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潮水比昨日上涨了许多,已经漫过了海边的礁石,若是再不尽快离开,明日不知会漫过哪里。”
少女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眉间凝着忧色。
阿贵爹闻言,朝着身边的王传福冷嗤道:“听见没有?你要想活命,就赶紧跟我们离开。”
“爹,可是村子里还有这么多人呢……俺们都不管了吗?”
说起这个,阿贵爹就来气。他又不是没提醒过他们,可是谁听了?一个个的都把他的话当放屁!
他摇着头,胡须都在打颤:“不管,管不了,自求多福吧。”
说罢他一人一边拉着阿贵和王传福离去。
“就这么随他们走?离岛的船只有这一艘。”温禾看着三人走远,见宋默从头到尾都不发话阻拦,忍不住发出疑问。
“其他人不会让他们走的。”
宋默的话有未卜先知的实力。果不其然,阿贵三人刚经过村中心那棵大树底下,就被一群人围住了去路。
村民们举着鱼叉围住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格外喧嚷,但是统一都表明,他们也要上船,谁也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也有人问,“是不是得先问过村长?”
王传福听到便冷笑,“村长?到处寻遍了都找不到他,那老狐狸早就跑没影了!”
阿贵爹原本的计划泡了汤,脸色极差地拉着阿贵在人群中不言不语。大伙昨日不信他,今日又拦着他的路不让走。
有人看见阿贵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阿贵爹,你说该怎么呀?”
“怎么办?”阿贵爹睨了那人一眼,“凉拌。”
“别呀,您老是得了神谕的,咱们这回都听您的。”
“都听我的?”
“都听您的!”人们齐声回答。
“成,”阿贵爹展现笑颜,吩咐下去,“那大伙回家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海边集合,再商量商量怎么离开。”
等人群轰然散去,阿贵挨着爹边上,“爹,你不是说不管吗?”
“我说过吗?”阿贵爹翻了个白眼,“甭管你爹。”
……
墨绿色的海水不断吐出浑浊的泡沫,浪头拍击着世代祭祀的海神像底座,溅起的飞沫带有咸腥的海味。而本该吹向大海的离岸风,此刻打着旋儿往岛上倒灌,将抛锚在海岸边的渔船吹得东倒西歪,不停地撞击着礁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眼前的异象让人们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海神,海神发怒了!”一个老妇人跪在及膝的海水里,朝着翻涌的浪潮拼命磕头,额角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年轻力壮的则发疯似的冲向唯一一艘渡海船,却为了争夺稀少的船位扭打起来。这时鱼叉不再是捕鱼维生的工具,而是成了互相威胁的凶器。有人被推搡着跌进飘满死鱼的海水里,呛咳着吞进浑浊的海水。
不管阿贵爹怎么叫嚷,他们都充耳不闻。
“潮线比半刻之前又上涨了三指宽。”
宋默蹲在礁石上,用剑鞘在岩壁上划下新的刻痕,先前的那道早已被潮水淹没。
突然之间,一块两人高的巨岩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两半,露出内部蜂窝状的诡异结构,黑漆漆的小洞密集,海水的白色泡沫从其中涌入又退出。
阿贵爹蹲下身摸了摸海水,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这温度……不对,要赶紧走了!”
他带着阿贵清点人数,二十六个青壮年,十九个老人,二十四个男孩。
不计入养育院的女孩们,总共是六十九个。
而渡海的船仅有一艘,最大可容纳的只有六人,先前还是依靠宋默短暂将船扩大才勉强能容下十人。
这般算下来,怎么着也要来来回回十多趟。
王传福忽地想起来,指着宋默喊道:“仙师!”
青年抬眼,衣袍被猎猎寒风吹起,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是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堕仙味道。
“仙师可否像上回一般施法,好让更多的人渡海?”
他说得很诚恳,为了自己村的人对着比自己年岁小上许多的小辈低眉弯腰的。要不是上回被他坑过,温禾都以为他就是个好心眼的。
宋默沉默了一会,“可以。”
他并指掐诀,清冽的吟诵压过了滔天的浪涌。灵光自掌心飞至停在岸口的船只,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木质的船体膨胀扩大,船帮向外延伸,甲板向上隆起,转眼间化作了能容纳几十人的巨舰,比上一回还要大上几倍不止。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王传福道完谢便要登船,却听青年来了一句。
“妇孺先登。”声音不大,但莫名能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温禾组织起惊慌的村民,扶起跪拜的老妪,托举哭闹的婴孩,引导人群有序登船。
有个壮汉挤在人堆里,肆意推搡老人挤上前,船身突然倾斜,他晃了晃跌进齐腰深的海水里。
“再有争先者,不准上船。”宋默立在船头,冷冷地凝着他。
这话比任何劝说都有效果。人们强压着恐惧,手挽着手互相搀扶着上船。阿贵爹带着渔民用拆下的门板搭起临时的栈桥,和阿贵一起忙进忙出,王传福则在检查船只看看有没有什么故障。
温禾那里都快要忙不过来了,恨不能分出几个分身来代替干活,却见他白衣飘飘站在船头,负手眺望远方什么事都不干,瞬间火冒三丈。
“宋默,下来给我干活。”
“哦,来了。”宋默只对上一眼,变乖顺地从船头跳下,走到她边上搀扶着一老头上船。
“眼里要有活,知道吗?”
“嗯。”
“你家这位还怪听话的。”一老妪按着温禾的手对她笑了笑,“我家那个也当初也挺听话的。”
温禾边扶边问:“那后来不听话了吗?”
“是啊,不听话了。”老妪登上船,轻轻拍了拍温禾的手,“人死了这么多年,啥话也听不到了。”
说完,她笑着往里走,留下温禾一个人站在原地沉默。
青年听了她的话,干活干得很认真,接过母亲手中的孩子,将人拉上船又交还,扭头没有停顿地继续接下一位。
她突然……觉得他很可怜。什么也不知道的被蒙在鼓里,陪着她跑动跑西收集,甚至连因何而来的缘由都不知道。被欺骗,被辜负,被舍弃,她对不起他。
站了好一会,温禾晃了晃头回头神来继续。
当最后一位村民跌跌撞撞地爬上甲板,海水已经能够漫过成人的腰际。宋默朝王传福点点头,示意可以启程了。
“仙师,那你们怎么办?”
“你回程再来接我们,先把他们送走吧。”
“这……”王传福犹豫了一下,如今海上不平静,说不准就遇上危险,但他们又帮了许多忙,他猛地点头,“行!我回头来找你们!”
船帆扬起,巨舰渐行渐远。
阿贵看着岸边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冲到桅杆边用力挥手。
“喂!”他喊出这辈子最大的声音,足以传出很远。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顺着潮水穿过礁石,却突然戛然而止,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温禾疑惑地抬起头,望向远天边,她方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怎么了?”
“没什么。”
温禾摇摇头,向来是风声太大,听错了吧。
“居然比计划得还要顺利,还以为总有些人磨磨蹭蹭不愿意走呢。”她伸了个懒腰,忙活了好一阵,腰酸,腿酸,哪哪都酸。
宋默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揉捏,舒服得她眯起眼情,“这儿……对,就是这儿,特别累。”
“嗯,接下来就等这一批渡过海回来后接上云姨还有养育院的那批孩子,然后就大功告成!”
说到渡海,温禾突然睁开眼,抓着青年的手,“他们出去后不会发现什么神谕、末世都是假的,然后又吵着闹着要回来吧?”
“就算是发现了那又如何?见过外面的新鲜世界,很难再愿意回到这里了吧。”
宋默转而覆住那只手,抓在手心里,牢牢牵住,“我们回家吧。”
“留影珠!”温禾挣脱开来,“收起来下回还能用呢。”
说完,她根据记忆一个一个翻找出之前他们埋下的石头,用灵力抽出里头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珠子。
随着留影珠被抽走,海岸边呼啸的烈风骤然停下,墨色的云卷快速倒退,露出湛蓝的苍穹,云淡风轻。
哪里还有方才危险可怖的景象?
“你这些东西都上哪儿整的?”温禾点了点数量,没有遗漏,全数塞进周天袋里充公。
“鬼市。”
“你后来还去过鬼市?”
“去过几次。”
宋默微微颔首,为了寻得她的踪迹,不仅仅是几次,至于次数,他记不清了,反正几乎每一回都是无功而返。
除了最后一次。
仙门大比结束后,他顺道又去了一趟鬼市,在隐月楼里见到了华元洲。他来得次数多,隐月楼的替偶见了他都不再阻拦,直接通行。
时隔多年,华元洲依旧是那副欠打的样子,懒懒倚在贵妃榻之上,瞧见他便摇晃着手中扇,点点茶桌:“呀,晦庵来了,自己坐吧。”
这次,他从华元洲口中得到了好消息。
“你等的那个人,她回来了。”华元洲坐起身,从青年手中夺过还未来得及入口的茶盏,送入自己口中饮下。
“不过,这回不知是何身份?说不准你一回去,就能见到了。”他呵呵笑起来,没来由地感叹了一句,“你运气比我好上许多。”
宋默无心探究他为何这样说,满心满眼只有一句:她回来了。
他回到栖云山,也真的如华元洲所说,见到她了。
他看见她小跑过来,差点失言叫他的名字,又像只鹌鹑一般缩了回去。她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可殊不知,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
她不是柳暮春。
他的那位柳师妹不知因何缘故,里头的芯子换了一个人。
就如同过往的应幼兰、覃元宝她们一样,不管外表是何样子,里头的芯总会是同一个。
他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
岛上的住户都搬得一干二净,从外头看去,屋舍还是那些屋舍,村民们混饭吃的工具还好端端地摆放在屋外,一如往常。
只是少了热闹的人声,异常的寂静叫人微微有些不适应。
温禾他们先去养育院把那些女孩儿接出来,在门外敲了许久的门,才见小芳儿悄悄打开门缝,看清了来人,才打开来。
小芳儿年纪小,但是懂事非常,总让温禾想起小停云。
小停云……也不知道几年过去,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长高呢?之前怎么也学不会的字是不是也明白该怎么写了?
她捏了捏小芳儿的脸蛋,让她把其他的妹妹们喊出来,然后跟着他们走出去,换一个地方。
小芳儿点点头,立马跑进一间屋子去喊人。
“停云……你去看过她吗?”
宋默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错愕后意识到她许是触景伤情了,浅笑着点头。
“去看过几回,个儿长高了,也抽条了,瞧着和以前有了大不同。”
“我们停云肯定是个漂亮姑娘。”
“嗯。”
也许吧。宋默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温停云的时候,小姑娘把一头长发剪短了,只留了一点马尾。不知是随了谁,每日背着书箱兢兢业业去上学,而后又脑袋空空地回家,书是读不进半点。不过好在对舞刀弄枪有点兴趣,甚至还有点天赋。
可坏也坏在小姑娘发现自己颇有天赋一事上。
年纪小小就叫嚷着要上阵杀敌,还自顾自地一头热血把头发全剪了,说要女扮男装当再世木兰。
他那时候好像说了一句,把人气哭了来着。
说的是什么?
哦,他想起来了。
他说:“可是你没爹,不用替父从军。”
说起来最后一次见面,还真是不大完满。
“巧灵呢?”知道小停云过得还不错,温禾半颗心落了肚,还有半颗还吊在那儿。
“我死前给她留了一些家底,她有没有都取出来?那些应该也足够她以后的日子了,嫁不嫁人都好,反正有钱财傍身呢。”
“我之前去看,她还守着停云,好像没有其他的打算。”
“那也不能一直守着嘛。”温禾幽幽叹了口气。
巧灵年纪也不过比停云大了几岁,因为她的缘故,却要背负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最后怎么说也是她对不起巧灵。
“你想不想回去看看她们?”
想不想?
其实是想的,温禾抬头看着天,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死而复生这件事,任谁听了都是闹鬼了吧。
“算了吧,别去打扰她们了。”
人各有命。
她与她们的缘分只此一程。这一程缘尽缘灭,就不必再去追逐了。
而且,这一次,应该是真的要结束了。
他的目光定在少女的脸上,清亮的眼睛里涌现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宋默有些不明白,“如果想见她们,为什么是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