瑄岚大王子哈苏端笑着看着银月郡主,却一时将她怼得哑口无言,因正如哈苏所说,关于范玉盈的一切不过只是她的耳闻,根本没有证据。
“莘儿,莫要胡闹。”长公主怒斥道。
银月郡主咬紧了双唇,狠狠瞪了范玉盈一眼,“你爱装便继续装下去,终有一日我会让所有人知晓你范玉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愤愤留下一句,便疾步出了厅室,厅内顿时一片死寂。
孟大家收徒,原是高兴事,但让银月郡主这么一搅,气氛变得分外尴尬。
孟大家尚站在范玉盈跟前,等着她的回答,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范玉盈身上。
范玉盈笑了一下,问:“孟大家还愿意收我为徒吗?就像银月郡主所言,我的名声并不大好,若孟大家因此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此言一出,孟子绅的眸光却是愈发坚定起来,“自然,我孟子绅看上的人,绝不会错。”
他这般斩钉截铁,令范玉盈微怔了一下,或是少有人在明知她名声狼藉的情况下却依然坚定不移地选择相信她。
这一世,多一个师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低身,恭敬地施了一礼,“徒儿范玉盈,往后请师父多多指教。”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场,有不少人上前同范玉盈道喜,但一个个笑得实在虚假。
她明白,银月郡主那一番话的目的达成了,几乎所有人心底都觉得她范玉盈不配。
可孟大家却并不这般认为,收了心怡的弟子,他高兴终于能光明正大邀范玉盈去他府中随他学棋。
在范玉盈临走前,还特意同她约定下了学棋的日子。
自厅内出来,范玉盈去寻在外头等待的顾家人汇合,却有人在半路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定睛一瞧,正是那位瑄岚大王子哈苏。
她福身同他施了礼,顺势道:“多谢王子殿下适才替我解围。”
哈苏依然在看她的脸,少顷,忽而问道:“世子夫人可有去过西南,或是认识一位叫兰雅的女子?”
范玉盈纳罕地看去,摇了摇头,“我并不识王子所言之人,平生更是不曾出过京畿。”
“是吗。”哈苏有些失望,在范玉盈好奇的眼神里,他解释道,“兰雅是我即将迎娶的妻子,她是媱族的圣女,在我来大昭前,奉父王之命去向她提亲时,在她房中看到了一副画像,她说自大半年前起,画上的女子便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但巧的是,夫人的模样和那画上的女子几乎一般无二。”
在抵达大昭的第二日,哈苏在见到太子妃范玉宁时,就觉得她与画中人格外相像,但直到春狩时见到坐在长公主身边的范玉盈,才知晓何为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他甚至笃定,范玉盈就是画中人。
范玉盈却不以为然,“世上相似之人甚多,想来只是巧合罢了。”
原是如此,怪不得他总那般直勾勾盯着她看。
“或许吧……”哈苏遗憾道,“还以为寻到了我那未来妻子要找的人,不过等我回去将此事告知兰雅,她定也会惊奇千里之外有个和她画上生得一样的人吧。”
范玉盈并未在意这一出,又道了两句,别过哈苏后,就随顾家人一道回了定北侯府。
下车后,众人各自回了院子,范玉盈却倏然被苏氏喊住,她折身看去,就见她那婆母欲言又止。
“玉盈,银月郡主的话你莫放在心上,她就是妒忌你成了孟大家的弟子,让她在众人跟前出丑才刻意中伤于你。”
范玉盈点了点头,“母亲,我知晓。”
苏氏双眉紧蹙,让范玉盈早些回去歇息,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待顾缜回来,又派人将他叫去松茗居,把今日发生之事悉数告诉了他。
一炷香后,顾缜回到葳蕤苑时,恰见已沐浴罢的范玉盈正盖着薄被半靠在小榻上看书。
她面色很平静,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既看不出被围棋大家收徒的欢喜,也没有他母亲担忧的那样伤心难过,只在看到他的一刻,面上漾起笑意,起身朝他而来。
然走了几步,就被阔步上前的顾缜打横抱了起来,坐在他的膝上。
屋内伺候的仆妇们见状,都极有眼色地垂首鱼贯而出,蹑手蹑脚闭了屋门。
“听闻今日,孟大家收你为徒了。”顾缜扯过薄衾,盖在她身上,问道,“可高兴?”
“高兴。”范玉盈一双柔若无骨的藕臂圈住顾缜的脖颈,“这还多亏了世子爷那日带妾身去鹿鸣书院见了孟大家。”
“怎就多亏我,若你本身没有令孟大家满意的棋艺,他定不会收你为徒。”顾缜微微倾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紧紧锁在范玉盈脸上,他浅笑着,蓦然问道,“而今你成了孟大家的得意弟子,不会嫌弃甚至抛弃你夫君我吧……”
范玉盈怔忪了一瞬,不想顾缜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世子爷莫开这般玩笑。”
“并非玩笑。”顾缜带着厚茧的大掌缓缓抚上范玉盈的面颊,神色认真,“夫人,我们成了亲,结了发,定会同生共死,天长地久吧。”
分明是再悦耳不过的情话,可通过顾缜略有些清冷低沉的嗓音说出来,竟令范玉盈觉着有些瘆得慌。
什么同生共死。
怎的,若她过两年就撒手人寰,他还要殉情不成。
她撅起嘴,佯作不解风情道:“什么死不死的,世子爷的话当真不吉利。”
且她可不想才死,转头就在地府看到他,多晦气啊。
她这个人最喜清净,不愿意到了下头还要与这个男人纠缠不休。
耳畔传来一声低笑,揽在她腰肢上的长臂一用力,迫得范玉盈只得仰头接受独属于男人的霸道气息。
范玉盈知道两人不可能同生共死,但最后一双杏眸盈满眼泪,呜咽着不住推搡顾缜时,她觉得这个狗男人绝对想要她的命。
打拜师孟大家后,范玉盈比从前出门得更勤了。
十日里有三日是要到孟大家的府邸学棋的。
剩下的日子,她几乎都乖乖待在葳蕤苑里休息,常是日上三竿才起,午饭后又在小榻上歇下了,紫苏她们以为是她学棋太累,但只有她自己知晓,是她的身子愈发不济了。
四月初,范玉盈终是有暇去了趟鼎香居。
鼎香居的掌柜是原茶楼的张福,因他手脚麻利头脑也活,便被她二姐范玉融调到了此处,还给涨了不少月钱。
张福认得范玉盈的马车,人还未下来,就小跑着出来迎,毕竟眼下这位三姑娘和二姑娘一样,都是酒楼的东家。
不等范玉盈主动问,张福便道:“二姑娘出去了,一会儿便回来,您先去楼上坐,我让人给您上茶。”
张福是范玉融才做生意时就跟着她的,一直按着从前的习惯叫“掌柜的”,但而今他也成了这酒楼的掌柜,就改口跟其他人一道叫“二姑娘”。
范玉盈点点头,然路过大堂时,忽而步子一顿,问道:“这个时辰,后厨是不是该忙活起来了?”
“是啊。”张福是个聪明人,闻言试探道,“唐姑娘这会儿正在后厨呢,她常问我您会不会过来,何时会过来,您可要过去瞧瞧?”
范玉盈颔首。
还未到饭点,大部分的菜都还在备菜的时候,只有一部分需炖煮入味的已然煨在了炉上,有专人在一旁看着火。
范玉盈被张福领进去时,就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弯腰,语气温柔地指导着切菜的帮厨,听得动静,她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的一刻,她笑着同范玉盈轻点了点头。
灶房旁有个可供歇息的屋子,待屋内只余她们二人,范玉盈忽见方沁棠一屈膝,竟是要同她跪下来,幸得她眼疾手快,一把拉起她,无奈道:“倒也不必如此,你知晓我也不是白帮你的,一开始就是看中你的厨艺,拿你当个摇钱树罢了。”
方沁棠闻言笑了笑,“三姑娘是不是真心帮我,我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她知范玉盈不喜她这般,便也不跪了,跟着范玉盈在一旁的梳背椅上坐下。
“听说你那妹妹终是替了你嫁进了赵家,你也算是暂解了危机。”范玉盈道。
方沁棠苦笑着摇了摇头,“想是我父亲逼迫,而今我那继母定恨毒了我,可我这人自私,即便知晓我那妹妹在赵府会经历什么,依然不想回去任由他们摆布。”
范玉盈神色自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若不狠些,受苦的人就是你自己,你继母当初种了下恶果,现下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方沁棠深深看了范玉盈一眼,低叹了口气,“为了避免嫁进赵府,我利用求助了很多人,逃跑也是迫不及待,那时因为逃得狼狈,身无分文,不知如何是好时,我的确没有想过,最后救了我的,会是三姑娘你……”
她愧疚道:“三姑娘不怪我曾因为世子哥……世子而为难于你吗?”
“我知你有你的难处,且你也没有真的害到我的头上,不然我也不会帮你。”
范玉盈承认,她对方沁棠出手相助,的确存着些许同情,但前提是方沁棠秉性不坏,在这世间,她同样也只是个不能为自己做主的弱女子而已。
“其实,也不是一点没有。”方沁棠吞吞吐吐道,“在三姑娘和世子新婚不久后,是有过那么一回的。”
范玉盈怎也想不起来,“哪一回?”
方沁棠清了清嗓子,“就是有一次,三姑娘给世子送消夜,我正好在灶房,便故意怂恿大厨给世子做了他最讨厌的鱼羹,想要因此离间你和世子。”
范玉盈一脸茫然,她压根不知此事,过后更是不见顾缜有什么反应。
不过。
她在心下笑了笑,倒是因此得知个很有趣的事,原那家伙讨厌鱼啊……
与方沁棠聊了小半个时辰,张福才推门进来禀,道范玉融回来了。
眼见也快到了用午饭的时候,灶房也忙活起来,方沁棠起身,赶紧着手准备下厨,还道一会儿炒几个清淡些的菜,让范玉盈留下来用饭。
见昔日身着绫罗锦缎的方沁棠而今刻意换上一身不怕油烟的粗布衣裳,熟练地挽上襻膊,全然拋了大家贵女的矜持端庄,范玉盈心下泛起些说不出的滋味。
但看她一双眼眸亮堂,却似真心喜欢眼下的生活,也有些替她高兴。
喜她也终是得偿所愿,摆脱桎梏。
天下女子,谁说只能活出一个样子。
范玉融在三楼的雅间等着范玉盈,见她姗姗来迟,调侃道:“咱们大善人,这天底下怕也只有你,会帮自己夫君差点要娶的女子了。”
“怎的,我给二姐姐寻的这个厨子不好吗?”范玉盈挑眉道。
“好,好极了,这些厨子里偏她厨艺最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且是别家就算挖空心思都撬不走的人。”
近午时,宾客们入楼用饭,底下逐渐喧嚣热闹起来。
“上回我同二姐姐说的事,可解决了?”范玉盈问道。
“当然。”说到此事,范玉融便气不打一处来,“若非你告诉我,我还不知呢,那小子以权谋私,靠着卖号,已然做成了好几笔生意,足赚了近五十两银子呢,之后我将酒楼的人都好生整顿了一番,不然咱们鼎香楼早晚教那些蠹虫搞得乌烟瘴气。”
“不过……”范玉融蹙眉道,“前几日,我在食客中似乎看到了珍馐阁的人,怕是见我们生意好,跑来偷师的。”
“偷便偷吧,还怕他不偷呢。”范玉盈同范玉融招了招手,对着她耳语了几句。
范玉融听罢“噗嗤”而笑,“你这丫头,古灵精怪的,哪里来这么多鬼点子,若非你已成亲嫁人,就是我不插手,你自个儿开这家酒楼也是不成问题的。”
范玉盈扯了扯唇角,沉默半晌道:“成亲嫁人算得了什么,兴许哪日我也和二姐姐一样了。”
范玉融愣了一下,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怎尽胡说。”
“世上的事哪里说的准的。”范玉盈以玩笑的语气道,“若我将来真的与顾缜和离,二姐姐会收留我吗?”
恰逢伙计开门进来上菜,风便顺着门缝将她的声儿带了出去。
范玉盈自然没有看到,门外一双玄青色的云纹短靴在听到这话时骤然顿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