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
“师兄?”
温禾和林青时两人脸上都挂着错愕,显然谁也没料到会在此地重逢。
修仙者的容貌虽不易老去,但眼前的林青时却仿佛换了一个人。平素缀满发辫的银饰尽数被取了下来,长发只素净地披散在肩头,胡子拉碴的,一身破布褂子之下,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萎靡颓丧的气息中。他像一株原本开得极艳却被迫骤然凋谢的蓝莲花,昔日风华容色依稀可辨,却已再难寻觅,不复当年了。
温禾虽好奇他为何这般落魄,但重逢的喜悦涌上心头,她像只欢快的雀鸟,兴高采烈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结结实实给了林青时一个拥抱。
“师兄,你怎么认出我的?”
温禾仰起头,眼底闪着惊奇。她换了一副身体,没想到还是被林青时认了出来。
林青时的目光掠过她,落在不远处静立的青年身上,唇角牵起一抹了然的微笑,“这不难猜吧?反正你总会出现在他身边。”
后面其实还有半句,但他没说。
能够让宋默脸上出现那种温柔的神色,普天之下,除了他这个迟钝慢热的师妹,其他人……再无可能。
温禾却以为他说的是因为任务,所以自己只能在宋默身边打转,于是笑笑没说话,指尖好奇地戳着他下颌的胡茬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留这玩意儿了?以前不是嚷嚷着说留胡子又脏又丑么?”
“成熟男人的标配,你个小孩子懂啥?”
见他还能与自己如往日般斗嘴,温禾的担心稍稍放下,转身朝着宋默招手:“晦庵,快来!”
宋默一直静立在侧,待他们叙话稍歇,才稳步上前。他与林青时是见过的,但那时林青时还只是宋府收进来的一名不起眼的门房。
温禾挽住林青时的手臂,语气飞扬:“这是我师兄,他跟着我一起来的。”
宋默对着林青时微微颌首,神态恭敬:“师兄。”
“可别,我当不起这声师兄。”林青时眉头微蹙,作为娘家人,过去这么久了,他对这位的观感依旧复杂,“我和你可没什么关系。”
“师兄……”温禾扯了扯他的衣袖,扁着嘴有些哀怨。
宋默被嫌弃了一通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我们定亲了。”
“什么时候?”林青时闻言,不悦的情绪爬上眉梢。
他其实是想问的是什么时候定的亲,但宋默听成了另一种意思。
青年脸上笑意浓重,语气和缓地答道:“等小禾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们就成亲。”
“……”林青时的表情错综复杂,含着万分难言之隐地看了温禾一眼,后者抿着唇心虚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几乎认命道:“算了,随你们。”
林青时在秦水岸的竹林深处建了一栋竹屋。
这竹屋依水而建,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历经风霜的竹材泛着温润的色泽,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竹屋的结构颇为精巧,简洁又不失雅致。竹屋后还开辟了一方菜畦,几行青翠的蔬菜长势正好,旁的还种了些瓜果。
没想到林青时在这里过上了隐居的日子。
“师兄,你就一直住在这儿?”
“是啊,住了也有两三年了。”林青时指着东西两边的小屋,“你俩一人一间。”
说罢,他从屋内抱出两床素净的被褥,看都不看便直接塞给了宋默。
“师兄,其实……”温禾斟酌了几番,开口道。
之前她在奇闻异事录里曾看到过侯平绿的结局,隐隐感觉到林青时的变化与侯平绿有关。难道……
侯平绿真的在和亲路上死了么?
“师兄。”
“我去打点野味,你们在家等着,晚上开荤。”林青时恍若未闻,利落地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林青时一走,温禾便捧着热茶,乖乖蹲在竹屋门口,看宋默里里外外地忙碌。倒不是她存心偷懒不愿搭手,是但凡每次想帮个忙就被打断夺走。试了几回后,她只好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待着,把自己当个吉祥物供起来。
眼见着宋默刚利索地收拾完东边的屋子,转身又要去西屋,温禾忍不住叫住他:
“咱俩住一间不就得了?干嘛还特地费事腾两间屋子出来?”她声音渐小,带着点咕哝,“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宋默闻言,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却还是抱着另一床被褥走进了西屋:“还是听师兄的安排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青时提着两只雉鸡回来了。那两只鸡都被他精准地扼住了咽喉,连一声咯咯都发不出,徒劳地扑腾着翅膀,落了一地的鸡毛。
他前脚刚踏进门,宋默后脚便迎了上去想要帮忙。林青时瞥了他一眼,顺手把两只鸡都塞进他手里,“你会做饭吧?”
“略懂一点。”宋默接过,点点头,样子十分谦逊。
很快,林青时发觉这人口中的“略懂”实在是谦逊之词,谦逊得过分了。
宋默提着一只鸡走向屋后的小溪边,挽起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单膝抵住雉鸡,左手稳稳按住鸡首,右手并指如刀,在鸡脖子处轻轻一划,血珠顷刻间喷涌而出,淅淅沥沥滴入早已备好的竹筒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那牲畜还没来得及扑腾几下就没了生息。
温禾蹲在他边上看得目不转睛。她见过林青时以前杀鸡时候鸡飞狗跳的场面,原以为他好歹能服气一下,夸赞两句,不料下一秒就听他冷哼了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手法这么利索,怕是杀过不少人吧。”
宋默将手浸入潺潺溪水中,血色在水波里漾开继而消散,他抬眼,只淡淡一笑:“师兄见微知著,好眼力。”
林青时还想说点什么,被温禾一把拽到竹丛后,“林青时,你能不能嘴上积点德?”
“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林青时不服气。
“什么事实?他现在有没有真的害过谁?你说的那都是……”温禾压低了声音,“后来的事。”
“将来?所以后来他就是杀了不少人,不是么?你能改变的了什么?你能保证他以后不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林青时的连连诘问砸得温禾晕头转向,一时间语塞。
“小禾,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林青时语气颓然,透着疲惫,自嘲般笑着摇摇头,“还非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你真要嫁他?”
“是。”
林青时没想到她回答得既肯定又迅速,直接给气笑了,“你可别忘了师兄师姐还被软禁着,师父如今昏睡,尚不明朗。这些你都顾不上了?”
“我知道。”温禾顿了顿,“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你最好不是在自欺欺人。”
林青时懒得与她多说,负手转到屋后的田畦,泄愤似的拔了两棵小青菜。
温禾回到宋默边上的时候,他刚把雉鸡用热水烫过,褪了毛,修长的手指把它开膛破肚,脏器完整取出,整齐地排列在边上的一块石头上。
他的行事作风有时候一丝不苟到病态的程度。
“反正到时候下锅一煮都是要变软烂化在汤里的,就随便弄弄吧,不用这么讲究。”
“好。”
宋默温声应着,但手头上的动作却没应。香菇块有序地被填入鸡腹,红艳的枸杞被均匀撒入,手法娴熟,每一个步骤都相当严谨。
灶火升起时,整个竹屋渐渐被香气笼罩,宋默守在灶前细心调控着火候,跳跃的火光将他专注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和。
温禾趴在桌上看他,看得太过认真以至于出神,都没注意到青年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跟前。
“在看什么呢?”宋默将陶碗放在她面前,奶白的汤面上浮着点点清油,“尝尝味道?”
“看你。”温禾捧起碗尝了一口,香菇的醇厚和雉鸡的鲜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咸淡刚好,特别鲜。”
“看我做什么?”
“好看。”温禾又尝了一口,眉眼弯弯,“也好吃。”
穿林而过风似乎也放慢了脚步,竹叶沙沙轻响,拂起青年的发尾,勾出缱绻缠绵的情意。
得了反馈,宋默眼底漾开笑意,低声道了句“好”,转身将一把青翠的野菜切入沸汤,以作收尾。
暮色四合。
三人围坐在竹屋外的小木桌上用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碟清炒小青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盅鸡汤。
这顿饭吃得沉默寡言,异常安静。
林青时倒是想找茬挑刺,实在是宋默做菜手艺无可指摘,让他挑不出毛病,只能恨恨含泪吃了三碗白米饭以作报复。吃完后,他撂下碗筷,转身就拍拍屁股走人,丝毫没把他们当客人。
“我来收拾。”宋默起身挽起袖子,着手收拾碗筷,“你去陪师兄叙叙旧吧,顺便帮我说几句好话。”
他望向温禾,眼底有淡淡的无奈,听起来像在委屈告状:“他瞧着很不喜欢我。”
哪里是不喜欢,明明是相当讨厌了。
温禾凑上前,有些歉疚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这人就这臭脾气,你甭管他,也别往心里去。我正好也有事情想问他,辛苦你啦。”
说完,少女一身轻盈地小跑着溜进屋子里。
宋默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抬头望着渐沉的秋夜,晚风拂过青竹林,拂过柔软的眉眼。他突然想到,若往后都是这般烟火人间,岁岁年年,他甘之如饴。
而另一边,温禾进屋后只见林青时住的那间屋子并未点灯,一片乌漆抹黑,她推开门摸着黑进去,没看见人。
“林青时?”她轻轻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奇怪……难道出去了?方才也没看见他外出了啊。”
温禾正准备关门退出去,床板忽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从内被幽幽掀开一道缝隙,一个黑色人影无声无息地坐起来,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她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谁?!”
“你师兄。”林青时声色平静,面无表情地从狭小的空间里爬出来。
待他站定,温禾才发现这床被他设计得像口棺材,床板跟棺材板似的可以往上推。
“你躲在里面干啥呢?”
“睡觉。”
林青时看着少女疑惑的神情,幽幽叹道:“太亮了,我睡不着。”
“你……”温禾本想劝几句,想想这也是个人爱好,还是尊重为好。她想起侯平绿,迟疑了一会儿开口:“我来是想跟你说……”
“安乐郡主。”
这个名字让林青时眼睛骤然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湮灭黯淡下去,他沉默着把床板轻轻合上,坐在床边,“你想说什么?”
“她不是一直与你同行四处游历吗?怎么不见她人?”
屋内进不来一点光亮,温禾甚至看不清林青时的表情。漫长的静默后,只见林青时忽然翻身躺回床上,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道:“我睡了,劳驾带上门。”
他铁了心地避而不谈,温禾干站着也问不出什么话来,于是只能草草将自己看到的事倒出:“我之前在奇闻异事录上搜检过安乐郡主的生平,上面写着她被送往番邦和亲了。”
后半句年二十薨,她没说,算是留个悬念,等林青时问起来再说便是。
温禾又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回应,抱着一肚子的疑惑替他关上门,走出去时,宋默也正好收拾完往屋里走。
“什么快就叙完旧了?”
“不知道师兄他怎么了,什么也不肯说。”温禾跳过门槛,顺势揽住他的手臂向下滑去,指尖自然地扣进他的指缝,“出去走走,消消食?”
晚膳用得有些多,此刻胃里还撑着,不大舒坦。
宋默从不在乎去做什么去往何处,但求与她同行就好。他颔首应允。任由她牵着步入夜色。
月华初上,疏影横斜。如练的清辉洒过竹叶,为整片竹林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二人沿着蜿蜒的竹林小径随心所欲地信步而行,每遇上一个岔路口,温禾便随手一指做个决定,宋默则含笑跟上,步履从容。
“明日咱们就进深山里去找神女泪。”她想起正事,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华元洲不愧是个奸商,地图上标注的关键信息越来越少,上一个好歹还多给了点信息,轮到神女泪,只有寥寥数字。
神女泪:传言天然湖泊,可治百病。
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外加一个模糊的小红点标出了大概的位置。
“好。”
走了好一段路,二人交握的手心微微冒汗,温禾怕他心碎又不好贸然先放开,只能将就着牵出一身的汗。她晃啊晃,带起一阵凉风,消解了一点暑热。
宋默突然拉住她的手停下,月色下神色格外认真地问道:“你可曾想过,想要一场怎样的婚礼?”
“婚礼?”温禾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婚礼大多都是一个样,无非就是有钱的就办贵重的,没钱的就办简朴的,终究不过是个形式走个过场,她其实不太看重这些,“我都可以,实在想不出来。”
宋默见她冥思苦想毫无头绪的样子不假,只能转而换成更细致的问法。
“那嫁衣呢?新嫁娘子的嫁衣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温禾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想在何处办仪式?”
“都行吧……”
宋默一连问了不少个有关婚礼的问题,嫁衣样式、婚礼场地、宴会宾客还有日后是要回栖云山呢还是另觅居所,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不知道”、“都可以”、“也行吧”。
这般态度让他心有不安,伸手揽着温禾的肩膀,神色认真地问:“你是真的愿意与我成婚的,对吗?”
“当然是啊。”温禾应得很快,指尖却绕上他的一缕墨发,又取下自己的一缕青丝,细细交织在一起,缠绕起来。
“你看,他们不是说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把编好的发结轻轻按进他手心里,“别疑神疑鬼的,我是真的愿意与你成婚的,也是真的不知道成婚的那些要做什么……所以,这些事全都交给你来定夺,我都听你的。”
她说这话是有意安慰他,连语气都分外温婉。
青年闻言,眸子倏然有月华流淌,他俯身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像只大型动物一般轻轻蹭着,连呼吸都藏着隐秘的兴奋和颤抖。
“明日找到神女泪,后日去取最后一件,”他闷声说着,声音里浸满了期待,“这样我们很快就能成亲了。”
温禾被他着孩子气的算计惹得笑出声来:“哪有人把婚事这么安排的?良辰吉日不算了?”
“看,现在就看。”
宋默猛地抬起头,一把牵起温禾的手就往回走。
“这么着急做什么?”
他腿长脚步又快,温禾只能小跑着跟上。
“找黄历,看看日子。”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我现在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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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急急国王恨嫁版青年体大魔王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