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柳娘在那片无主之地的边缘开了一家客栈。
黄沙万里,这里又是通往无主之地的最后驿站,因此来往人流还算密切。但生意么,说不上好坏,不过凭借独此一家的地位,客栈的价钱还是高得令人咂舌。
她是在无主之地的边缘捡到那个姑娘的。
当时少女几乎被掩埋在黄沙之下,唇瓣干裂,气息奄奄,看上去救了也活不了多久的样子。聂柳娘总觉得是个赔钱的生意,但她还是费了大力气将她拖回了客栈,又悉心照料了大半个月,对方才勉强能够下床。
可这半个月里,不管聂柳娘如何试探,少女始终缄默不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茫茫的,宛如塞外辽远的大漠,黄沙蔓延,没有声息。
要不是她开始收账要钱,聂柳娘还以为自己捡来的是个“哑巴”。
“姑娘,你在我这儿住了……头日那半天我就不收你钱了,那就是整整十七日。”聂柳娘笑吟吟地拨着算盘,“上等厢房每日是一锭金子,膳食每日五百文,还不算汤药费和我的看护辛苦钱。”
她将算盘推到对方面前,“统共是一百八十三两金,零头我便给你抹了。”
一直沉默的少女终于抬起头来,干裂的唇微微翕动,“我……没有钱。”
“没有钱?”聂柳娘挑眉,却不意外。将人捡回来之前,她就事先检查了一遍,所以心知她所言不假。
“那就做工抵债吧。”聂柳娘收起算盘,步履娉婷地走向门口,“我这客栈正好缺个打杂的,端茶送水、清扫院落,什么时候还清债,什么时候放你走。”
少女怔怔地望着她,许久,轻轻点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沉默片刻,最终低声回道:“我是温禾。”
对于半个月前自己为何会踏入无主之地之中,又发生了何事最终晕倒在沙漠边缘,温禾一概想不起来。记忆就像一块被人啃咬了一大半的月饼,而那段时间的记忆缺陷得特别明显。随着一日一日游离,被啃咬的范围逐渐变大,她甚至开始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以防万一,温禾着手将自己每天能够回忆起来的事情都写下来。这日,她站在柜台前低头拿着一支毛笔在那里涂涂写写,聂柳娘瞧见了就想招呼她怎么不干活,搁那儿偷懒呢?
见她神色认真,放缓了脚步走到她边上,白纸黑字,写了一大堆鬼画符,看也看不懂。
“你没读过书?这字也忒丑了些。”
温禾拧眉不语,印象里自己好像是上过学的,但写出来的字确实难以入目。
“你在写什么呢?”
“想起来了一点事。”温禾老老实实回答,她与聂柳娘说过自己记忆残缺的事情。
“聂老板,来壶烈酒,还要二两牛肉!”
近日来无主之地的人愈来愈少,生意也就急转直下,大堂里只有二三客人。
“诶,来了!”
聂柳娘高声应着,随即转身利落地舀了一壶酒,往里兑了点水,随口问道:“想起什么了?”
“一念洲。”温禾在纸上圈出几个字,“我和一个人去了那里,之后的事情……还没完全想起来。”
“还有一个人?我当时可只见到了你一个。不过若是多个欠债的,我倒也不介意哈哈哈……”
聂柳娘笑着端出二两牛肉送到客人桌上,还不忘回头道:“要我说,那人八成是死在里面了。那地方凶险,这么多年我也就只看见过你一个人走出来。不对,要不是我把你救出来,你也得交代在里面。”
温禾假装没听见她的调笑,看着自己写下的字迹出神。
和她同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隐约记得是个男子,好像对她很重要?
檐铃碰撞传来一阵清脆的轻响。
是有客到了。
聂柳娘挂起千娇百媚的笑,扭着腰肢迎上前:“诶,客官!里边……”
待她看清了来人,这个“请”字就堵在了喉咙里,只见一个看不清容貌的黑袍男子肩负着一具棺材缓慢走进客栈。那棺材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客官,这……这木箱就别往里带了吧?”聂柳娘强笑着将人堵在门口,“咱们客栈小,实在搁不下这大家伙。”
黑袍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似被火焰灼烧过的喑哑干裂的声音,“让开。”
“这……客官你看咱们这也是要做生意的,就体谅体谅。你这东西带进来,其他客官还怎么吃好喝好呀?你若是非要如此,那这单生意,我们客栈做不了。”
“做不了?”
黑袍男子从喉咙里发出破旧的“嗬嗬”声,听着像是在冷笑。他忽得抬手,在所有人反应不过来的瞬间,一把掐住了聂柳娘的脖子。
“呃……”聂柳娘被他掐着脖子提起来,胡乱扑腾着。
有几个是熟客,与聂柳娘还算相熟,见此情形立即抽刀相向。
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忽然之间,一只被团成球的废纸破空而来,击中了黑袍男子的手腕,他突然泄了力,聂柳娘从空中重重摔在地。
温禾纵身跃过柜台,将人半拖着到自己身后。
黑袍男子抬起头,那张被黑雾笼罩的脸上,温禾能感觉出来那双眼睛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阴寒冷毒。
温禾抬手戒备,下一秒却听到这黑袍男子笑着叫她:“温禾,真是好久没见了。”
“你认识我?”温禾蹙眉,她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这个人……看着好像是有些熟悉。
“自然认识,我们可是朋友。”
“朋友?”温禾扯开一个尴尬的笑。
她怎么这么不信呢。她以前……挑朋友的眼光有这么差吗?
“是啊,朋友。”黑袍男子终于放下他的“宝贝”棺材,将它放置在大堂的角落里,端正姿势对温禾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么?”
“……”
温禾没说话,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而后那黑袍男子对着躲在她身后的聂柳娘和声道:“一碟油花生和一壶清茶,水要凉的,多谢。”
突然而来的礼貌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其他几个对他抽刀的熟客此时已不知这刀卡在半路,是拔出来呢?还是收回去呢?
然人要皮树要脸,人要没皮没脸就一身轻。黑袍男子仗着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一身轻松地自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而后朝着温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她同坐。
聂柳娘是个人精,早早回过神笑着招呼大伙把家伙事都放下,藏下心慌意乱,扭身转进了小厨房。
温禾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坐下。
她确实想从这黑袍男子的嘴里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
油花生还得爆炒一会,茶水先上了桌。黑袍男子为自己倒上一杯,又要替温禾斟满,被她一口回绝。
“我不用。”温禾摆手。在这里被聂柳娘坑出了心眼,只要她一口都不喝,就不能问她要钱。
黑袍男子轻笑,端起茶盏往黑雾里送,露出的手指修长冷白,倒叫人好奇这藏匿于黑雾之中的又是怎样一张绝色的容颜。
“我叫印飞白,魔族。”
“嗯,看着就很明显,不用特地介绍。”
“真奇怪,今日怎么不见总是在你身边晃悠的那只死苍蝇?”
“苍蝇?哪来的苍蝇?”温禾往空中四处挥了挥手,“我们客栈卫生做的不错,没有这么多虫蚁。”
“……”
温禾似乎透过黑雾看到了印飞白无语的神情。
“有话就说的明白一些,藏着掖着,我听不懂。”
“跟你一起去一念洲的人,他死了么?”
温禾敏锐地眯起眼睛,她是今日才想起来去过一念洲的,但眼前这个印飞白不但知道她去过哪儿,似乎还知道与她同行之人是谁。
着实……不简单。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印飞白呵呵笑,“我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有共同的目标。”
“哦……那这位朋友,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我怎么敢相信你?”
温禾私以为自己这番话会激怒他,却不想印飞白闻言一笑,反问她道:“不是在下不愿示人,而是众生好美恶丑。在下只是不愿脏了你们的眼睛。”
说到后半句,温禾隐隐感觉他是咬着牙说的。
“那你让我看看,我审美有问题。”温禾朝他缓慢眨了两下眼睛,眼神中的热切好奇都快要溢出来,她又郑重点头加强肯定,“既是朋友,哪能脸都不认得呢,你说是不是啊,好朋友?”
印飞白静默良久,就在温禾快要放弃,觉得他不可能摘下面具之时,骨节分明的手指摘下黑袍帽子,浓重的黑雾在顷刻散去。
少女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睁圆。
温禾到很多年后还是会想起第一次看见印飞白的时候。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她言语匮乏,很难找出恰当的词汇去描述他。
只是,一半美人面,一半恶鬼身。被火焰烧毁的那一半脸上布满斑驳的疤痕,焦黑的死皮与猩红的新生血肉虬结交错,黑与红相交,一直贯彻到领口之下她看不见的地方。那场火似乎在他脸上永不熄灭,在那薄薄的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活物正在缓慢蠕动,不时顶起诡异的凸起。而另外半张脸白皙红润,与常人无异,眼尾微挑的狐狸眼里含着流转的狡黠,瞳孔却是澄净浅淡的蓝紫色,温禾见此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风信花,纯净又忧郁。
印飞白似乎见多了这般反应,于是自嘲似的笑了笑,“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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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