搂得更紧了些。

直到明亮的天光照进来,他微微睁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刺眼的光线,看着陌生的房梁,感受到怀里的异样,他蹙眉垂首看去,慌忙坐了起来。

范玉盈只觉被人猛推了一把,看着下了小榻往几步外的红漆圆桌而去的男人,不禁腹诽这人怎么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支起身子慢悠悠往小榻旁大敞的窗扇往外看去,入目是一望无际的荷塘。

风吹莲叶,碧色连天,清幽的菡萏香气浮动,沁人心脾。

范玉盈有时还挺喜欢梦中的场景,她回首看向已在桌前落座的男人,挑眉,“今日,云郎还是不愿理我?”

她轻笑一声,“分明云郎想要的,我也能给你,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顾缜凌厉的眸光骤然扫来,声音寒凉,“莫开这般玩笑。”

范玉盈起身,坐在妆台前,拿起篦子缓缓梳理一头青丝,“我向来不与云郎玩笑,云郎不也一次次证实我所言不虚,譬如先前说的那句你夫人对你……”

透过澄黄的镜面,范玉盈瞧见顾缜拿着杯盏的手一顿,“云郎起初还觉我说谎,那是云郎你不懂女儿心了,女子躲你避你不是因着讨厌你,有时仅仅只是羞赧罢了。云郎太过迟钝,先头你家夫人还因旁的女子而吃了味,才与你争执斗嘴,你难道都不曾发现吗?”

吃味?争执斗嘴?

顾缜用指腹缓缓摩挲杯壁,蹙眉回忆半晌。

隐隐想起中秋宫宴那日。

他问她为何要陷害那赵五姑娘,她似乎说他既然那么在乎赵挽琴,便干脆休弃她,转而求娶赵挽琴云云。

难不成她并非因着厌弃他们二人这桩婚事,而是因赵挽琴心怡他,以为他有心维护旁的女子而吃味发了脾气。

若真如此,她在那么久之前便对他……真是他太过迟钝了吗?

看着顾缜认真思忖琢磨的模样,范玉盈心叹自己可真是能扯,活生生将黑的说成白的。

不过,她若不这么暗示顾缜,哪能圆上先头她分明对他态度疏离,却又一往情深的谎。

她放下篦子,望向窗外荷塘,托腮像是闲谈般道:“云郎的夫人倒是与云郎不同,作为女子,敏锐极了,不过匆匆看了一眼,就察觉那人有鬼。”

顾缜霎时想起睡前范玉盈说的话,眸色沉了沉,“你是指,姚睦在外头真的有人?”

范玉盈不明说,只笑道:“云郎去查查不就知道了,但也得看云郎的本事,那人藏得可是有够深,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轻易抵赖,除此之外,还干了不少不为人知的勾当呢……”

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嫌弃起来,“你们凡间龌龊肮脏,朝三暮四的男人可真够多的……”

此言一出,顾缜脑中闪过些许从前的片段,神色略有些不自然,他薄唇抿成一线,稍稍挪开了眼。

翌日,范玉盈醒来时,顾缜并未走,正坐在明间等她起身后一道用早膳。

“我得了两日的假,正好一会儿去向母亲请安后,陪你去你二姐的茶楼看看,若你二姐夫真的……兴许也能从中窥得些许端倪。”

范玉盈道了谢,缓缓将清淡的粥食送入口中,心下却是万分诧异。

她又不是不知,顾缜是个连休沐都要去处理公务的大忙人,今日竟愿意抽出工夫陪她,实在难得,就像是在弥补她一般。

吃了早膳,范玉盈随顾缜去了趟松茗居,许是昨夜没有睡好,苏氏颇有些眼底发青,精神不济,但见着儿子,听他说了几句关切的话,心情眼见着便好了许多。

随后,两人一道出门去往范玉融的茶楼。

范玉盈才被顾缜扶上车,就听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略有些低沉粗犷的嗓音传来,“怎的,我才来,你便要准备出门去。”

紧接着,是顾缜的声儿,“我有要事,需出去一趟。”

来人显然有些不豫,“我好容易抽身过来一趟,你就如此怠慢我。”

范玉盈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在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心下一惊,但还是佯作平静般对紫苏道:“扶我下车去。”

迟毅正忙着数落多年好友的绝情,却见一旁的马车上下来一人,而他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多年好友竟是匆忙上前,小心扶了一把。

见范玉盈好奇地看过去,顾缜主动介绍道:“这是迟毅迟将军。”

范玉盈自然知晓,眼前这个剑眉星目却被晒得皮肤黝黑,且举止粗犷,高大壮硕的男人,先头已在她的前世梦中出现过。

“见过迟将军。”她低身福了福。

迟毅见状,挺了挺背脊,敛笑却是有些拘谨起来,“这便是你那夫人吧?”

他静静凝视着那张与故人相似的面容,蓦然有些恍惚,却听耳畔响起一阵低咳声,这才回神问道:“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永兴茶楼。”顾缜答他。

范玉盈暗暗咬了咬唇,端笑道:“世子爷既有贵客,二姐那儿今日不去也罢,还是招待迟将军来得更要紧些。”

迟毅神色微变,沉默须臾道:“我三年未回来,这京城定也有了诸般变化,这永兴茶楼我先头从未听说过,去看看也无妨。”

说着,他看向范玉盈,“弟妹不会介意我随你们同去吧。”

顾缜冷冷横他一眼,不想此人如此没脸没皮,头一回见,便已熟络地喊上了弟妹。

“将军若是愿意,那自是再好不过。”

范玉盈便等着他这话呢。

永兴茶楼离定北侯府算不得太远,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茶楼伙计早已识得范玉盈,也曾见过顾缜这个大理寺少卿,忙热情迎出来,“世子爷,三姑娘。”

“我二姐呢?”范玉盈问道。

“东头的药铺出了些事,掌柜的去处理了,您和世子爷,还有……”伙计看向迟毅,“这位爷先去上头雅间坐上一会儿,小的这就派人去知会掌柜的。”

“多谢你了。”范玉盈对这伙计点了点头。

这都是打茶楼开张便跟着她二姐的人,前世她二姐死后,也是他们帮忙收敛的尸首,真是讽刺,谁能想到,最后反是她二姐最最信任的人将她害得最惨呢。

伙计将他们带到一临街的雅间,让他们稍等片刻,道很快便上最好的茶水和点心。

这雅间不小,迟毅百无聊赖在其内走动查看,蓦然听得外头传来一声“掌柜的,您回来啦”。

他指节微蜷,旋即似无意般行至窗前,将窗扇轻轻推开一条缝。

从此处,正好能清晰地瞧见底下的情形。

一辆马车停在茶楼门口,有一女子正被婢子扶着弯腰缓缓走下来。

在地上站定的一刻,她抬眸往天上望了一眼。

迟毅突然想起。

近六年前,两人在江南麓州初见时。

她左顾右盼,做贼似的从船舱中钻出来,险些与他相撞。

然垂眸与那张红润姝丽的面容相对的一瞬。

迟毅一眼便认出这丫头是在女扮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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