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瑞王府,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炉烟袅袅缠绕着梁上悬挂的鲛绡帐,将满室熏得暖意融融。
与室外料峭的春寒不同,这里空气温热,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案几上摆着刚贡入的洞庭碧螺春,茶汤是清亮的碧色,却迟迟无人动盏。
瑞王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他眉头微蹙,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躁,目光时不时瞟向暖阁门口,显然是在等待什么人。
“王爷,影十三回来了。”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瑞王坐直身子,原本慵懒的姿态消散,眼中满是急切:“让他进来!”
影十三一身玄衣,快步走入暖阁,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属下参见王爷。”
“免礼。”瑞王摆了摆手,语气里难掩催促之意,“本王让你盯着的事,怎么样了?许之珩那个坏事儿的玩意,真的死了?”
提及许之珩,瑞王的声音里满是厌恶。
自许之珩在北地领兵以来,屡次坏他好事。
听闻许之珩战死的消息,他既欣喜又存着几分疑虑,生怕这是许家设下的圈套。
影十三低头回话,语气笃定:“回王爷,属下确认过了。许之珩在北地大战中为掩护部下撤退,中了敌军埋伏,当场殒命。其部下将尸体装入棺椁,护送回乡,属下一路跟踪,亲眼看着棺椁运回江南许府下葬。”
他犹觉不够,补充道:“因路途遥远,天气渐暖,棺椁运抵江南时,属下潜入许府开棺检验时,尸体已然发臭。”
“哈哈哈!好!好!好!”瑞王听完,放声大笑起来,脸上的焦躁被狂喜取代。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双手背在身后,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这小子一死,我看许老将军还能扛多久!”
许老将军忠心耿耿,领兵打仗的能力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一直是他谋夺大业的最大阻碍。
如今许家最有出息的后辈没了,许老将军必定深受打击,指定会一蹶不振。
没了许老将军这颗绊脚石,他后续的计划便能顺利推行,届时这大好江山,终将落入他的手中。
他看向暗卫,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做得好!赏!回头去账房领一百两黄金。你明日出发,继续给我盯着许府的动静,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属下遵旨!”暗卫再次抱拳,恭敬地应下。
待暗卫退下后,瑞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露出阴狠的笑容。
许之珩已死,许老将军年迈,接下来,该轮到那些忠于皇室的老臣们了。
这朝堂,也该换个主人了。
影十三拿着一大包赏银,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和一把椅子,与瑞王府其他地方的奢华截然不同。
他先是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门栓,确认扣紧后,又移步到窗边,将两扇窗户也牢牢关上,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走到桌前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方方正正、保存完好的方便面。
他盯着这块面,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的孩子们都好好地长大了,只可惜他他这个做阿耶的没办法陪在她们身边。
这些日子,他奉命去探查许之珩死讯虚实,一路跟着他们回到了江南。
想起自己许久未见的三个孩子,便偷偷上山去看看。
那日他躲在灶房外的树上,正好听到林窈和几个小娘子商量着要做一种叫“方便面”的吃食,说这是许之珩最喜欢的。
他竟不知阿窈何时与许少将军关系这般亲厚了。
他一时好奇,便悄悄在一旁等候。
等她们将面做好,趁着众人不注意,他才小心翼翼地顺了一块,一路上无论多饿,都没舍得吃,就想着回来后好好品味一番。
影十三起身去从床底翻出一个小炉子,往一个粗瓷碗里倒了些热水,待水烧开,将方便面放了进去。
想着这面应当要煮上好一会,他走到床边,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套灰色的粗布便服,麻利地换下了身上的玄衣。
换上便服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不再有之前的冷冽和警惕。
接着,他走到铜镜前,用小刀在自己脸边轻轻一挑,然后捏住自己脸颊的一角,缓缓撕下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面容与之前截然不同,没有了之前的阴鸷,反而多了几分温和。
他的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皱纹,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
他摸了摸脸颊,低声说道:“还是这样舒服。”
做完这一切不过花了半盏茶的时间,但是当他去看方便面时,面已经被煮得浮浮囊囊。
林长康挠了挠头,这面怎么这么不禁得煮。
他不愿意浪费女儿做的面,还是夹了一口面送入口中。
虽然这面已经毫无口感,入口即化,但是林长康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阿窈做的面果然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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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窈背着竹篓从后山回来,竹篓里装着刚采的春笋。
她白日在山里走得久了,胃里空落落的,突然就馋起半月前自己闲得慌做的方便面,想着用灶上温着的鸡汤煮一碗,填一填肚子。
她揭开那只装着方便面的粗陶盆。
这是一打开,林窈就愣住了。
原本粗陶盆里满满当当、码得整整齐齐的方便面饼,此刻只剩下盆底零星躺着的七八块。
这方便面还是她半月前心血来潮做的。
那会儿刚入春,山里雨多,没法去山里转悠,她看着伙房里剩下的面粉,就又做了一大盆方便面。
可做完没两天,她就因为旧事心绪低落,把这盆方便面抛在了脑后。
这半月来寨里人都在顺着她的性子,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盆面,更没人敢碰,大家都怕她触景生情再闹心。
林窈盯着盆底的几块面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山寨下。
许之珩将背上那鼓得几乎要炸开的包袱紧了紧。
金玉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包袱,心有不甘。
郎君好生奸诈,自己拿了这么多方便面,只分出这么一点给他们。
金玉眼睛滴溜一转:“郎君重伤未愈,这么大的包袱只怕是沉得很,哪能让您独自受累?”
他说着就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去接许之珩背上的包袱,“不如让属下替您分拿些,也好省些力气赶路。”
满堂在一旁也连忙点头附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鼓囊囊的包袱,咽了咽口水:“是啊郎君,您肩上的伤还没好透,万一扯着伤口就糟了。我们身强体壮,多拿点不碍事。”
许之珩侧身避开了金玉的手,甩给他一记眼刀。
金玉撇了撇嘴,嘴欠道:“郎君,咱们这不问自取是为偷也啊。不如我还是回去和她说一句?”
满堂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道:“是啊,万一林娘子发现面少了,以为是寨里遭了贼,多让人担心。”
许之珩摆了摆手,打断两人的话,“不必。”
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簌簌的响动。
少年转过身回望身后高高的山脉,眼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情意:“她会懂的。”
许之珩不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青铜面具。
面具边缘打磨得光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
他抬手将面具扣在脸上,掩去了原本俊朗的面容,利落翻身上马,“出发。”
大燕朝大乱的第四个春天,瑞王封地内,怪事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
先是城郊山涧流出的泉水突然变作浅金色,村民传说是“金龙吐涎”。
后又有农户家的老母鸡生下带朱红纹路的蛋,被解读为“天命归瑞”的吉兆。
更有游方术士在市集上高声宣讲,说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偏移,直指瑞王封地,暗喻当今皇帝不仁,瑞王才是真命天子。
这些预兆与祥瑞像长了翅膀,没几日就传遍了大半个王朝。
封地内的官员早已被瑞王收买,添油加醋地附和,连带着百姓也渐渐信了这套说辞。
瑞王见时机成熟,便以“清君侧、安天下”为名,在封地竖起反旗,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
因朝中早有瑞王的内应,加之当今皇帝沉迷享乐、军备废弛,瑞王的军队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一路长驱直入,短短半月就兵临京城下。
禁军守城不过三日,城门便被内应打开,瑞王带着亲卫直冲皇宫,很快就将躲在御书房的当今皇帝堵了个正着。
那日,瑞王提着染血的长剑,一步步逼近。
当今皇帝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椅上,两股战战。
就在瑞王的剑即弑君时,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逆贼休伤陛下!”
众人惊愕转头,只见早已薨逝的许之珩提着长枪,带着数千精兵冲了进来。
瑞王又惊又怒,挥剑便向许之珩砍去。
两人缠斗在一起,殿内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许之珩久在沙场,枪法精湛,没几个回合就找准破绽,一**穿了瑞王的胸膛。
瑞王瞪大眼睛,倒在地上,临死前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大业竟这样仓促就结束了。
叛乱平定,当今皇帝却因受了极大惊吓,再加之前些年纵欲过度、身体孱弱,没过几日就咳血不止,最终驾崩在龙榻上。
更棘手的是,这位皇帝在位数年,沉迷酒色,身体衰败,并未没有留下子嗣。
朝堂顿时陷入混乱。
先皇除了当今与瑞王两个嫡子,还有一个庶子。
这位三皇子当年因生母身份低微,成年后就被扔去了偏僻的西南封地。
这三皇子虽出身低微,却极有大才,不仅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还曾多次上书提出利民之策,只是碍于庶出身份,一直没被重视。
如今皇室血脉只剩他一人,再无其他选择。
不久后,三皇子抵达京城,在太庙祭拜过先祖后,正式登基为帝。
至此,数年动荡中止,新皇改年号,盛明。
消息在耳目众多的权贵人家中传得极快,不少世家大族陆陆续续重回故居,都城开始回到正轨。
但清泉镇远在千里之外,更没有这样便捷的消息渠道,所以当许之珩出现在林窈面前的时候,她只觉得是幻觉。
许之珩就站在不远处,褪去了战场上的银甲,换了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
他看着愣在原地的林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阿窈,我回来了。”
林窈盯着他的脸,从眉眼到下颌,一遍遍地确认,这不是幻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上来,憋了大半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许之珩伸手想帮她抹泪,却被林窈猛地推开。
她声音带着一丝怨怼:“你没死为什么不早说?!”
“你可知这些日子我是如何熬过来的?!”林窈越说越激动,“你倒好,连个一星半点消息都不捎回来,你这个王八蛋!你...”
话没说完,怒骂声戛然而止,林窈竟是气晕了过去。
林窈身子一软,许之珩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阿窈!阿窈!”许之珩轻拍着她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急切。
周围的人也慌了神,素娘快步挤过来,掐了掐林窈的人中,着急喊道:“快去找张大夫!”
林诚转身就往山寨后山的方向跑。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连拖带拽地把张大夫给请了来。
张大夫年近六旬,头发花白,背着个旧药箱,气喘吁吁地走进屋。
缓过劲,张大夫伸出手指搭在林窈的手腕上,眼睛微闭,眉头微微蹙起。
许之珩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变化,大气都不敢喘。
素娘在一旁说着情况:“张大夫,她刚才跟许将军吵了两句,然后就晕过去了,您快看看怎么样了?”
张大夫把了片刻脉,又掀开林窈的眼皮看了看,终于收回手,慢悠悠地站起身。
许之珩着急问道:“张大夫,她怎么样?”
“小娘子气性忒大了些。”张大夫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没什么大碍,就是气晕过去了。你看她这脉,跳得又急又弱,明显是积了股气没处发,突然情绪一冲,就扛不住晕过去了。”
他视线扫过林窈苍白的脸颊,“不过这身子骨是真虚。看这脉象,定是这几年没少折腾,东躲西藏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底子早就亏空了。平时看着精神,其实就是硬撑着,今儿这一激动,就把这虚火给带出来了。”
“那该怎么办?”素娘连忙问道,“需要抓药吗?寨子里还有些之前采的草药。”
张大夫摇了摇头:“药倒不用多吃,主要是得养。回头我给她开个温补的方子,用些山药、枸杞之类的,平日里多熬点粥喝。最关键的是别再让她动气了,也别让她再累着,好好歇上一些时日,把气血补回来就没事了。”
他说着从药箱里掏出个纸包,递给素娘:“这里面是些安神的草药,先煎了给她喝,等她醒了,让她吃点清淡的东西。”
林窈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
如今天下平定,记挂的人就守在身边,压在心头的巨石落了地。她这一睡就从当日午后,直直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可她睡得安稳,守在一旁的人却熬得够呛。
许之珩几乎没合过眼,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摸摸她的脉搏,确认跳动平稳才稍稍放心。
最折腾的要数林崧。
这孩子自打林窈晕过去,就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和许之珩像接力似的,隔一会儿就伸出手指轻轻探一探她的鼻息。
有好几次素娘进来送水,都撞见他皱着小眉头,鼻尖凑得离林窈脸颊极近。
“崧儿,张大夫说了阿姐只是累着了,睡够了就醒了,别总去碰她。”素娘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
可话音刚落,林崧又趁着她转身的功夫,悄悄探了探林窈的鼻息,确认有气才松了口气,小大人似的叹口气:“我再看看,万一阿姐醒了没人应呢。”
许之珩自己也是紧张兮兮的,便也没有阻止林崧的动作。
他轻声对林崧说:“我守着阿姐,你去吃点东西,等阿姐醒了,肯定想看见你好好的。”
林崧却摇了摇头,固执地说:“我要在这儿等阿姐,她醒了第一个看见我才好。”
暮色渐浓,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林窈脸上。
忽然,她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许之珩最先察觉到,“阿窈?”
林崧也立刻凑了过来,睁大眼睛盯着林窈的脸。
只见林窈缓缓睁开眼睛,刚睡醒的眼眸带着几分迷茫。
“一天一夜!阿姐你终于醒了!”林崧激动地撑着床沿。
素娘也快步走了进来,见林窈醒了,脸上的愁云散去,“可算醒了!我去把温着的山药粥端来,刚熬好的,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可算醒了!”林诚进来的时候,林窈正靠在床头喝粥,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你睡着的时候,我把咱们家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等你再好好歇上几日,身子养好了,咱们就启程回清泉镇!”
颠沛流离几年,众人皆是归心似箭,林窈一家也不例外。是以,翌日傍晚,林家一行人就已经到了清泉镇。
金乌西坠,金色的余晖照射在林家食肆半落的招牌上,“林家食肆”四个字的漆皮早已斑驳。
没有人住的房子破败得极快。
林窈目光从招牌移到食肆那扇熟悉的木门,眼眶微微发热,终于回道熟悉的地方,恍如隔世。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食肆显然被流匪光顾过,桌椅被粗暴地扔在一旁,原本放银钱的抽屉歪挂着,连灶房里的铁锅都被搬走了,但凡东西全都不见踪影。
“这群天杀的!”林诚气得一脚踢在翻倒的桌腿上。
阿柱也忍不住骂道:“拿走值钱的物什便罢了,还把咱食肆糟践成这样!”
众人一边拾掇食肆,一边怒骂流匪无恶不作。
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食肆外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诚哥儿?阿窈?”
林诚和林窈同时回头,门口站着个佝偻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拎着个装着青菜的竹篮,正是当年林家食肆的老店主吴中强。
两人皆是一惊,林诚率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吴伯?您还在这儿!”
记忆瞬间翻涌到逃难前的那日。
当时兵荒马乱,林诚特意去劝吴中强和独居的麦婆婆一同进山,可吴中强却不愿离开家,说儿子和孙子都死在了敌军刀下,他和麦婆婆守着这小破屋,就是守着念想,“真要是死了,也能去地下陪娃们”。
林诚劝了又劝,两位老人铁了心不走,他只好连夜去镇上买了足量的米粮和腊肉,帮着把后院小屋的门窗加固好,才带着家人进山。
这几年他总担心两位老人的安危,没想到竟能在此刻重逢。
吴中强攥住林诚的手,上下打量着他,又看向林窈,声音都在发颤:“你们可算回来了!真是有福气的孩子,定是受了菩萨庇佑,才能平平安安回来!”
林窈很是触动,“吴伯,您身体还好?麦婆婆呢?”
“好着呢!托你们的福!”吴中强抹了把眼泪,脸上露出笑意,“我们两个老东西吃不了多少东西,当年你留下的粮食够我们撑到镇里安定。”
他往店里看了看,看到食肆里翻倒的桌椅,连忙说:“你们快收拾吧,我就不耽误你们干活了。等这食肆重新开起来,我天天来光顾,还盼着吃阿窈做的面呢!”
送走吴中强,众人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清泉镇虽没遭大规模战乱,却也凋敝不少,巷口那间最热闹的茶馆,如今破败不堪,听说掌柜的战乱中带着家人逃难,再没回来。
林家伙计连轴转了半月,终于把食肆和后院的工坊收拾得整整齐齐,就等择日开张。
可眼看一切就绪,林窈却半点不提开张的事,反倒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这日清晨,阿柱和阿福得到今日食肆依旧不开门的消息,收拾收拾便去工坊打下手。
阿柱:“你说掌柜的怎么还不开门?”,
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你说,现在开门能有生意吗?这几年战乱,大家伙儿兜里都空了,谁还有闲钱出来下馆子?”
阿福闻言摇了摇头:“想这么多做甚?掌柜的心思比咱们细,她自有打算。如今她不着急开张,定是有道理的,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两人正说着,却不知被他们念叨的林窈,此刻正坐在一辆驴车上,和林诚一同往临安府的方向去。
车窗外的田埂上,偶尔能看到返家的流民,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几分归乡的希冀。
林窈撩开车帘,望着远处临安府的城楼,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进山前就把这些年攒的银钱换成了银票贴身带着,战乱后不少店铺成了无主之物,被朝廷收回后正低价出售,想以此振兴经济,这消息还是许之珩特意告知她的。
如今正是捡漏的好时机,清泉镇的食肆是根基,但若能在临安府盘下铺子,生意才能做得更大。
但事实是,林窈能得到消息,那些盘踞临安府的世家大族自然也能,她能想到趁机扩张,旁人更不会错过这等良机。
刚进临安府城,兄妹俩就直奔官府指定的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小吏翻着册子,语气平淡地说:“城南最热闹的醉仙楼和福来居今早刚成交,买主是城西的王家和李家,都是本地的大族。”
林诚很是惋惜。
林窈:“那剩下的铺面里,有没有地段尚可的酒楼?”
小吏指了指册子上的两处名字:“就剩城北的悦来楼和望乡楼了,两座楼紧挨着,就是位置比城南偏些,规模也小了一圈。”
林窈当即请小吏开了凭证,拉着林诚去找牙人带路。
到了城北一看,两座酒楼果然比邻而建,虽不在最繁华的地段,却靠着码头,往来客商不少,且酒楼的梁柱都还结实,只是门窗有些破损,稍加修就能用。
牙人在一旁撺掇:“林姑娘,这两座楼虽比不得城南的,但胜在完整,且现在这价钱真是捡着宝了!年前这地段的酒楼,一座就得两千贯往上。”
林窈没急着应下,带着林诚里里外外看了三遍,又去码头问了往来客商的流量,心里有了底,回头对牙人说:“这两座楼,我要了。麻烦你去官府走一趟,办过户手续。”
牙人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等去官府核算价钱时,小吏报出“一千八百贯”的数目,林诚都惊得张大了嘴。
这价钱搁以前,连一座中等酒楼都买不下来,如今竟能买两座。
林窈虽明知这是天大的便宜,可真把一沓厚厚的银票递出去时,心还是在滴血。
当真是花钱如流水。
办手续的时候,林诚虽有心想问,但看着妹妹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是选择把担忧都咽了回去。
妹妹向来谋定而后动,如今扩张生意自然也有她的考量。
如此想着,林诚心里安定不少,他只管听妹妹的话,指哪打哪就好。
林窈对林诚的心思一无所知。
可当两张盖着官府红印的房契递到手里,林窈只觉得先前所有的肉痛都烟消云散。
她把房契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身的布兜,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只觉得通体舒畅,连带着看临安府的天,都比清泉镇的更蓝些。
虽说临安也未能逃脱战乱的影响,但此地毕竟是江南最繁华的地界之一,恢复得远比清泉镇迅速。
林窈打眼望去,主街上的绸缎庄已经挂出了新的绸缎幌子,药铺的伙计正忙着晾晒草药,更别提那些食肆小摊,炊烟袅袅升起,吆喝声此起彼伏,早已恢复了大半生机。
“阿兄,咱们逛逛再回去!”林窈沿着逐渐慢慢溜达,东看看西摸摸,最后在张记食肆前停了脚。
这铺子铺面不大,坐满了食客,连门口都摆了几张临时的桌子,看起来味道定是不错。
两人在门口的位置坐下,跑堂的伙计麻利地过来擦桌倒茶:“客官要点些什么?咱们家的鲈鱼羹、骆驼蹄、炉焙鸡都是招牌!”
林窈眼睛一亮,这三个菜里有两个是她没有听说过的菜肴,想来是这个朝代独有的吃食:“三样都要,再添两碗米饭!”
菜很快端上桌。
鲈鱼羹熬得雪白细腻,撒上翠绿的葱花,入口鲜得人眉毛抖三抖。
骆驼蹄果然形似蹄子,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咬开一口,鲜嫩的肉馅混着油脂的香气迸发出来。
炉焙鸡更是入味,肉块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醋香,肉质紧实却不柴,风味十足。
林诚吃得埋头猛扒饭。
林窈却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心里满是感慨。
先前几次来临安府,不是忙着赶车送货,就是急着卖吃食,从来没心思好好坐下来吃一顿本地吃食。
如今才知道,这江南富庶之地的食肆,果然有其独到之处,单是这调味的精细,就不是乡野间的小店能比的。
一碗鲈鱼羹见了底,林窈放下勺子,眼神满是斗志。
临安府的食客懂吃、会吃,对味道的要求更高。
论起这朝代经典的精细菜式,她做的远不如本地厨子地道。
若只是照搬清泉镇的模式,怕是难以立足。
若她想在这藏龙卧虎的临安府挣得一席之地,就必须要打造一个与众不同的酒楼。
思索间,邻桌的一家三口结了账,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男子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孩子正扭着身子撒娇:“我要吃软酪!要吃城西张记的软酪!”
女子跟在一旁,无奈地捏了捏孩子肉嘟嘟的脸:“这小东西真是会折腾人!城西离这儿足有半个时辰的路,来回就要一个时辰,天快黑了哪来得及?”
那男子瞧这是个性子温和的,拍着孩子的后背哄道:“无妨,左右咱们也没别的事,就当是散步了。”
女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你宠着他!也不想想这路有多远,要是附近就有卖软酪的店就好了。”
男子笑着摇头:“临安府的铺子倒像是约好了似的,城西专做糕点果子,城东集中开食肆,哪有把这些混在一处的?要是真有一处能集齐各色吃食的地方,倒也省了不少事。”
女子叹道:“谁说不是呢!上次想吃城西的冰酥酪,还得特意绕路去买,折腾得很。”
一家三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窈却还保持着举着勺子的姿势。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刚才那番话像颗石子,在林窈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是啊!临安府各处的铺子各司其职,虽显规整,却也给食客添了不少麻烦。
若是把她的两座酒楼盘活,做成一处集各色吃食于一体的地方,岂不是正好弥补了这个空缺?
“发什么愣呢?菜都要凉了。”林诚见她半天不动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林窈回过神,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知道咱们的酒楼要做什么了!”
林诚被她突如其来的兴奋吓了一跳,酒楼不就只能卖吃的吗?不然还能做什么?
他虽不懂妹妹的心思,但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就知道定是想出了极好的主意,当即咧开嘴笑起来,竖起大拇指:“不管是什么法子,阿窈你想的肯定错不了!你脑子比谁都灵光!快吃快吃,再不吃菜就凉透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窈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拿起筷子快速扒了几口饭。兄
妹俩匆匆吃完饭结了账,便赶着驴车往清泉镇赶,一路颠簸,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翌日一早,林窈就直奔徐木的木匠铺。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听阿柱说,昨日徐木路过自家食肆,见铺子已经修妥当,还特意问过阿柱什么时候开张。
推开门,果然看见徐木正蹲在地上刨木板,张帆和郑道在一旁组装椅子,木屑堆了一地。
徐木抬头见是林窈,连忙放下手里的刨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热情地迎上来:“林小娘子怎么来了?可是食肆要开张,要做些桌椅板凳?”
“徐师傅,这次来是有件更重要的事想请你帮忙。”开门见山,“我在临安府盘下了两座相邻的酒楼,想把它们连起来,在中间造个连廊,这样客人来往更方便。我知道你人脉广,想请你帮忙推荐些手艺好的造房子的工匠。”
徐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好奇道:“连廊?林小娘子不妨说说,你想怎么个连法?”
林窈拉过一张木凳坐下,指尖沾水在桌面比划着:“那两座酒楼本就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三尺宽的窄巷,连廊就架在这巷上方,正好把两座楼二楼的临街厢房连通。连廊不用太宽,六尺左右就够了,能容两人并排走,两边要装半人高的木栏,栏上可以雕些简单的花卉纹样,既安全又好看。”
徐木听得频频点头,赞叹:“这主意妙啊!既利用了那窄巷的空间,又省了客人的脚力。不过架连廊得先加固两座楼的外墙,尤其是二楼的承重柱,得再加些结实的硬木才行。”
“徐师傅果然周到!”林窈眼睛一亮,“连廊的两端要牢牢嵌进两座楼的承重墙里,底下再用两根粗木柱在巷口撑起,这样既稳当又不挡着巷里的采光。对了,连廊顶上要铺瓦片,和酒楼的屋顶齐平,再开几扇小窗,下雨不漏水,夏天也能透风。”
一旁组装椅子的张帆和郑道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凑过来听着。
张帆忍不住插话:“林小娘子想得真周全!”
林窈:“徐师傅,你看这样的设计,找什么样的工匠合适?”
徐木捋了捋胡须,胸有成竹道:“我认识个王工匠,先前在京城给大官修过宅院,架这种连廊最是拿手。我这就写封信,你带着信去临安府找他,报我的名字,他保准用心做。加固墙体、架廊、雕花这些活,他一个人就能带徒弟全包了。”
说罢就取来笔墨纸砚,飞快地写好一封信,吹干墨迹后折好递给林窈。
林窈接过信小心收好,“我那两座酒楼的桌椅也得换新的,到时候还找你做。”
徐木一听这话乐不可支,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包在我身上!用料肯定给你选最好的。”说着话锋一转,“你在临安置了酒楼,咱们镇上的食肆还开吗?”
“自然是开的,再过两日就开了,还添了几道新菜。到时候放爆竹庆祝重新开业,徐师傅一定要来捧场!”林窈起身告辞。
“好嘞!一定去!”徐木把她送到门口。
林窈马不停蹄地赶去临安府,凭着徐木的信很快找到了王工匠。
王工匠看了图纸又听了细节,赞不绝口地接下活计,双方敲定工期和价钱后,林窈交了定金,把监工的事全权托付给林诚。
“阿兄,墙体加固和连廊搭建的细节我都跟王师傅说清了,你多盯着点用料,有问题随时派人寻我。”
安排妥当后,林窈租了辆马车赶回清泉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想把两座酒楼彻底打通,仿照现代商场建成一座美食城。
小吃、饮品、热菜、甜品……在酒楼里应有尽有!
这样客人进了门,从主食到甜品再到饮品一站式配齐,保准能空着肚子进来,扶着墙出去。
可这么大的规模,她手头的伙计远远不够。
林窈打算以加盟店的形式培养厨子。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为了筛选出真心想做事的人,她决定收取少许学费作为门槛,既不算苛刻,也能避免有人随意糟蹋她的手艺。
更关键的是,所有加盟学院都要和她签订契约:店里的核心食材从她名下的工坊采购,保证口味统一;每月需将收入的两成上交作为品牌使用费。
这样一来,既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又能通过统一管理把控品质,还能稳定盈利,一举三得。
简言之,她要开一个厨子学堂,培养一批加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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