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飞白在站稳的下一秒便迅速卸下了宋默紧紧扶着自己的手,生生压下喉头的血腥味,目光落在许久不见的温禾身上。
少女身着紫绿团花宫裙,浅紫为底,绿绡作衬,厚重的织锦长长流坠,行走时如暮色中摇曳浮动的荷影。来得匆忙,脸上未施粉黛,长发也不曾绾起,然素净之中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溪。
因着裙摆过长,她将繁复的衣摆稍稍提起,恰好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以及那对扣在踝骨上的纯金镣铐。
锁环在殿内昏暗的光照下折射出冷异的光泽,衬着素白的肌肤,很难叫人将眼睛从上挪开。
印飞白垂眸看着那抹金色,忽得笑出声来:“看来你二人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信任。他若是信任,为何还要让你戴上这种桎梏?”
温禾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开口解释:“这是……”
“这是我们之间的一些闺房情趣。”宋默微笑着俯身从温禾脚踝上取下一只镣铐,当着印飞白的面扣在了自己的脚踝上,“想来印兄孑然一身,不解其中妙处。”
一左一右,两只金锁分别锁住二人的足踝,锁链在青石地面蜿蜒相连,宛如某种羁绊将他们缚作了一体。
印飞白闻言,脸色微微一僵,恍然笑道:“那还真是特别啊。”
温禾听得耳根发烫,伸手在宋默背后狠狠一拧,面上却不显,对着印飞白温声道:“他胡说八道,不必理会。”
随即又转头对身旁的青年道:“我与他有些旧事要叙,你……先回避片刻。”
宋默下意识就蹙起眉,眼底的笑意骤然暂停,寒霜从三千尺的深潭中往上凝结。
有什么他不能听的?
印飞白与她相熟的时候,恰恰正是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所以,他们之间到底熟悉到什么地步?
宋默不敢想下去,越想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就像毒藤一般依附缠绕,越缠越紧。
“不……”他抬眼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满腹的独占欲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放的又缓又轻,“半炷香。”
还算在外人面前给了她几分薄面。
温禾自然知晓他不乐意,也知道这是他自行委屈思虑万分后的结果,她心头一软,她牵着他的袖角将人带转半身,趁印飞白看不见的间隙踮起脚尖。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唇角。
“很快就好。”她眨了眨眼,眸中水光潋滟。
随后转身,紫绿裙裾在青石地上迤逦展开,她朝寝殿方向走去,
“印飞白,你随我来。”
宋默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背影渐行渐远。阿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挨到他边上问道:“尊主,我们要不要……”
说着,他比划着脖颈处,做了一个“咔”的动作。
玄色袖下的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血色一点一点爬回指尖,宋默觑了他一眼,“他还有用。”
不取他性命,可不代表没有别的法子整他。
宋默忽而勾起唇角,“我记得……你前些年猎得的那只曼陀蛙,黏液还特意留着了?”
阿毛脸上浮起一丝困惑,鼻环跟着耸起的鼻子轻轻晃动:“是有这么个东西没错,可那黏液带毒,尊主您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宋默脸上笑意更深,似乎想到了极有意思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胸腔也开始剧烈起伏。
“别急,阿毛,唤人给夫人他们送些茶水,可千万不能怠慢了我们的客人,知道了么?”
阿毛刚要点头应好,却不想下一秒尊主又变卦。
“罢了,你将东西送到后便退下。”宋默转着指尖的玄铁指环,“还是我亲自吩咐下去吧。”
……
寝殿内,温禾屏退了侍女,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她转身走向倚在窗边的印飞白,金锁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
魔域没有四季,也不分昼夜,永远都是没有尽头的黑暗。殿内一直燃着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喜欢这里吗?”印飞白望着窗外如墨浓郁的黑幕,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不喜欢啊。”
“想来也是。”印飞白懒懒转身,半个身子倚着窗,“谁能喜欢这种破地方。”
他的话里有着对魔域明显的不屑和蔑视,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温禾能感觉出来他身为魔族却很讨厌魔域。
“印飞白,”她也不想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开口,“你既然身为魔族,为何会与太虚宗主相识?又为何……甘愿为他驱使?”
“驱使?”
一轮红月正悬在头上,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在印飞白不曾带着面具的那半张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张开手臂,抚过窗台上精细的雕纹,蓝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温禾,突然笑起来:
“我不听任何人差遣。再说了,谁规定魔族就不能与仙门修士往来?”
虽无此等规矩,但仙门众修士均是心照不宣地以与魔族相交为耻。
印飞白看到温禾脸上的神情,自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忍不住嘲讽了两句:“修仙的条条框框一大堆,私下里哪个不是破戒杀生?要我说啊,你们修的不是道,是脸上那张皮。修的是道貌岸然的君子面。”
“……”
这没来由的怨气是冲着谁?对着她这么一个修仙废柴说这些,跟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温禾哑然失笑,“那你的意思是……你和祁若衡算是好友?”
“不是。”印飞白摇摇头,“那老头?他可是个比我还要痴上三分的痴人。”
“痴人?”
“痴于求证天道,痴于勘破轮回。”
这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道法自然,修仙者一心向道的“道”有千百万种化身,而人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不同的“道”。
那么,祁若衡一心追逐的“道”又是什么?
温禾同每一个讨厌上学听老学究讲课的学渣一样,不懂什么道啊道的。在被选为天命之人之前,她只想管好自己的一日三餐还有一亩三分地,能吃饱穿暖就是世上最顶顶重要的事情。
至于道之我也。
太复杂,根本听不懂。
温禾收起笑脸,一脸严肃正经地问:“他求不求道,求什么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要寻的道,也正是我寻的道。我和他,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他既需要有人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天光的事……我为何不趁手帮一帮他?”
听不懂啊,听不懂。
温禾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脑袋默默蹭到桌边坐下。
“印飞白,你到底想做什么?刺杀宋默的主力在我,但你应该清楚,我不可能再对他动手。所以,我们共同的任务算是失败了。我不知道祁若衡到底答应你了什么,但……”温禾顿了顿,眼神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但你若是愿意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说不准我们可以帮你。你也不用就这么吊死在祁若衡这棵老树上嘛……这死老头看着就不靠谱。”
印飞白说为祁若衡做的那些事,是因为他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那也就是说他们追求的是同一种东西。
“我想要……”印飞白抬手,掌心有千万缕黑红色的纹路自表皮浮现,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皮肤下游走,“你给不了的。”
“……我给不了,总有人能给的。”
印飞白当然能听出来她说的那个人是谁,他忽得笑起来,点了许多下脑袋,竟当着她的面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你干嘛……?”
“夫人。”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一名女婢手上端着茶盏,瞧见衣衫半解的印飞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声,“印公子。”
场面着实有些尴尬。
温禾一来担忧这女婢把看见的往外乱传,保准惹得某人误会。二来,印飞白这般突然行事,她的确也不知如何应对。
于是她赶忙唤那女婢进来,“是送茶水么?话说多了,我正好也口渴了,快进来!”
那女婢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茶盏底部与桌面相碰时,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叮”。她在二人面前各置一盏,提壶注水。碧绿茶汤注入杯中,腾起袅袅白雾。
印飞白正说得口干舌燥,口腔里的血沫都不曾吐干净,正愁没水漱口,这茶水送得及时,来得恰是时候。
他接过杯盏仰头饮尽,动作带着几分江湖气。
温禾也捧着茶盏,轻轻吹散热气,浅啜两口。
“方才说到何处了?”印飞白主动续上话头,“哦,反噬。你可知人与魔交合诞下的孩子,被称作什么?”
“杂种。”
所幸他也不指望她来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的自嘲尖锐如刀,即便是扒开自己最深处的伤痕也无所谓。
“人族与魔族的混血,幼时就如同一个正常的孩童一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长大,总有纸包不住火的一天。”他挽起衣袖,黑红相间的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上狰狞蜿蜒,“这种魔纹会爬满我整具身体,每时每刻都能让我感觉到魔族的血脉在反噬我作为人的神智。”
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话音渐颤,连牙关都在发抖。
“可我不想成魔,我想做人。”
印飞白的眼神从温禾脸上一直往上飘,飘到天上,飘到虚空,他不知在向谁祈求,或许是老天。
“但瞒不住,什么都瞒不住。迟早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看见我身上这些奇怪的纹路,我过的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有一只虫子在啃咬,在侵蚀。一点一点……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就会被啃食殆尽,彻底沦为一只怪物。”
“所以,我需要祁若衡。”他收回视线,蓝紫色的瞳孔里翻起复杂的情绪,“我需要他帮我找一具完美的躯壳,摆脱这令人恶心的血脉。”
“祁若衡帮我找过很多身体,但都不如他这具。”印飞白又看回温禾,眼睛里隐隐流露出几分渴望,“而且……你也很喜欢他,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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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
还是明后两天差不多一万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