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的修缮进入尾声,厨子学堂的训练也颇具成效。
这日,林窈在厢房里看学徒的名册,正琢磨着应当如何选拔随往临安城的人选,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没拿定主意。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尖利的咒骂声,混着女子的啜泣和男子的劝架声,硬生生打断了林窈的思绪。
林窈刚拉开木门,就见院外的空地上乱作一团。
沈娟正指着柳敏的鼻子骂得唾沫横飞,脸上满是刻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不过是学了个破饮子方子,真当是什么金贵东西了?”
“你、你狼心狗肺!”柳敏气得浑身发抖,圆润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眶红通通的。
王虎铁塔似的拦在两人中间,王小鱼和素娘站在两边,一人拉着柳敏的手腕,一人拽着沈娟的衣袖,生怕两人打起来。
“都住手!”林窈的声音不高,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教学,众人都不自觉地顺从她的指令。
沈娟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闪烁着掠过林窈,带着几分心虚。
柳敏则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挣开王小鱼的手快步走到林窈面前,“师父!沈娟她把您教的饮子方子卖给别人了!”
“你胡说!”沈娟立刻反驳,挺直了腰杆强装镇定,“我什么时候卖方子了?!”
她虽嘴上强硬,却不敢直视林窈的眼睛。
“我没有胡说!”柳敏急得提高了音量,“昨日,我去张记茶馆买茶叶,就见那茶馆里突然卖起了梨汤,我心里疑惑便绕道茶馆后方,想看看是什么情况,却不想正好看见沈娟从里面出来!”
沈娟见柳敏说得有鼻子有眼,学徒们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脸上有些挂不住,索性梗着脖子道:“就算我教了又怎么样?张记茶铺是与我定亲的郎君家开的!我日后都是要嫁过去做少奶奶的,把方子给自家铺子用,算什么违约?”
她理直气壮地扬着下巴,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也不由得变大了,“再说了,不过是些煮水的方子,难不成还能当饭吃?林掌柜也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林窈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沈娟倒是没有蠢到明知故犯,她的做法确实算不得违背契约。
正如沈娟所说,她没有明着贩卖秘方,日后待她嫁入张家,便算是张家人,将方子给自家铺子用,从明面上挑不出错处。
可林窈看着沈娟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里却掠过一丝惋惜。
这姑娘倒是精明,知道打未来夫家的幌子规避契约约束,可这份精明用错了地方。
她这么急切地把刚学到手的方子拿去讨好婆家,就没想过日后?
等到真正嫁入张家,这手饮子的手艺成了婆家的营生手段,她没了独占的底牌,没了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优势,张家还会像现在这般看重她吗?
世俗婚姻里,利益牵绊从来比情分更牢靠,没了能创造价值的本事,她在婆家的日子恐怕不会如预想中顺遂。
林窈在心里暗暗叹气。
王虎听到沈娟的话忍不住开口:“沈娘子这话就不对了,规矩就是规矩,哪能因为是自家亲戚就乱传?”
王小鱼也点头附和:“就是!我们学做菜时,师父特意说过招牌菜方子不能乱传,饮子方子肯定也一样!”
柳敏抹了把眼泪,补充道:“我昨日劝过她,说这是师父的方子不能乱教,她还骂我多管闲事,说我是穷酸命,寻不到好亲事!”
林窈的看向沈娟,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沈娟,我且问你,柳敏说的是真的吗?你确实在张记茶馆教了我的方子?”
沈娟被她看得心头发慌,却还是硬撑着嘴硬:“是又怎么样?我嫁过去就是张家的人,自家的东西自家用,有什么错?”
她瞥了眼柳敏,又加了句,“再说她不过是个破落书铺的女儿,懂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吗?我帮未来婆家的忙,天经地义!”
林窈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平静地扫过围观的学徒,这里面有不少女子,她不希望自己带出来的学徒最后成了被吸血的血包。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沈娟身上:“你说得没错,若单论契约,你把方子给未来婆家,确实不算违约。”
沈娟闻言立刻松了口气,得意地瞥了柳敏一眼,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林窈的话打断。“但我希望诸位清楚。”
林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从来就是人。靠人人跑,靠山山倒,就算是定下亲的婆家,谁能保证一辈子不变心?人都是世俗的,看重利益的,你有手艺、有本事,能凭自己赚来银钱,任谁都要高看你一眼。可若是急吼吼地把自己的本事全教给别人,把底牌早早透光...”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沈娟僵硬的脸,继续道:“等到真正成了家,这手艺成了婆家的本事,你没了独一份的优势,还能像如今这般被当作有本事的娘子尊重吗?你今日拿方子讨好婆家,看似是给自家添了助力,实则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沈娟浑身发凉,先前的理直气壮荡然无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林窈的话字字戳中要害。
她从未想过,自己急于讨好婆家的举动,竟是在透支自己仅有的优势。
周围的学徒也纷纷点头,有年长的妇人忍不住附和:“林掌柜说得在理啊,女人家手里得有自己的活计,才能站得住脚!”
柳敏也停止了啜泣,恍然大悟地看着林窈。
林窈没再逼沈娟,只是淡淡道:“今日这事我不与你计较,但往后学堂的规矩还要守。”
说完,她转向柳敏,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别哭了,你做得很好。”
柳敏接过帕子擦了眼泪,用力点头。
沈娟站在原地,脸色难看至极,最终没说一句话,跺跺脚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林窈看着沈娟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学徒名册,笔尖在柳敏的名字旁轻轻画了个小勾。
素娘走上前,轻声道:“掌柜的,您方才那番话,怕是点醒不少人呢。”
林窈叹了一口气,“手艺再好,心性不稳、不懂自保,也走不长远。”
林窈重新回到厢房,她取来笔墨,先将柳敏、王虎几人的名字圈出,又对着名册细细思索片刻,起身走到门口吩咐素娘:“去把张大顺叫来,让他到厢房来一趟。”
素娘应声而去,不多时,张大顺就搓着手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拘谨与期待:“掌柜的,您找我?”
林窈示意他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我问你,若是让你随我去临安府的酒楼做事,每月收入比在这里多至少三成,你愿意去吗?”
张大顺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掌柜的信得过我,我自然愿意!可家里婆娘刚生了娃,我这一走,她一个人带娃太吃力……”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遗憾,“要是能拖家带口去就好了,可我知道这不合规矩。”
林窈点点头,在他名字旁画了个叉:“我明白,家人为重,不去也无妨。”张大顺连忙起身道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厢房的门开了又关,学徒们挨个被请进来谈话。
学做凉皮的康娘子是个寡妇,带着个十岁的儿子过活,听到能去临安府,当即说:“掌柜的,我去!我儿子托付给我娘家嫂子照看就行,只要能挣更多银钱,让他将来有书读,我不怕吃苦!”
林窈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通红的脸,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个勾。
王虎尚未成家,听到林窈的话,拍着胸脯保证:“掌柜的去哪我去哪!临安府是府城,我正好去开开眼界!”。
还有几个已成家的学徒,犹豫再三后还是摇了摇头,坦言舍不得家里的老小。
林窈并未强求,每谈完一个人,就根据对方的意愿在名册上标注。
她叫人谈话时并未关门,也没交代保密,学堂里的学徒们都知道这是在选拔去临安府的人选,三三两两地聚在院里议论。
沈娟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块抹布装模作样,半天都没擦一下灶台。
她频频看向厢房的方向,她自认学饮子的悟性极高,各种梨汤的方子练了几遍就得心应手,林窈没道理不选她。
临安府啊,那可是江南最繁华的地界,她早放了话,说自己不日就要随林掌柜去临安府的大酒楼做事,每月收入定是十分丰厚。
要是没被选上,旁人指不定要怎么笑话她!
可厢房的门开了又关,始终没人来叫她。
太阳渐渐西斜,学徒们要么喜气洋洋地准备跟着林窈去临安府,要么带着遗憾收拾东西,唯有她像个局外人,僵在原地。
旁边几个没被选中的学徒倒看得通透,“沈娘子,别等了,我看是咱们火候还不够,再练半年说不定就有机会了。”
这少年做的菜时常夹生,没被选中本就意料之中,倒也坦然。
可沈娟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她瞥了眼那少年,心里不屑,自己做的饮子明明比柳敏还好,凭什么柳敏能被选中,她却不能?
正憋着火,就看见柳敏从厢房出来,脸上的喜气藏都藏不住,走路都带着风。
沈娟的嫉妒心瞬间翻涌上来,等柳敏路过身边时,她故意侧身,用肩膀狠狠撞了过去。
“哎哟!”柳敏被撞得一个趔趄。
她稳住身形,看着沈娟那副挑衅的模样,也来了火气,抬脚就往沈娟的脚上踩了一下,力道不小。
“你故意的!”沈娟尖叫着要扑过来,却被旁边的王小鱼拦住。
柳敏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哼了一声:“是你先撞我的!自己没被选上,就拿别人撒气,真没风度!”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还回头朝沈娟扮了个鬼脸。
临安府酒楼开张的日子越来越近,学堂也开始放假,好叫众人为过些日子的工作做准备。
不用去学堂,林窈这几日就呆在食肆里忙活。
这日刚到食肆,就见老客李掌柜对她招招手:“林娘子。”
林窈走过去,李掌柜就压低声音道:“林娘子,今日我来的时候,在街口听见有人嚼舌根,说你的厨子学堂是诓钱的,根本不教真东西,就是骗穷苦人家的孩子来打杂!”
他连忙补充,“我当时就说那人胡说八道!你这食肆一日赚的银钱,比教这些学徒一年还多,要是为了钱,犯得着费力气开这学堂?”
林窈端茶的手一顿,心里已然有了数。
她放下茶杯,对李掌柜道谢:“多谢李掌柜仗义执言,今日这顿饭算我的,您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李掌柜一听乐得笑眯了眼:“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窈和李掌柜又寒暄了两句,才把正在忙活的阿柱叫到后院,吩咐他去打探事情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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