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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婴啼

作者:翡翠白菜狗 当前章节:71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25

晨哥儿被二人夹在中间,不得不缩着脖子带路。

养育院比他们料想之中的还要简陋,统共就只有四间破旧斑驳的瓦房带一个长满杂草看着就无人打理的院子。视野之中能看见的陈设也十分简单,温禾估摸着应该都是从各家淘汰下来的家具一起送到这里了。

养育院里安静,看不到什么人也听不到什么人声。

“方才……在门口同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呢?”实在太安静了,温禾没话找话似的忽然问道。

孩童身子一僵,在宋默冷淡到几近逼问的注视下嗫嚅道:“是……是俺娘。”

“是她在管着养育院?”

“不知道……”晨哥儿踢开脚边的石子,垂着头,齐肩的长发被风吹起一缕,“我四岁以后她就没回过家。俺爹说娘被选去做大事,往后俺家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那你想她吗?”

温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按理说应该体会不到晨哥儿的心情,但她却莫名也觉得难过。

“俺早就是大人了。”晨哥儿突然拔高声音,露出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模样。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故作老成地摆手,“用不着俺娘操心,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温禾还想说些什么,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突然从离他们最近的厢房里传出。

她转头与宋默对视一眼,后者了然,正要推门便听到晨哥儿母亲的呵斥:“芳丫头!还不快去!”

“一天到晚死样子,干什么都慢半拍!”

最里侧的厢房里,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忽近忽远。

木门吱呀开启,从里头走出个约摸八九岁的小姑娘。她长相算得上清秀朴实,只是头发没有经过打理而显得乱糟糟的,枯黄的发丝像枯萎的枝叶,感觉一扯即断。

她脸上没有多少孩子般的生气,明明眼神扫过站在门旁的三人,却木然地略过,径直从他们身边穿过抱起摇篮里的孩子。

被她抱起的孩子似乎出生不久,身上的青斑都还未完全消退,正张开嘴巴哇哇哭泣,本就皱巴巴的脸又添褶皱,看着老了几十岁。

枯瘦的手指轻拍出熟悉的节奏,从她口中飘出轻缓的催眠调子,怀中的孩子慢慢安静下来,睁开眼看清了来人,感觉到安心又合上了眼睛。

一个孩子在照顾另一个更小的孩子。

她就这般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轻轻摇晃,手法熟练到完全不像一个只有**的孩子,看得温禾微微咋舌。

倒是晨哥儿按捺不住,巴巴地凑过去,“小芳儿。”

他没注意到说话的音量,吵到了刚进入浅眠的孩子,小芳儿与婴孩齐齐皱起了眉头。

许是她蹙眉的幅度不够大,亦或者是晨哥儿并不在乎,他依旧是那副样子,献宝似的掏出之前没送出去的蜜饯,大声嚷道:“给你留的!是好东西!”

女孩恍若未闻,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专注哄睡怀里的孩子。

温禾看着晨哥儿冷脸贴热屁股不成而失落的样子,凑到他边上轻声问:“你认识她呀?她是你什么人?”

“当然认得啊!”晨哥儿挺起胸膛,一副大男人威猛无畏的模样,“俺将来是要娶小芳儿的!”

“这谁说的?人家同意了吗?”

温禾哑然失笑,半大的孩子,明明连自己说些什么都不明白,还娶亲成婚呢。

“俺爹俺娘,大家都这么说呀。啥同意不同意的,大家都说小芳儿就是我未来的娘们啊。”

他这话说得相当坦然,没有丝毫羞怯,就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平常朴素的事。

“这事儿哪能他们说啊。”温禾微微蹙眉,认为有必要纠正一下这个错误的观点,“两个人娶亲成婚,是要有感情基础的,你这样算强买强卖。况且,你喜欢小芳儿吗?”

“喜欢?”

晨哥儿鲜少听到这个词。他的爹娘从来不说这个词,其他大伙也没怎么说过。

怎么才算是喜欢?喜欢又是什么?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茫然重复着这个词,呆愣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喜欢的……我是喜欢小芳儿的。”

温禾望着被命运被迫捆在一起的孩子,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你真的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我知道呀。”晨哥儿嘟起嘴,不想被人看扁了,手插着腰理直气壮,“喜欢就是……我喜欢小猫小狗,所以我想得到它们。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能得到的。”

“……”温禾闻言愕然,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倒是宋默在一旁听完,先是赞同地点点头,继而又缓缓摇头,似乎有其他的见解。

温禾瞥见了他的动作,侧首问道:“有何高见啊?”

昨晚之后就被时有时无的冷落,难得被她主动搭话,宋默权当是少女在主动破冰,眼底掠过浅淡笑意:“倒也不算是什么高见。”

他望向少女略带探究的眼睛,“我曾看过一本典籍。上面言及心悦一人时,见她欢喜,较之自身得意更甚。故而我以为,爱慕之道,当以她心为我心。敬之重之,珍之爱之,予她我力所能及与不能及之物。”

说得简单直白些,那便是将世间万物,连同他那颗不值钱的心也一并捧到她眼前。

“照你这么说,若她要杀人放火,你也递刀子咯?”

宋默轻轻“嗯”了一声,神色不变:“不必她沾手,我自会料理干净的。”

这种话在孩子面前说出来,听着像两个杀人狂魔在说今日的开餐一样奇怪,不合时宜。温禾默然片刻,就当是强行中断了这个话题,而后转身走到开阔的门口。

不过她还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见解,“我倒是觉得,喜欢……应该是盼着对方过得更好,成为更好的人,哪怕是要分离,从此殊途。”

“典籍上的理论亦是如此。”宋默从她发间摘下柳絮,收拢五指,“但若是真心爱慕,又如何甘心形同陌路?”

微风穿过廊下,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温禾想起话本子里的那些痴男怨女,她爱看却不愿意成为其中的一二。

“人心易变,爱亦如是。我可不觉得有人会喜欢一个人长长久久直到死也是。还不如随心而动……只看今朝?”

“只看今朝?”宋默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没把心里那句话问出来。

他其实想问她,那往后的千年万岁又当如何呢?他求的不仅仅是此刻,亦是人间百年、千年,乃至永恒。

温禾没听到他在问什么,负手望着院中簌簌的落叶,心里涌上一点淡淡的忧愁,故作洒脱,释然道:“反正至少不强求嘛。”

她望向还在哄孩子的小芳儿,“就像晨哥儿,他就一孩子,连喜欢都不懂,却要被教导着去占有。嘴上说着喜欢,可是却丝毫不顾及心悦之人的想法,那也是真心吗……”

她说了许多,宋默都没有回答,忽然之间回过神来,他向前一步,颀长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

“你在劝我放手?”

心思被骤然点破,温禾有点不自然地偏过头,“没有啊。”

“我知道君子成人之美的道理。”青年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清浅柔和,像一壶陈酿,初尝甘甜,回味确实苦涩。

“也明白两情相悦方能长相厮守,白首不离。但若是叫我放手……”

指节攥得青白,柳絮被碾碎从指缝里零落。

“那这些道理都是废话,一句也不能听。”

温禾没敢回头看身后之人的表情,她藏在袖子里的手不断颤抖,幅度大到只要有心之人关注到就能发现。她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宋默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的戾气,是她之前从未发觉过的,虽稍纵即逝,却让她感到害怕。

话题谈到这个地步,也再无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温禾抬腿从他身边匆匆而过,这回他罕见地没有提步追上来紧紧跟在她身后。

青年清瘦的背影在凄冷萧瑟的庭院中显得寥落非常,静默站了良久,他缓缓张开手心,目光落在其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又缓缓收拢。

温禾回到屋内,婴孩睡着后已被放回摇篮中,晨哥儿蹭在小芳儿边上正说些有的没的。他这副眼巴巴的样子看着弱势,但一言一行都不容人拒绝,反倒是真正占据着主导的地位。

见到她走进来,小芳儿抬起头,眼神直勾勾,不管温禾怎么移动,那个眼神都黏在她身上几乎很难被扒下来。

温禾实在忍不住被这种眼神反复凝视,遂主动开口:“你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认得你。”

小姑娘的声音要比她实际看起来的长相更长几岁,语调缓缓,带着一种与年岁不符的沉静。

“你认得我?”温禾挑眉,不以为意地反驳,“但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在我的梦里,我见过你,你当时和小鱼儿姐姐一起。”小芳儿的语气肯定,沉稳的眸中终于亮起属于孩子的光亮,“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对不对?”

温禾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她堪称热切的眼神,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低估了小鱼儿的能力。

只是一只单纯的地缚灵居然可以超越界限连续托梦给两个人么?

一个李婵娟,一个小芳儿。

有机会她倒是想问问小鱼儿是怎么做到的。

温禾意外过后,刚要张口就被一旁的晨哥儿打断,男孩的语气有些着急。

“你要走?走去哪儿?”

还不等小芳儿回答,他急急站起身劝阻道:“你不能走的,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小芳儿没有回应他无理的要求,甚至连瞧都没瞧他一眼,只是盯着温禾等待她的回答。

温禾没吭声,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事,被无视的晨哥儿当即就上了火气。大概是听说了别家也有跑了媳妇儿的事情,而他又早早将小芳儿当作了自己的人,当即起了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的错觉,咬着牙要跑出去找人告状。

他找的人除了他那个管着养育院的阿娘,又还能有谁?

小小的身子一声不吭地就从温禾身边窜了过去,掀起了一阵风,瞬间跑没了影子。

“晨哥儿!”

温禾惊呼一声,守在门口的宋默顿时反应过来,也追了出去。然而养育院的地方实在不大,只是几个空隙的时间里,晨哥儿就已奔至了最里侧的那间。

他抬手叩响了门,才听见里头好像还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呼吸沉重,伴随着几声闷哼和若有若无的他听不懂的调笑。

被来人打乱了兴致,女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和恼怒,气息急促。

“死丫头,又搞什么?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不给人过。”

一番桌椅碰撞的动静之后,木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露出女人微微娇红的脸。想来是结束的匆忙,还未来得及整理,因而发丝凌乱,简单披上的外衫滑落,香肩半露。

怎么看都是不太正常的样子。

晨哥儿今年不过九岁,但是懵懂之间好像窥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喃喃:“阿娘……”

女人蹙起远山黛眉,目露不悦地斥责道:“你怎么进来了?我现在跟你说的话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了,管不了你了是吧。”

“不是……”被呵斥了一通,晨哥儿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告状的,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瞟着女人的脸色。眼神又忍不住往门后偷看,可惜门缝被他娘挡得严严实实的,屋内又没燃灯,窗户也都关拢了透不进一丝光亮来,他什么也看不见。

“肯定又是那个丫头把你放进来的。”女人高声喊起来,“芳丫头!芳丫头!快给我死过来!”

听到声响,幼小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了颤,仰起头沉默地看了一眼,往外走了出去。她的脚步不算太快,带着几分犹豫和视死如归的味道。

还不等小芳儿走近,女人又高声呵道:“还不过来!”

“大娘娘。”

养育院的孩子从送入这里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位母亲,生恩不算,养恩才是。故而,这里的孩子都得尊称面前这个女人一声“大娘娘”,也就是母亲的意思。

女人看见她的这副看着逆来顺受的样子就来气,她向来摸不清这个孩子的性子,沉默寡言却又事事做得妥贴,一双圆润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疑问,有着无可比拟的清澈通明。

眼睛。

她最是讨厌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看见过她那么多的不堪和恶劣,偏偏生在这里却又不曾被污染一分一毫。比起已经在这里无法逃脱的她来说,嫉妒像上涨的沼泽中破裂的气泡,“嘭”得一下将她的心撕裂,令人厌恶。

而现在,那孩子又在拿那双黑得发乌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明镜似的,一切无所遁形。

她烦躁地抬起手,“啪”得一下落在消瘦发白的脸上。晨哥儿被母亲的怒火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几步,留下小芳儿一个人在前头迎接怒气。

脸上的刺痛感明显,瞬间浮起了红白交界,小芳儿眼睛都没眨一下,抬头看着暴怒的女人,没有一点胆怯。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把他放进来。”

女人打完巴掌之后的手还在颤抖,她捏紧拳头收了回去,却听那孩子像块木头般机械地反驳:

“不是我。”

“不是你?难道这天底下还有鬼?”女人唇边溢出冷笑,十分不屑。

“嗯。”

“有的有的。”

两个不同的声音突然出现。

女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皱起眉头疑惑了一会,还欲发难,却见自己身边凭空出现了一男一女,正好占据着她一左一右的位置。

肩膀被搭上一双手,女人转头望去,是那个年岁不大的姑娘,人看着瘦弱但手腕的力气却不小,稍一用力,肩胛骨便传来剧痛。

“你们是谁?”

温禾懒得搭理她,朝着小芳儿轻抬下巴,“你要不要打回来?”

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素来是她的性格。

小芳儿摇摇头表示算了。

虽然有些怒其不争,但这种事情还是该尊重当事人的选择。温禾松开手,顺势就将女人推进了昏暗的屋内。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起梁上不少的积尘。

宋默适时挥袖施法,屋内的几盏灯烛瞬间映亮,照出床榻边正在慌忙寻找藏身之处的佝偻身影。

感觉到亮光,那人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拉起被子就要遮住脸。

“不要!”女人突然惊叫。

“刺啦——”

下一秒,被子被硬生生从中扯断,宋默捏着另一半残布与那双惊慌的老眼四目相对。

“啊……”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语带玩味,“村长,原来是您啊。不知二位在此,是在玩什么呢?”

玩什么呢?

村长闻言眼角抽搐,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从床榻上起来,先发制人道:“你们擅闯这里,当受火刑!”

“诶,那夺人妻呢?这里有没有这个规矩啊。”温禾靠在门框上,堵住了他们唯一逃出去的通道。

“你……”

“那什么,我记得私通是要被浸猪笼的?你说要是孩子他爹知道你俩干的这破事,岂不是……”少女惋惜地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似乎真心替他们感到可惜,“行啦,村长。我看你这前半生也算是毁于一旦了。这样吧,我们做个买卖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坐着仰望他们的感觉让他觉得低人一等,于是他想站起来说话,却被身旁的青年用一根手指压回床沿,而后那青年颇感嫌弃地拿床帐擦了擦手。

宋默突然想起这床是事发地,更是感到一阵作呕,取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朝门外唤道:“劳烦打盆水来。”

待小芳儿端来铜盆,他竟当真就着烛光反复净手,仿佛触碰过什么秽物。

“村长,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吧……”少女眼睛弯弯,闪过的狡黠抓都抓不住。

可以肯定的是,他正在被威胁。

老村长拧紧了眉头,“什么条件?”

“很简单的,”温禾循循善诱,“只要你暂避七日,七日之后一切照旧。你还是这里的村长,谁都不会知道这里的事情。”

“只是这样?”村长感到不可置信,这个条件太过简单,让他觉得是个陷阱。

“只是这样。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跑出去告诉所有人。”

“我答应!”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村长颓然瘫坐,看着青年将拭手的帕子点燃,随手扔到他脚边,幸而他躲闪及时,才没有烧着了衣角。

“对了,你也躲七日。反正你俩感情好,一块吧。”

温禾将怔愣的女人往里一推,关上了门,将两个孩子隔绝在外头。

“现在还有个问题,你们有没有什么好地方可以躲呀?”少女的态度其实算的上良好,但先入为主以后,在他们耳中听起来总像是撒了蜂蜜的砒霜。

舔一口就能将人毒倒。

因而,这二人拒不答话。

温禾倒是无所谓,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自己选择关押之处。他们就算不说,她心里早有了盘算,只是探探口风而已。

于是她拍了拍手,宋默掏出两根纤细的金线,一人一条勒住脖颈,而两条线汇聚在同一端,也就是他的小指。

这上头下了术法,只要有任何不对劲,他只要轻轻勾指,金线就会在一瞬间勒断他们的脖子,也算是另一种变相的限制。

刚刚交易的时候可没说还有要送命的环节。

活了一大把年纪,村长还是惜命,咿咿呀呀地喊叫起来,“这不对啊!”

“什么对不对?”

“你没说还要这样!”

“你也没问啊?”

老头突然噎住,恪守本分多年耍不过小无赖,心脏隐隐抽痛喘不上气。

温禾见他这样吃瘪,忍不住嗤笑,心情都好了许多,特意出言安慰道:“好啦好啦,我看今天就是个好日子。那我们择日不如撞日,监禁,就从今日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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