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一直醒着。
少女在怀里翻来覆去,偷偷拨开他的手臂,像只谨慎的小猫从床榻上翻过他爬出去,直到悄悄推开门蹑手蹑脚溜出去。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他都在黑暗之中静静注视着。
自她回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从此他便不敢再闭眼,生怕一睁眼,她又消失在自己眼前。上一次离开,她用了四年才回到他身边。
那下一次又需要多久呢?
宋默忽然翻身将人困在身下,少女瞪大眼睛,低声惊叫了一声,对上他愈发幽深的眼眸,那张玉山倾颓的脸庞在不断逼近,直到她退无可退。
所有未出口的诘问都被堵在骤然落下的吻中。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紧紧箍住她的腰,迫使她紧紧贴向自己。距离被拉近,由浅入深,安静的夜里喘息肆无忌惮地蔓延,听得人面红耳赤。
“小骗子……”
他在换气的间隙里在她耳边哑声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可当指腹摩挲过她泛红的脸颊,轻颤的唇瓣,动作又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饶是他的语气温柔,含着无尽的缱绻情意,温禾也着实被吓得不轻。她心虚地偏过,却又被他轻轻扳回。
她不知道他方才是否跟出去过,出去后又听到了多少?又或者……他知道了她的秘密?
“怎么不敢看我?”宋默抵着她的额头低笑,目光灼热地凝望她的眼睛,翻涌着虔诚的浪潮。
“我……”
他忽得挑眉,“罢了,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重新覆上的唇间。
窗外月色渐沉,月光清凌凌照拂天地,微风吹过地上的落叶,轻轻撩开少女散落的裙裾。
蜘蛛顺着垂落的蛛网从树上缓缓滑下。
骨节修长的双手握住纤细的脚踝,顺着小腿曲线缓缓上移,所过之处激起细密的战栗。
他埋首亲吻。
一只小甲虫在风中振翅高飞,迎面撞进猎手精心布置的陷阱,蛛网束缚住它的手脚,动弹不得。
猎手朝它步步逼近,带着危险和欣喜,将要享受属于这顿大餐。
挣扎,是无力的抵抗。
分不清是天上飘落的雨滴,还是来自狩猎者贪婪的涎水。
落在蛛网上,全部浸透。
埋在锦被之下的脸上浮起慾色,她哼哼几声后,突然被自己甜腻的嗓音惊醒,眼神瞬间清明,猛地抬手将他的脑袋推开。
“停下……”
宋默不解地撑起身子,半跪在她腿间,披散的长发柔顺宛若上好的丝绸,随着他微微侧头倾泻而下,微微眯起的眼尾泛着诱人的红,轻佻得像一只狡黠得逞的狐狸。
“为什么?”指尖从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触摸到疯狂搏动的颈侧,“你明明很喜欢。”
“我累了,我要睡觉。”
她拽过被子转身,却被扣住手腕拉回原处。
“又说谎。”
宋默低笑一声,不顾她的挣扎,手上微微施力将她的双腕齐齐锁住,压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低下头。
“宋默!”
他在她面前向来温驯乖从,温禾也没料到他今夜会如此执拗,不听她的话一意孤行。她气得眼眶发红,手腕在他手心里剧烈挣扎,往下攀着推开他抵近的头颅。
“我说了不要!”
青年微微蹙眉,似有不悦,却在瞬息之间将那情绪敛去,只抬头浅浅勾唇,抓住她的手腕往旁侧一扯,另一只手轻抬,梳妆镜旁的发带便如受牵引般飘入他手心。
“到底是为什么?”他一手钳制着她,一手拿着红色发带绕上她纤细的手腕,打了个精巧的死结。
温禾挣扎着扭动手腕,却只换来他更用力的攥紧。细嫩的皮肤很快泛起刺目的红痕,落在青年眼中,惹得他胸腔震动,发出一声又一声满足的哼笑。
“你在发抖,却还要说不。如此这般,我真是好奇……今晚你见过云锦之后,她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她突然抗拒他的亲近,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发抖……这是被你气的。”温禾气极反笑。
想到他的异常,心中警铃大作,“你监视我?”
“说的真难听。”他拽着发带,顺势拉起她的双臂固定在发顶,“我只是分了一缕灵识在你身上,并没听见多少。”
他既如此说,应当不假。
温禾松了一口气,却见他下一秒低头轻吻她紧绷的指节,随后含住,在口中缓缓戳弄,直至泅湿。
“所以云锦到底同你说了什么?让你看都不愿看我……”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什么也没说。”温禾声音淡淡,即便是他舔着她的手指舔出啧啧水音,她也无动于衷。
青年动作一顿,倏地直起身来,垂眼凝视她。
“说谎。”
他颊边情潮未退,眼中的墨色侵染,沉淀成一片纯粹的黑,瞧着人隐隐觉得心悸。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熊熊燃烧的怒火:“今夜,这是你第三次骗我。”
他最恨欺骗。可是面对她几次三番的说谎,还是舍不得责问,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逼得她不得不对他隐瞒。
“我说得都是真的,只是去拿药,仅此而已。”
少女抬眼轻轻瞟了他一眼又迅速挪开眼神,微微侧过脸面向床榻里侧。
“是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
宋默约莫是气急了,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她把他当傻子耍,可他偏偏还就当定了这个傻子。
“好、好、好……”
他连连说了几个好,像是突然想通了,也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挑起她的寝衣系带,轻松解开,“那我就当是想多了。”
“宋默,你放手!”
“不放。”他倾身俯下,吻过她湿润的眼角,“我早说过,我死都不放手……你怎么总不当真?”
“这个放手和那个放手意思能一样吗!?”
“有何不同?”
他重重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泛红旖旎的齿痕,“要么你老实告诉我,究竟瞒了我什么事。要么……你就想办法,让我忘了你骗我这件事。选一个?”
“不怎么样。”她拒绝得很干脆。
前者,想都不用想就绝无可能。若是她真将这些秘密全盘托出,告诉他她真正要杀的人就是他,那恐怕死在这张床榻上的就该是她自己了。至于后者……
还能用什么办法叫他忘记这件事?都不必多想,温禾就知道这个办法是什么。
但她不想,也不愿。
爱会像无底洞一般拉住她狠狠下坠。她站在悬崖边上,既已经感觉到了危险,就应该及时悬崖勒马,以免将来有一朝心软,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趁现在……
趁她还只是对他有几分喜欢的时候,尽早收手,抽身脱离,才是上策。
宋默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知她正深深思量,但他也仅仅只能看出她心里在想,却看不透她心中具体所想。明明是他在给予她选择,但是感受到被审判的角色却是他。
他看着她偏离自己,咬紧下唇,连看自己一眼都不肯,心底的火苗越蹙越高。
“好……既然如此,我替你选。”
寝衣本就轻薄,宋默随手脱下衣衫,上身未着寸缕,在朦胧的夜色里看不清晰。他挥手,床边的灯烛悄声点燃,昏黄旖旎之中一切都显露出来。
他身形清瘦,却不显文弱,肩臂与胸膛的肌肉线条利落而清晰,因着常年修炼习武,露出紧窄的腰线,肌理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寸都蕴藏着内敛的力量。
他记得,她最是喜欢他的脸还有身体。
他俯身亲吻她,不轻不重地咬住唇瓣揉弄,伸手往下。
温禾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浑身一颤,抬腿就要踹他,却被他用膝盖牢牢压住。害怕她被压疼,微微收力,只是松松的禁锢,却换来更强烈的反抗。
宋默不得不换成手按住她不断扑腾的双腿,少女面如死灰地偏过头去。
“你为何不看我?”
秋夜微凉,他不着寸缕,连带着指尖的温度也降了下来,覆盖在她温热的脸颊,轻轻摸了摸她紧闭的眼睛。
“你不喜欢……?”
睁开微微颤抖的眼睫,她眼里不知为何蓄满了泪,甫一张开,就落下一滴珠泪,砸在他的手心。
“我说了不要,你为什么不听?”声音里染上鼻音。
温禾抬眼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讨、厌、你……”
说完,她哭得更狠。眼泪像不要钱一般,如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流淌进枕头。
心头被狠狠一砸。
宋默手忙脚乱地贴近拭去她的泪,“是我的错,不要哭。”
“给我松开!”
“那你看我一眼,小禾。”他声音里不由染上几分惶恐与哀求。
她最是喜欢他的脸,可若有一天她不喜欢了呢?他又能用什么留下她?
所幸少女终于转过头颅,愿意赏脸看他两眼,只听下一秒冷声道:“给我松开。”
“好。”
他缓缓吐气,接着诱导:“那你说一句,我心悦你。”
“我说了,你就解开?”她害怕他反悔,还要确认一番。
“嗯,”他承诺,“只要你说,你心悦我,我就解开。”
我心悦你。
只需要四个字,就能叫他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任何事。这四个字也简单,可是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温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一颗石头堵住,不断在磨砺。
“我……”
他静静等待她说下去。
“我……心……”
“嗯,继续说。”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迅速将这四个字吐出:“我心悦你。”
刚说完,温禾就闭上了眼睛,如同被天边的火烧云席卷过,全身都浮起了红色。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但是真也好,假也罢……宋默已全然不在乎,只要她肯说,即便是骗他也好,只要此刻他是真的欢喜。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你心悦谁?”
“我心悦你。”
无外乎已经说过了一次,再说一遍也不会脱一层皮。没皮没脸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裸着也是自由。
“那我是谁?你心悦之人是谁?”
还是不满足,他开始循循善诱,试图从她嘴里挖出更深的东西来。
“宋默!你说好给我解开的!”
“回答完这个就解开,好不好?”
虽是商量的语气,但全然没有要商量的意思,一切都按着他的想法在强制进行。
“说吧,”他克制不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我想听……你的心悦之人是谁?”
温禾认命了。
她闭上眼,情话从颤抖的唇边缓缓溢出:“晦庵……我心悦之人是晦庵。”
终于得到答案,青年依言解开了发带。
温禾从禁锢中被放出,收回被捆缚久了又酸又疼的双手,抱紧被子将自己团成一团,闷头进去。
宋默隔着被子将她搂入怀中,他的笑意不退反增,餍足地埋头也要躲进她的被褥里。
只听少女闷声道:“别碰我。”
“我没碰,天冷,暖床。”
他担忧她不信,伸出四根指头,郑重承诺:“放心,你说不要的事,我今后一定不做。否则,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呸呸呸……我没让你发誓!”
“你果真舍不得我死。”
本就欣喜的心情像无限辽阔的苍穹,寻不到边际,只是一味的扩散,清冽的低笑声从背后传来。
“呵呵。”温禾也跟着干干笑了两声应和。
舍不得他死么……?
她背对着他,紧贴的背部可以感受到他胸腔里灼热的心跳。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