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能人多，做御菜的名额每个州府只分得了一个，但京城分到了三个。
这三个名额分别落在了聚珍楼、百珍斋和玉食轩三家老字号头上。
接下来这几天，许之珩陪着林窈去三家酒楼吃了个遍。
一溜吃下来，林窈不得不赞叹古人厨艺的精妙，实在是让人流连忘返。
聚珍楼的招牌菜琉璃珠玉卷刀工精妙，将鸡肉切得如发丝般纤细，裹着鲜笋丝与鲍鱼丝蒸制后，淋上琥珀色的高汤芡汁，入口鲜嫩回甘。
百珍斋的松茸炖驼峰则胜在选材刁钻，用松茸的清鲜配合着驼峰独特的味道，汤色清亮却滋味绵长。
玉食轩的鱼跃龙门更是别出心裁，以鲤鱼皮塑成龙形，裹着鸽肉茸炸至金黄，搭配酸甜的酱汁，既有观赏性又不失风味。
看来接下来的选拔赛是一场硬仗。
林窈原本打算借用客栈的灶房便行了，但是考虑到京城的人流量大，酒楼的灶房没有什么时候是能闲下来的，而且人来人往也不利于她好好打磨菜式，所以她到京城的第二日就决定租下了附近的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一月却要二十两。院里有三间房和一个独立的灶房，将将能住下林窈一行人。
所幸颇为整洁，众人收拾了一天便住了进去。
“你说那臭小子这几天就只是带那小娘子去了几个酒楼转？”许将军一言难尽地看着前来回报的人。
侍从点头，为自家小公子找补了两句：“郎君每次都打包了很多东西给那小娘子的家人呢。”
许将军哼了一声：“那是他应该做的。”
“行了，选拔在即，想必那小娘子也没有旁的心思去游玩，阿珩倒是比你聪明些。”许夫人朝许将军丢了一个桔子，他顺势接住，便开始给夫人剥橘子。
“夫人说的是。”许将军谄媚地递上剥好的桔子。
许夫人轻哼一身，接过桔子，转身继续回到后院去清点给儿子准备的聘礼。
小院里，林窈正对着灶房里码放整齐的食材出神。
三家京城老字号的水准让她惊叹，那些从各州府层层选拔出来的十个厨子，也必然非泛泛之辈。
十三个厨子争夺八个名额，意味着有五个人要筛掉。林窈要求不高，只求能做个中不溜的。
林窈不由得开始琢磨起新帝这么做的意图，这就是应试教育的后遗症，她不自觉地琢磨起出题人的意图。
先帝在位时，沉迷享乐，耗费的民脂民膏不计其数，最终引发祸事，让国家元气大伤。
如今陛下新即位，一心要革除旧弊。
想来陛下是要借着这宴席告诉天下人，他吃的和百姓没什么两样，他心里装着黎民苍生。
想通这一层，林窈眼中豁然开朗。
三日后，御菜选拔赛在尚食局正式拉开帷幕。
晨光微亮，各路人马已陆续抵达。
此次选拔由尚食局全权统筹，掌事的是尚食局左奉御李大人，身旁侍立着两位司膳和三位食医，司膳主评味道与工艺，食医则专查食材搭配是否合宜，这般评委配置，足见陛下对此次选拔的重视。
为保膳食安全，今日所用食材皆由尚食局统一备办。故而，选拔正式开始前，每人都要跟面前宫人报上所需食材。
负责记录的小太监听到林窈报出的食材，抬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他也并未多问，只飞快地将食材名录记下，又确认了一遍便躬身退下。
林窈倒不在意他的反应，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食材就已全部送到。
她要做的这道菜叫“鱼戏莲叶”。
这道菜并非单一菜式，而是由“千叶莲花”与“鱼戏珠”两部分组成。
林窈先着手准备“千叶莲花”。
这道菜食材寻常，不过百合与山药的组合，但做起来却极为考验耐心与细致。
她先将山药洗净去皮，入笼屉蒸熟，待筷子能轻松戳透便取出，放入石舂中用石杵细细碾成泥。
山药泥要碾得细腻无渣，她一边碾一边分次加入少许蜂蜜调味。
调味完毕，林窈取适量山药泥在白瓷小盘中央捏塑，指尖翻飞间，一个圆润饱满的莲蓬底座便有了雏形。
紧接着便是处理百合。
新鲜的百合瓣洁白肥厚，她挑出完整的瓣儿入锅蒸熟，火候需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蒸软保持形态，又不能烂成糊状。
蒸好的百合瓣带着清冽的香气，林窈先拣出最大最规整的一圈，沿着山药莲蓬的边缘插好，作为莲花的最外层。
往上每插一圈，她都刻意错开角度，让新的一瓣嵌在下层两瓣的缝隙中间，如此错落分布，便有了层层叠叠的层次感。
插至顶端，她又用细小的百合瓣填补空隙，最后掐了几根翠绿的小葱尖，切成长短一致的小段，小心翼翼地放在山药莲蓬顶端，模拟莲蓬的莲子。
一番忙碌后，一朵洁白典雅、层次分明的千叶莲花便在盘中绽放。
此时周围的厨子已有人完成了主菜的初加工，见林窈耗时许久只做了这么一道寡淡的莲花，有人露出不屑的神色，也有人暗自好奇。
林窈不为所动，转身开始准备“鱼戏珠”。
这道菜本质是糖醋鱼，却被她改了造型，更显灵动。
食材是常见的黄鱼，还有胡萝卜、葱白、香菜等辅料。她先调糖醋汁，陈醋与糖按比例混合，加入少许豉汁调味。
处理黄鱼时，林窈在鱼身两侧斜切菱形花刀。随后调制稀稠适中的面糊，均匀地抹在鱼身上。
为了做出鱼戏珠的造型，她取一小块胡萝卜塞进鱼嘴固定，而后一手拎着鱼头，一手拎着鱼尾，将鱼腹朝下放入油锅。
热油没过鱼身，鱼腹迅速定型，待造型固定后再将整条鱼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酥脆。
炸好的黄鱼捞出沥油，鱼嘴中的胡萝卜早已失去作用，林窈轻轻取出，随即放入一颗提前备好的咸蛋黄。
那咸蛋黄色泽金黄，嵌在鱼嘴中，恰似鱼儿跃出水面时衔住的宝珠。
林窈将这道“鱼戏珠”摆在千叶莲花中央，又用少许香菜叶点缀在“莲叶”周围，模拟水波荡漾的模样。
一瞬间，白瓷盘中仿佛有了生机。
洁白的莲花静静绽放，金黄的鱼儿跃然其上，正衔着宝珠嬉戏，好一幅生动鲜活的“鱼戏莲叶”图。
另一边，尚食局的官员们在席上静候，等候的间隙，早已将小太监们呈上来的食材名录逐一翻看。
在座之人皆是久侍宫廷的老手，对于新帝为什么举办这场御菜选拔，他们都心知肚明。
名录上，有的厨子要了鲍鱼、海参等鲜货，有的更是列了山参、鹿茸等珍稀食材。
李大人继续翻看，突然看到一个名为林窈的厨子，这位选的尽是些寻常百姓家也能寻到的食材。
只是不知这般朴素的食材，能做出什么名堂来，若味道品相皆佳，倒是正合陛下心意。
不多时，烹饪时间已到，灶台间的厨子们纷纷停手，将精心烹制的菜肴装进尚食局备好的食器中，由宫人依次端往评审席。
打头阵的是聚珍楼的厨子，端上来的正是享誉京城的佛跳墙。
厚重的紫砂坛甫一掀开，浓郁的香气便裹挟着山珍海味的醇厚四处弥漫，坛底铺着陈年花雕浸润的火腿，中层码着整齐的鲍鱼、海参与鱼翅，顶层点缀着几颗饱满的鱼丸，汤色浓郁，单是这品相与香气，就让两位司膳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李大人舀了一勺汤汁，不由颔首：“火候老道，滋味醇厚，不愧是聚珍楼的大厨。”
紧接着，百珍斋的厨子呈上了一道“麒麟送瑞”，用鹿肉与野菌焖制而成，盛在雕刻精美的玉盘里，鹿肉切得薄薄的，色泽红亮，搭配着野菌与枸杞，卖相十足。
食医上前查验一番，确认食材搭配无虞后，司膳尝过便赞道：“鹿肉细嫩不柴，野菌提鲜恰到好处。”
随后几位厨子的菜品也陆续呈上，有“金盏瑶柱”这般精致摆盘的菜式，也有“龙凤呈祥”这般寓意吉祥的硬菜，或选材珍稀，或工艺繁复，味道各有千秋，评审席上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林窈虽然知道到了这一步，厨子们的手艺必然都不会差，但看着裁判们满意的神色，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一道接着一道，林窈的“鱼戏莲叶”被端了上来。
“鱼戏莲叶”被盛在一只素白的霁蓝纹瓷盘里，洁白的莲花与金黄的鱼身相映，显得清雅别致。
李大人目光在盘中细细打量：“此菜可有名字？”
林窈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大人，此菜名为‘鱼戏莲叶’。”
“鱼戏莲叶？”李大人捻须，指了指盘中的菜式，“本官看你这菜，一则是百合山药塑的莲花，二则是黄鱼作的鱼形，倒也贴切。只是老夫好奇，你为何偏偏选了这寻常食材，做了这么一道看似简单的菜？”
林窈抬眸：“民女选用山药、百合与黄鱼这般寻常食材，正是感念陛下与民同乐。山药与百合是百姓家常见的蔬果，黄鱼亦是江河中易得的水产，寻常食材只要用心烹制，亦可有不俗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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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呜呜呜，迟到了，但还是要发，嘿嘿[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