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祁若衡让我回溯到过去杀掉宋默,又让你随行……”温禾终于听懂了,“你们是想在他尚未入魔时取其性命,你好以魂体占据这具肉身?!”
根本就不是什么有心来帮忙,而是别有所图!
她跌坐回椅中,只觉浑身气力都在流失,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她上当了。
不,是全天下的人都上当,都被蒙在鼓里。
“是啊。”茶水已空,随行一旁的女婢见状适时上前又斟满了茶水,印飞白再次饮尽,唇角扯出苦涩的弧度,“可惜阴差阳错,他非但没有死,还成了魔尊。当真是竹篮打水。”
一场空。
“……”
上当受骗的感觉让温禾很不爽,连带着看印飞白这个人也多了几分厌烦。他是祁若衡的盟友,在此之前,她竟也天真地以为自己和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虽然祁若衡时不时拿她的师门胁迫她往前走,但她一直以为那死老头是也是为了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到头来,都不过是为了一己的私欲。
“祁若衡还让你做过多少事?”
“不多。”印飞白察觉到她的怒意,“但今日所言已足够。作为……朋友,我不愿你与祁若衡,或是与我,为敌。”
印飞白说完那番话,垂眸看向手中的茶盏。
他执杯的动作极慢,骨节分明的手指托着青瓷杯底,相差的温度让指尖在杯上留下浅淡的白印,缓缓将杯沿送至唇边,停顿了一息。
印飞白的脸色忽得古怪起来,他猛地将茶盏重重放回,寂静的寝殿里传来隐约的翻搅声。
“你怎么了?”温禾站起身就要往他那边走。
“你别过……”印飞白刚开口,一个更响亮的闷屁脱口而出。
殿内更寂静了。
温禾默默往后退,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印飞白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写满了对自己的难以置信。腹部似乎有只手紧抓着自己的肠胃反复搅动,他忍着疼痛,刚站直身子,又是一连串难以抑制的响动。
温禾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她转开视线,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清冽甘甜,茶味浓厚。
她喝了一点事也没有。
“失礼……”印飞白紧蹙着眉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捂着肚子踉跄冲出殿门。紧张慌乱间,衣袍带翻了椅子。
“等等!”温禾突然想到了关键,“你知道茅房在哪吗!”
回应她的只有印飞白仓促离开时带起的一阵疾风。
“夫人,我去寻印公子。”
“嗯。”
温禾杏眼弯弯,缓缓放下茶盏,“宋默。”
正要退出去的“女婢”身形一僵,随后又好像无事发生似的就要走出去。
“还装?”
“哎……”从女子的身体里传出一声青年的叹息。
空气如水纹般波动起来。
女婢在顷刻间褪去了伪装,宋默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得意。可对上温禾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点得意又迅速化作了心虚。
“你生气了么?”他摸了摸鼻子,偷偷瞟着,少女一动不动地回盯着他,令他越发心虚,语气越发的弱了,“曼陀蛙的黏液没有毒……”
“没毒?没毒,人还这样了?”
“你放心,不是剧毒。”
宋默跟她玩起了文字游戏。曼陀蛙的黏液于魔族而言是不算剧毒,但若是碰上凡人,大约已经脱水而死了。
“只是跟吃坏东西差不多,过两天就好了。”
“……”
算了,比起印飞白做的那些事情,这种还只是小惩大诫。私心里,温禾觉得宋默做得很好,但她觉得不能直接表露出来,以防他又对印飞白做出点什么更过分的事情。
“你刚刚都听到了?”
“只听到了后半段。”宋默挑眉,“我要是再来晚一点,他都要脱完了是吧?”
“又不是我亲手扒的他衣服,是他自己突然要脱的,你吃什么飞醋……”
宋默轻哼了一声,表示不赞同:“那你也没有阻止他脱。”
“……那我下次早点阻止。”
“你还想有下次?!”宋默气得站起来,气得头脑发胀,气得火气上涌。
温禾眨眨眼,对他的大动肝火不以为意,嘿嘿笑道:“说着玩呢,谈正事,谈正事。”
宋默对她的反应暗自生着闷气,端起茶盏作势就要猛灌一口,忽得想起自己坐的正是印飞白先前的位置,端的又正是他的那杯茶,心情矛盾又复杂。
他将茶盏往边上重重一搁,眼不见为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竟不知道,我这具身体居然如此抢手。殷介想要,他也想要,干脆让他们自己分去得了。”
“毕竟是不死之躯嘛。”刚说出口时,少女且笑嘻嘻的,但想起他身上那些斑驳的伤痕,又突然笑不出来了,“你……过去可曾见过祁若衡?”
“嗯,见过。他天赋尚可,同期里算得上佼佼者。那年仙门大比,我夺魁首,他位列第三。”
“竟还有个第二?”温禾微微讶异,“我还以为你若是第一,他便该是第二了。”
不对,温禾忽然睁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祁若衡与你年岁相仿!?”
宋默坦然:“很奇怪么?那年祁若衡约莫二十八,长我几岁。”
“哦……”温禾悻悻坐下,她差点忘记了他和她之间横跨了百年,要是回到现世,他可不就是一百多岁的老头么。光看这张不会再有变化的脸,果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感受。
“殷介伏诛后,不少栖云山弟子转投太虚宗门下。”宋默继续道,“而那一年,正好是祁若衡接任太虚宗主之位。”
“栖云山的弟子转投太虚宗?”
“嗯。栖云山有点天赋的弟子都被殷介‘吃’得所剩无几了,余下的多是平庸之辈,宗门日渐凋零。那些长老又无甚本事,掌门之位无人能担。恰好那时候,太虚宗声称愿接纳栖云山弟子,不少人便去了。”
“那这个时机还真是巧。”温禾眸色微沉。
宋默轻轻叩击着桌面,突然笑道:“可不正巧呢。我记得……单飞跃也去了太虚宗。”
提起那个从少年长成青年的旧识,他笑意敛去:“不过他在太虚宗似乎过得并不顺遂,还被派来行刺我。”
谁都知道,被派来刺杀魔尊的人都是有去无回,特意派他来的人心里怎么想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后来呢?”
“什么后来?”宋默出神想了片刻,“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请他喝了一壶茶就让阿毛送他出了魔域。至于后面他又如何,我不知晓。”
派他而来的人,不管是因为什么由头,只要任务是失败了的,那他就不应该再回到太虚宗。回去了,等待他的就是一死。不回去,那也许便在这大千世界里四处周游,做个潇洒散修。
“单师弟天赋不算差,待他尚且如此……看来太虚宗也并非表面那般慈悲。他们收容这么多栖云山弟子,必是另有所图。”
所以太虚宗图的是什么?
这答案,怕是只能从印飞白嘴里撬出来了。
想到此人,温禾猛地站起身来,急急就要往外去找他,“印飞白!他去了何处?别是让他趁机逃跑了!”
相比她的紧张,宋默看着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缕魔气缠上门扉,“咔哒”一下就落了锁,随后他慢悠悠地跟着站起身来。
“阿毛跟着呢。况且那毒……够他受的,哪还有力气逃。”
他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将她抵在门后才罢休。青年垂着眼,纤长的眼睫宛如蒲扇忽而就扇起风来,掌心不知何时偷偷溜进了她的后颈,指腹轻轻刮蹭着耳后软肉,像被猫尾巴扫过似的,温禾只觉得头皮一阵酥麻。
“你说……他们既然这般想要我的命,我们何不将计就计,随了他们的心意,倒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话里带着玩笑的腔调,温禾却能感觉他说的是真的,“你有对策?”
“算有。”
宋默收回手,退开几步,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郑重的神色:“只是施行起来不易,需你帮我。”
温禾回望他的双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相似的火苗,“怎么帮?”
……
印飞白迷路了。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疼得他额上脸上都冒冷汗。
但是!可恶!
这鬼地方为什么没有茅房!
他恨恨地捶向墙壁,力道震得虎口发麻。下一瞬,肩上被人拍了拍。转头便撞见一个硕大的牛鼻子正正怼在眼前,喷出的热气直扑面门。
“印兄,你在找啥呢?”
“……”印飞白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个暴揍了自己一顿的那头牛吗!
他启齿难言,脸色涨得通红,一顿思想争斗之后,张开嘴滞涩道:“茅、茅……,我找……”
不等他说完,阿毛抖了抖牛耳,兴冲冲道:“茅房是不!诶呀,你早说,瞧瞧你这脸色都不对劲!”
阿毛热情地拽起他的胳膊,“来,你跟俺来!多大点事儿,别憋坏了!你可真害臊!不就是拉屎……”
话未说完,已将人半拖半拽地扯走。
一炷香后。
印飞白面色惨白如纸:“到、到了么?”
“还要些路。”阿毛笑呵呵安慰,“印兄,您再忍忍,马上到,马上到。”
又过了片刻。
印飞白忍无可忍地拽住这头四处乱转的牛:“究竟要去何处?”
“茅房呀。”阿毛一双黑眼睛忽闪忽闪,十分老实憨厚,“诶呀,阎罗殿的内殿我们进不去,只能委屈印兄您在外头解决了。马上就到了,忍忍,忍忍哈。”
印飞白见他也不似有心眼的,深吸了一口气,将疑虑放进肚子里,又惹得肚子一阵翻滚疼痛,嘴唇也白了几度。
“……走吧。”
半个时辰后。
阿毛鬼鬼祟祟地将人带到了“茅房”,顺便贴心周到地给客人送上了几张粗纸。
而印飞白望着眼前景象,陷入长久的沉默。
“……”
四面环风的旷野之中,唯有一道堪堪容人蹲踞的地缝。其下熔岩滚滚,热浪蒸腾,稍有不慎便会燎伤皮肉。手上是对方热心塞进来让他方便后用来洁净的粗纸,他欲言又止。
“诶,委屈印兄了。咱们这地方条件是简陋了一些,但还是别有一番滋味的。”阿毛锤了一把他的胳膊,语气诚挚,“俺给您守着,您别客气,就放心大胆的拉!拉得痛快!”
说罢,他转过身去走开了几步,还真是给足了面子和空间。
印飞白愣在原地,捏着那几张纸,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心如死灰。
另一头,阿毛背对着那片风光独好的旷野,从怀里摸出本小册子。
牛蹄笨拙却灵活地夹起炭笔,不出片刻,册页上便跃出个栩栩如生的人影。
阿毛满意地抖了抖牛耳,鼻环叮当作响。
拿回去给尊主还有小禾看看,嘿嘿嘿嘿。
-----------------------
作者有话说:印飞白[化了]:我被做局了,谁为我发声?
阿毛[星星眼]:嘿嘿嘿嘿嘿嘿……俺画得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