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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书院

作者:宁寗 当前章节:52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45

定北侯府,除夕夜。

顾老夫人将顾家几房都叫到正厅吃饭,一大桌子人,满满当当,热热闹闹,加之今岁顾家还添了丁,老太太心情极佳。

范玉盈仍如从前一般坐在顾缜身侧默不吭声地用饭,余光瞥见坐在不远处的二房夫人方氏。

大过年的,方氏的心情倒是不大好,坐在她怀里的萱姐儿嚷着要吃甜羹,她颇有些不耐烦,将孩子扔给乳娘。

听闻钰哥儿百晬宴过后不久,方沁棠就被方家人接回去了,上次那事没成,范玉盈估摸着方氏也知道,她这算盘大抵是彻底落了空。

今日,范家几房连同两个孩子都在,却独缺了三房独子顾峻。

范玉盈打嫁进定北侯府,就没见过这个小叔子。

饭桌上,顾老太太也问起顾峻来,三老爷向来沉默不多话,还是三房夫人周氏道顾峻前几日来了信,言节后书院有个大考,他忙着温书,就不回来了。

顾老太太点点头,“峻哥儿勤勉是个好事,但毕竟是过年,他一人留在书院冷冷清清的,过两日,让敏儿带些衣裳吃食,过去看看他。”

周氏道:“母亲说的是,不过敏儿早打算好了,预备着后日一早就出城去书院看望他哥哥呢。”

吃罢晚饭,顾老夫人给二房两个孩子和未嫁的姑娘们都发了压祟钱,还给了范玉盈一份,道她头一年进门,就当是添添喜气。

范玉盈上前道谢,接过沉甸甸的红封,抬眸看向上座的顾老夫人,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打顾老夫人回来的头一日,她亲手接过那《女诫》时,便下意识觉得,顾老夫人不喜欢她,或是将来少不了磋磨,如此再看,倒是她狭隘了,也不是所有祖母都同她那祖母一样的。

坐了大抵一炷香的工夫,顾老夫人有些乏了,搭着刘嬷嬷的手回了椿园,众人也四散离开。

大夫人苏氏由巧云扶着,目光落在前头,却是神色黯然。

顾敏推着不良于行的三老爷往南面走,三夫人周氏跟在三老爷身旁,浅笑着不知说着什么,三老爷眉眼淡漠,但也会时不时颔首迎上几句。

二房更热闹一些,方氏与二老爷绊着嘴,顾婷顾瑶说笑着跟在后头,二奶奶江氏抱着钰哥儿,乳娘牵着昏昏欲睡的萱姐儿,顾铖则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知江氏小心翼翼抬首对他说了什么,他冷冷横了她一眼,吓得江氏垂下脑袋,再不敢开口。

苏氏转而看向自己身侧,蓦然想起自己家那口子没去西北前,每年过年在正厅吃完饭,都是醉醺醺和她一起走回松茗居的。

分明满身酒气还想往她身上靠,每每都被她嫌弃地推开。

苏氏在心下低叹一口气,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日子,她提步行至月洞门处,就听身后顾缜的声音传来,“母亲回去了?儿子还想和玉盈一起,去母亲院里同母亲一道守岁。”

苏氏折身看向自己的儿子儿媳,摇头道:“罢了,你们一个身体弱,熬不住,另一个整日忙于公务,好容易闲下来,都回去歇着吧,我也累了,今日想早些睡下。”

范玉盈看着婆母远去的寂寥背影,明白她是有苦难言,毕竟谁受得了长达六七年的守活寡的日子。

随顾缜走在回葳蕤苑的路上,一人忽而从一小径窜出来。

范玉盈吓了一跳,定睛一瞧,才发现是李寅,他问了安,又欲言又止地看着顾缜。

意识到他或是有事要禀,范玉盈低眸道:“妾身便先回去了。”

顾缜没应声,只从李寅凝重的神色中隐隐意识到什么,“事关你二姐,一道去听听吧。”

范玉盈怔了一瞬,点了点头。

这还是她头一次去顾缜在前院的书房,书房不大,由一扇彩绘山水人物围屏隔断。

范玉盈在角落一圈椅上坐下,就听顾缜道:“说吧。”

李寅娓娓道:“前两日,爷让顺子时刻注意着平安巷那小院里的动静,起初倒未发觉什么,直到昨日顺子亲眼瞧见那姚公子在前往茶楼的间隙去了趟小院。顺子爬到屋顶听了一耳朵,就听见那小寡妇正对着姚公子哭哭啼啼,说他们的孩子要是保不住了可如何是好云云……”

范玉盈心下一震,虽先前就隐隐猜到了此事,但得到验证的这一刻,欲将姚睦千刀万剐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但面上,她只做茫然震惊道:“这是何意?”

顾缜缓缓道:“这段日子,我派人盯着你二姐夫时,倒是未发现他的不当之举,但偶然发现他手底下的小厮与一个有孕的寡妇走得很近……”

这原算不得什么。

兴许是这小厮看上了小寡妇也不一定,但听李寅禀报时,他倏然想起梦中女子说姚睦藏得隐蔽,不禁心生怀疑。

“我买通了给那小寡妇看诊的大夫,骗那小寡妇说她胎像不稳,没想到过了两日,你二姐夫便登了门……”

范玉盈思忖半晌,问道:“那寡妇可是叫什么绾娘?”

“你知道?”顾缜挑眉。

范玉盈颔首,“先头去茶楼时,听二姐提起过,说是她在茶楼做过工,但命不好,前阵子失了丈夫,二姐看她可怜,还接济她来着……

她冷笑一声,“可听李寅所说,她竟与我二姐夫有染,还怀了我二姐夫的孩子。那个畜牲当真是好算计,寻了个寡妇,就是被我二姐发现了,也可推说不是他的孩子。我二姐对他这般好,这些年,姚家里里外外皆是我二姐在打理,他就是这般回报我二姐的吗……不行,明日,我便要将此事告诉二姐……”

顾缜按住她的手,又示意李寅退出去。

“别急,你二姐夫一事或没有那么简单。”

听得此言,范玉盈好似冷静下来,不知想到什么,她蹙眉咬了咬唇,“若那寡妇腹中的孩子真是我二姐夫的,那算起来,两人当是在那寡妇的夫君还在世时便有了苟且,那寡妇的夫君真的是酒醉失足落水的吗?”

顾缜欣赏地笑了笑,“我会派人继续查下去,你且不必同你二姐提起,以免惊动了姚睦,眼下只需等个合适的时机……”

范玉盈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下原也这么打算。

不过除此之外,范玉盈还有件怀疑之事。

且这一世她既要处理姚睦和姚家,便决计不会给他们留一点余地。

因是临时决定来的,书房内没有准备炭盆,坐上一会儿还好,时日久了,本就体寒的范玉盈只觉得手脚都开始发凉。

偏生在檐下灯笼映照下,窗扇上倒影出了簌簌落下的雪影,看样子,雪下得不小,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顾缜似也看出范玉盈有些冷,带着她入了围屏后,那是他从前公务繁忙来不及回葳蕤苑时歇息的地方。

那是张不大的软榻,顾缜示意范玉盈躺下,旋即也褪了外衣躺在她身侧,用衾被盖住两人,以此为他的妻子取暖。身侧人缓缓翻了身,顺势半伏在了他怀里,一双纤细玉白的柔荑犹犹豫豫地捏住了他的衣衫。

“若将来,世子爷厌弃妾身了,定要同妾身说,妾身不是那死皮赖脸的,会将那位置让给世子爷心怡的人。”

顾缜垂首,看着她说话时委委屈屈,杏眸泛着水雾,眼波流转,惹人怜惜,一时间那股子想狠狠欺压她的欲-望又冒了头。

他知道他心底一直藏着一只猛兽,一只叫嚣着欲从范玉盈身上彻彻底底得到餍足的猛兽。

可他担心她看到自己肆意疯狂的一面会感到害怕,也知她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了,他便只能压制着躁动,做她温润有礼的夫君。

他稳了稳呼吸,极力压制自己的心猿意马,清楚她所以说出那样的话,或是因着她二姐的遭遇。

她好像真的很在乎他。

他定定道:“你放心,我们既已成亲,便是一辈子的夫妻。”

范玉盈怔忪了一瞬,她本只是想演一演对他的痴情,没想到顾缜会如此诚挚得说出这番话。

分明这于范玉盈来说是好事,亦是她想要的,然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或许是她良心未泯,存在对梦里梦外不断欺骗顾缜的愧疚吧,毕竟,她和顾缜,哪里来的一辈子。

她始终想着脱身,便是如今,都没有丝毫改变这个想法。

她佯作害羞般将脸埋进顾缜怀里,生怕教他瞧出异样。

“后日等敏儿去看三弟时,我们也跟着一道去鹿鸣书院吧。”

见范玉盈疑惑地看着他,顾缜解释:“我也曾在鹿鸣书院读过几年书,就当是去探望恩师。”

“好。”

范玉盈倒是无所谓去哪儿,不过也好,她已许久不曾出城走走了。

算来那日,还是她的生辰。

元月初二,顾缜便带着范玉盈和顾敏一道去往京郊的鹿鸣书院。

打听说大哥大嫂要同去,顾敏很是高兴,一路在马车上不停地拉着范玉盈说话。

还说起鹿鸣书院建在半山腰上,原是需一阶一阶沿着山路爬上去的,后有贵人为出行方便,出资另建了条平坦易行的车道。

马车径直在书院大门前停下,范玉盈听得一道清润舒朗的嗓音,一下车就见一着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的俊朗少年同她行了一礼,恭敬地唤了声“大嫂”。

范玉盈记得,过了年,顾峻当也只有十七岁,还比她小上一岁,可举手投足却透露出与模样不符的端方稳重,或是知晓家中困难,已需他来支应门庭,才比同龄之人成熟明事许多。

“三哥。”倒是顾敏,激动地跑上前。

顾峻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都快及笄的人了,怎还跟孩子似的。”

“孟大家可在?”顾缜问道。

“在,昨日我还同孟先生提起大哥要来书院之事,孟先生很高兴,说今日定要与大哥来上一局。”

孟大家?

范玉盈纳罕道:“世子爷今日是特意来寻孟大家的吗?”

顾缜颔首,“书院地处特殊,有地热温泉,几乎每年冬,孟大家都会来此避寒,我说过,会带你来见孟大家,并非诓你。”

顾缜的确说过这话,且不止一回,但范玉盈近日忙于二姐之事,自己都快忘了。

他倒还记着。

范玉盈深深看他一眼,“多谢世子爷。”

去寻孟大家的路上,顾峻一路向他们介绍书院的布局。

从教学授课之所,书阁膳堂,到睡觉歇息的屋舍。

顾敏看着看着,倏然蹙眉,“三哥,这屋舍还有好坏之分吗?”

“是啊,只消能通过入门考试,学院每年也接收那些贫寒出身的学子,不过因为这些学子拿不出太多学费,故而住得就比旁的世家子弟要差些,常是三四人挤在一间窄小的屋里。”

“莫小瞧这些贫困学子。”顾缜道,“京城的世家子弟,大多不必考试便能轻而易举入了书院,但那入门试题我曾见过,并不容易,能通过考试的凭借的都是真才实学,若能熬下来,兴许就能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大哥说的是,年前书院便招了这样一批学子,其中有个叫唐绥的,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学都尤为出众,我正想着改日去好生结交一番。”

这厢正说着,范玉盈余光却在一枝叶皆败的柳树后隐约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蹙了蹙眉,再定睛看去,那人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了。

“大嫂在看什么?”顾敏问她。

“没什么。”范玉盈笑着摇了摇头,许是她看错了吧。

此时,不远处飞檐斗拱的高楼之上,一窗扇“啪”的一声被闭拢。

“多大的人了,动不动便使性子,也该好生改改了。”美人榻上,一人雍容而躺,眼也不抬道。

“姑母,莘儿不甘心。”关窗的女子小跑过来,蹲在榻前,“若当初我也去了那忠勇伯爵府,还有那范玉盈什么事,姑母分明知晓我心悦顾世子,为何不将那机会给莘儿。”

淮阳长公主缓缓睁眼看向银月郡主杨莘。

她不是没考虑过她这侄女,但只是考虑了几息,就断了这个念头。

首先,她那幼弟平康王不会同意这有损女儿声名的法子,且平康王疼爱女儿,也曾旁敲侧击问过顾缜,但顾缜话语委婉但态度坚决,拒绝得颇为彻底。平康王好颜面,一次不成,绝不会再上赶着求顾缜娶了自家女儿,且他很清楚,当今陛下生性多疑,他将女儿嫁给手握兵权的定北侯府,难免不被猜忌,惹祸上身。

“大局已定,你也该收收心思,你父王不在替你挑选好的夫婿吗,你又何必执念于这顾缜。”

杨莘撇了撇嘴,她就是不服气,输给了那范玉盈。

幼时头一回见到范玉盈时,她便讨厌极了她那粉雕玉琢,若瓷娃娃般好看的模样。

故而当初在嬷嬷推搡她,骂她晦气之时,她也只是冷眼旁观,居高临下看着她跌坐在地上狼狈地哭,旋即被赶来的她那祖母呼了一巴掌,拽着她命她向她赔罪。

便是而今,她依旧不能容忍范玉盈越过她去,得到她本想要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蓦然思及什么,笑意深了几分,她拉了拉淮阳长公主,撒娇道:“他们好似要去孟大家那厢,姑母,我们也去吧,莘儿想去看棋。”

当然,看棋是假,羞辱是真。

纵然她嫁不得顾缜,也要让他顾缜好生看看清楚,那范玉盈与她相比,根本毫无可取之处。

她要让顾缜后悔自己当初拒绝了他父王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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