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他们最后被关在祠堂外的井中。
那地方是个禁地,平日里人迹罕至,而且那里头存放的是什么大伙都心知肚明。所以最初村长是万般不情愿的,颤颤巍巍地在井边踟蹰不前,身躯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宋默漫不经心地勾动小指,金线被稍稍扯动。
“等一下!等一下!”
只是一点小威胁,村长立马叫唤起来,惊慌失措地抓住井绳,干瘦枯槁的身体攀着井壁,宛如风中残烛摇曳,慢慢滑入井底。
待两人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宋默还找了块大石头压在井上,封得严严实实。
至于晨哥儿,为了防止他把事情说出去坏了计划,宋默在他额间轻点,下了个简单的咒术让他遗忘了今日所见所闻之事,然后贴心将其送回了家。他那父亲平素应当不怎么照顾孩子,醉醺醺的,正鼾声如雷。听见晨哥儿晚归也不曾多问一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温禾他们归家时已是银月高悬,树影婆娑。
云锦提着灯笼在家门口等他们,橘黄的光晕熏暖了她清冷的侧颜。
“事情都办妥了?”
温禾点点头,雀跃地跳着越过门槛,“就等明日好戏开场!”
等跟在后头的白衣青年也默然入内,云锦落下铜锁。
温禾走出几步恍然间想起什么,又倒着走回来提醒:“云姨,您记得明日给那两人送点吃食,可别把人饿死了,不然那就造孽了。”
她说的那两人,云锦晓得是谁,冷哼了一声,“饿死倒算是便宜他们了。”
……
阿贵今夜注定是无眠的。
他与爹收拾好行囊后,一刻也不敢多停,趁着夜色匆匆赶到王传福家门口等待。
王传福便是那日带温禾他们渡海上岛的船夫,他专管渡海一事,借着这个职务之便,平时没少贪墨点好东西。
阿贵爹知道他的为人,特地从家中拿了祖传的玉扣来向他换个方便。
谁料,王传福知他们因何而来,任他们如何敲门都故意闭门不出,连行个方便都没处行,给父子二人吃了个闭门羹。
其实王传福想得既简单又明白。你父子二人既然想走,那就必须先问过村长的意思。因为这个岛上都是听村长的,没有他的首肯和允许,谁都没有资格离开。他就一个小小船夫,岂敢擅自做主?
但阿贵爹却不这么想。这自古以来就只有被选定的船夫才有机会下岛,从没有其他人下岛的例子,那他就算跑去问村长也是没有用的。难道还能给他们单独开个小灶不成?
这两人公想公的,婆想婆的,一堵门隔绝了交流的契机,矛盾越积越大。
阿贵爹带着儿子在门口蹲了有个把个时辰,他等不下去了,再等天就亮了,被人看见了更是没机会了。
他重重敲响王传福家的门,“开门!王传福,我知道你在家,给老子开门!”
王传福压根没睡,在床上翻了个身,假装没听到。
“你他娘的别装死!你再不开我就把你家砸了!”
说完,阿贵爹目光四处逡巡,墙根有一把砍柴用的斧头,他抄起斧头紧握在手里,古铜色的臂膀青筋暴起。
王传福不信他能做的出来,掏了掏耳朵只觉得甚是吵闹,吵得他心烦没法睡觉。
“吓唬谁呢……我又不是被吓大的,真的是……”
“老子数到三!”
王传福充耳未闻,还替阿贵爹往下数了一拍。
“三!”
“二!”
“一!”
斧头落在门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王传福在床上被吓得一个鲤鱼打挺。他愣了好半天才回过味来。
他丫的,阿贵爹这回是来真的!
以出海为生的渔民尽管年纪上去了,但力气仍旧不小,一次一次落下,门板的裂缝愈来愈大,木屑飞溅到阿贵脸上。
王传福来不及细想,连衣服也不披一件,就这么走了出去。
“别动!疯了吧你!”
阿贵爹落下最后一记,斧头嵌进木板中,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喘着粗气:“舍得出来了?”
“再不出来你还真要把俺家都拆了?”
阿贵爹冷笑,“快点收拾,送俺和俺儿渡海。”
“不行。”
没想到到这个关头,王传福还是咬牙不肯,阿贵爹拧紧眉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到底想咋的?你这回要啥我给啥,还不行?”
“这不是一回事儿。阿贵爹,你也知道这渡海都是要村长点头的。”王传福也不计较自家门被砍坏这回事,还为其出谋划策道:“我陪你去问村长的意思,他要是同意,我现在立马就送你们过去。咋样?”
阿贵爹额上的川字就没下来过,他紧抿着唇不说话。
阿贵是个实诚的,他这么一思考,觉得王传福说得也没错,一切按照程序办事才不会叫人说闲话。现在他爹都把人门砍成这样,明早大伙一起来,不得又戳着他爹的脊梁骨说。
“爹,要不咱们听王叔的,就去问问?说不准村长就答应了呢。”
无外乎阿贵爹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他艰难地轻点头,算是答应了。三个人既说好了便出发去村长家找人问问。
他们这一找不得了,村长家早已人去楼空,床铺都整理得板板正正的,不像是有人回来落榻过的样子。
阿贵爹和王传福对视一眼,眼骨碌转着,同时意识到:天煞的狗村长见情况不对,自己先跑了!
正是寅时,万籁俱寂,也是人们酣睡之际。
“哇啊——”
突然间,村子里先是爆发出几声婴儿的啼哭,后又加入不少孩童的哭泣,一阵窸窣之后,孩子的父母爬起身抱起幼小的孩子低声哄睡。
入眠曲悠悠回荡,但是却怎么也哄不好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们像是被吓坏了似的,哭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也不停歇。
阿青是这批哭闹的孩子里算得上年纪大的,也是白日里温禾他们碰见的跟在晨哥儿后头的一个男孩。
他睡得恍惚间被吓醒后,低低抽泣着晃醒了还在熟睡中的父母。
“娘,娘……咱们快跑吧。”
阿青娘揉了揉眼,看着似陷入恐慌之中的儿子,“咋了?你做噩梦啦。没事,娘抱着你睡,咱不怕嗷。”
阿青站在床边不肯动。
“娘,我看见海浪把咱家都吃了,全都……全都被吞掉了,啥也不剩了。”
“那个阿公不是叫我们快逃嘛,咱走吧。”阿青拽着母亲的衣袖,要把她往外拉。
“那是阿公烧糊涂了,你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想了,赶快睡觉。”
本就困倦还没睡饱,阿青娘随口打发了孩子,再次躺回去睡觉。
阿青站在床边许久,直到母亲那儿又传来鼾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的月亮隐藏起来了,就连一颗星子也无,只有一片黑咕隆咚的天幕,无光无色,瞧着就让人心慌。
他害怕地跑回床上,盖紧了被子,瑟瑟发抖了好一会才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
翌日,天色大好。
但众人的心情却不大好,个个愁云惨淡,齐聚在村头平时聚会谈资的地方抠着手。
原是几个孩子的母亲抱怨了一番凌晨的时候,孩子怎么都闹着不肯睡觉,累了一个晚上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搞得她们白天做活都没精神。
阿青娘也在其间,不过是想为自家的乖儿子骄傲一下,才开口挤入话题中。
“我家那小子也是,大半夜的不睡觉站我们床边,说他做了个噩梦,吓得睡不着呢。我就问他是啥梦啊?他说,他梦见海啸了!我这么一听,就想到肯定是阿贵爹白天说的那些话,给孩子吓到了,所以才会做噩梦的!”
“阿青也梦见家被淹了?”
“你家也是?”
“俺儿也说呢!”
几个母亲将细节一对,发现孩子们说得都大差不差。她们突然意识到,阿贵爹当时说的神谕,可能是真的。
温禾睡了个好觉,被李婵娟喊起来吃早膳。但是岛上能吃的东西不多,都是些海鲜,她不太吃得习惯,只草草对付了两口就拉着宋默出去观察情况。
他们还没走到村头,就看见阿贵、阿贵爹、王传福三人迎面走来,两个老的脸上挂着怒火,小的那个一副状况之外的样子。
阿贵也看到了温禾,他人老实,记得当时只有她走出来说要帮忙,也就把这份好牢牢记住了。于是跳起来朝温禾招手,挥动的劲够大,像一只从海里飞腾出来的飞鱼。
“喂!”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别人主动打招呼,又不是仇人,哪有不回应的道理。
温禾也抬手遥遥回了一个,她当时听见别人叫他阿贵,也跟着叫了一声,“阿贵,早上好呀。”
少年古铜色的皮肤爬上一点红,说话开始结巴:“好、好。”
宋默侧首瞥了温禾一眼,目光转而落在这个陌生的少年身上。昨日见过,但看得不仔细,他细细打量着。
察觉到青年的目光,阿贵有点不适应这种几乎要把他看遍的眼神,私以为是因为自己忽视了他,没跟他打招呼所以才这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满含歉意地对宋默道:“这位哥、叔,早、早上好。”
“你叫我什么?”
他向来不是喜欢纠结这种问题的人,温禾仰头疑惑,忽然感觉气温有点低。
“叔叔?”
“我看着很老吗?”
阿贵天真无邪地笑着恭维:“没有啊,很年轻嘞。看着要比俺爹要年轻可多。”
青年唇边勾起,虽是上扬的弧度但看着阴恻恻的,语速缓慢道:“可我今年才二十二。”
“俺的娘嘞。”阿贵用手捂住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胡乱道歉,“俺不是故意的,俺以为你是年纪大了不爱说话,俺真不是故意说你老的。”
宋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似乎并不在意,私底下牙关都快咬断了,从唇边挤出:“那你今年几岁了?”
“十六,俺今年十六岁啦。”说着,阿贵害羞地挠挠头,“俺爹说俺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他的头越挠越低,到最后几乎躲在他爹后头,偷偷看面前的少女。
“行啦,阿贵。”
阿贵爹打断了这场寒暄,他们还有事要办,对着宋默替儿子道歉:“他是个傻子,您就别跟他置气了。我们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拉上儿子就走。
“你们要上哪去?”温禾从后头叫住他们。
阿贵爹头也不回,阿贵频频回头被他呵斥了一声,只能转了回去。
“贵叔,我相信你说的话。”
阿贵爹停下脚步,转过半身,只听少女接着道:“涨潮了,真的要沉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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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俺不中了。
默[化了]:喜欢年轻的?你还记得我也是十六岁的时候跟的你吗?
禾:哇撒,我啥时候说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