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印飞白说喜欢她只是他一人的事情,温禾果然没有再提起。
二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在魔域监牢里被关押了不知多少日。
他们一个是魔族,一个是南蛮玉雕成的人形,按理说是不知凡人的饥馑的,但此处许是有特别的结界或是阵法,反正温禾是被饿得前胸贴后背,到今日,连带着看印飞白都出现了重影。
“好饿……我想回家……”
暗无天日的关押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人的意志。最初他们还会嫌弃这地上的脏污和浓烈的腥燥味道,日子久了,甚至连感官都麻木了。
少女瘫倒在地,如果不是她时不时眨动着眼睛,谁看了都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印飞白比她多几分耐力,却也到了强弩之末。他能忍受肚子里空荡的感觉,但忍受不了这种无望的日子。
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印飞白直觉敏锐地抓起来,递到都快要没力气喊饿的少女面前。
“吃吧。”
温禾循着他的手望去,
是老鼠。
“……”
虽然肚子很饿,但是她还没有饿到原因生吞老鼠的地步。
“你不喜欢这个?”印飞白低头看去,那只老鼠将自己养得很好,膘肥体壮,不知吃什么长大的,比正常的鼠类还要大上一圈。他有些舍不得放生,于是紧紧抓在手里。
老鼠在他手心里不断扑腾了片刻,大约是明白了自己今日要命丧当场,干脆全身松懈,直直地垂下来。
印飞白耳尖微动,又捕捉到另一处细响。
空着的手倏地探出,再收回时,已将新猎物递到温禾眼前。
是她曾见过的黑棕色甲壳虫,鞘翅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
温禾有些无奈。虽与祁若衡相交多年,印飞白身上魔族的习性终究更重些。
但她还是诚心道:“谢谢,你留着吧,我不吃……”
“他就这么放任你留在这里?一点都不管你?”
若是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印飞白还存着一丝“那人或许会来”的妄想。但是一连多日以来,他全都看在眼里,的的确确没有人再来管过她的生死。
温禾翻过身仰躺着,从喉咙里挤出很轻的一声“嗯”。
她忽然坐起来,眼睛里浮起一种近乎天真的恳求:“印飞白,你能不能掐死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样我们就都能回家了。”
毕竟让她自己动手,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算了。”她复又垂头丧气地跌倒回去,“回去了,祁若衡那老头也会想方设法威胁我,再让我开启回溯。一样的……没差别……”
“在哪等死不是死呢。”
印飞白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她身边蹲下,阴影将娇小的身躯整个笼罩。
“你若是真想就此结束,”他伸出手,指节停在距她颈侧寸许处,“我可以帮你。”
他语气微妙,蓝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不只是这里。”他指尖微微收紧,虚虚做出扼住的动作,“我可以让祁若衡没办法再逼你行事。”
“你想要什么?”
她还记得他与祁若衡之间是利益之交,私以为他愿意为她做这些事,也出于利益。
印飞白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说完,他手指缓缓收紧,感觉到呼吸被扼制,温禾猛然惊醒,抓住他的胳膊,“等等……”
印飞白迅速松开手,“你后悔了?”
“不是。”温禾摇着头,顶着个乱七八糟的头发坐起来,“我还有事情想问问你。等我们都回到现世了,说不准就没机会见面了。”
“你问吧。”
“你之前说……你想要一具身体,不要魔族的,那宋默现在的身体,你用不上了是吗?”
“嗯。”
她问得小心翼翼:“那你是因为想要扼制那些魔纹,所以才想要一副人类的躯体吗?”
印飞白先是“嗯”道,继而又摇头说不是:“不单单是因为魔纹。”
还因为他的父亲。
“你阿娘是人族?”
“她是魔族。”
“你是……讨厌她?”
所以才这么痛恨自己身上流着魔族的血脉?
“我阿娘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为何会讨厌她?”
“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身上流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血脉?”
印飞白侧目对上少女赤忱的眼神,被烫地缩回壳子里,他低声道:“我阿娘很漂亮,和人类女子不一样的那种……”
魔族向来民风淳朴开放,魔族女子热情又大胆。若说人族女子的美,是被礼教规矩细细雕琢过的玉像,莲步轻移,娉娉袅袅,总隔着一层雾似的端庄。那魔族女子的美,便是旷野上烧起来的晚霞。炽烈、张扬,不管不顾地铺满整片天空。过往的路人只要一将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魂魄便被那火光勾了去,心甘情愿跟着走。
他的父亲就是其中一个,也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因为他阿娘这样喜欢他。
他们像一对凡人夫妻那样正常生活。但是谎言就像是冰层的裂缝,只需要一点时机,就会被打破,坍塌。
而那个时机,恰恰就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印飞白。
最开始,父亲和阿娘都为他的降生而欣喜。他像个普通的孩童那样一直长到了八岁。
然后一天,他作为人族与魔族的混血,魔族的血脉终于显现了出来。
魔纹从心脉处蔓延,一开始面积很少,发现这个秘密的只有悉心照顾他的阿娘。到后来,魔纹不断蔓延,导致他不得不穿上更多的衣服去遮挡。即便是炎热的夏天,他也要在脖子上围上一块布巾,学堂里的同窗好奇,当着许多人的面扯下了那条布巾。
他成了异类,成了众矢之的。
他先是被孤立,后来闹得风言风语,所有人都说他生了怪病。学堂的孙先生很喜欢他这个勤勉的学生,但是奈何抵不住那些闲言碎语,亲自上门来将他劝退了。
至此,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父亲,终于知晓了妻儿的真实身份。
他愤怒地大叫,推翻了所有的东西,指责他的母亲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她竟然是个魔族!
印飞白站在不远处,木然地看着痛苦流泪的阿娘,只觉得奇怪。
明明是父亲从不过问,为何要怪阿娘?
而且他们是魔族又如何呢?难道魔族就不再是他的妻子与儿子了吗?
印飞白当时不明白,但在许多年后,他的阿娘早已变成一抔黄土,他的父亲新婚再娶,娶了一位与他阿娘截然不同的人类女子之后,他才突然明白到底是因何而起。
父亲曾经爱上的只是他想象中的阿娘。当一切遮羞布被扯下,暴露出原来的本色,他曾经爱的人就像是褪去了人皮,底下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魔族。
他以为他的妻子是一个与普通人类女子大相径庭的特殊存在。他为一个热情似火的美丽女子爱上自己而沾沾自喜。他从来喜欢的只是他想要的,而不是那个人本身。
如此自私,如此狭隘。
所以他想知道,如果有一日,他换上完完整整的人族身躯,父亲会作何反应?
他会后悔那年自己亲手放的那场火,烧死了他最爱的妻子和儿子吗?
他……会吗?
“是你父亲的错,是他有眼无珠。”温禾突然开口,声音轻灵,“错的还有那些因为族类不同就对其妄下断言的那些人。”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在他心口,衣衫层层掩盖之下,那里是魔纹最初生长蔓延的地方。
“魔族也好,人族也罢,这里跳着的,不都是颗会疼会热的心么?你和我,和我们,都是一样的,并无不同。”
指尖点染的地方好像绽开光彩陆离的光芒,被光照耀的地方暖融融的。
温禾望着他,眼底澄澈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你父亲既然认为爱的不是真正的她,那就是他的错。你为何要替他惋惜?”
角落里,岩壁上的磷火幽微地一跳。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温禾收回手,抱膝而坐,“你这么执着于换一句皮囊,执着于让你父亲后悔,不就是用他的狭隘来惩罚自己么?”
印飞白募地心头一震,他愣愣抬眼,对上少女歪着头狡黠的眼光,笑吟吟的,像只聪明的狐狸,好像什么都知道。
“况且……你若真成了个规规矩矩的人族,哪还能随手就逮着这么肥的老鼠?”
印飞白怔怔看着她,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歪理。”
说完,他垂眼,跟着她一起低低笑起来。那笑意很浅,却像破冰的初阳,将他眉间积年的阴郁化开了些。
“明明就很有道理嘛。”
温禾陪他嘿嘿傻乐了一会儿,见他脸上那股自厌的神色淡了不少,知他心结应当产生了动摇,随即乘胜追击道:“说真的,你总说……我们是朋友。那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跟着祁若衡在这条路上走到黑。我虽不知道他让你做了哪些事,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鸡鸣村那次,你已经错了一回。别再错下去了,好不好?”
印飞白却不说话,兀自拉下袖子遮住手上的魔纹。
温禾瞥见了他悄悄的动作,心下了然。她索性坐直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我说了这么多,你若是还想要一具人类的身躯,想要体验不一样的人生,那我陪你想办法。你看我这死去活来这么多次,每次都是新身体,我肯定比祁若衡有经验啊!”
她说着说着,带着点赌气似的嘟囔道:“你信他还不如信我呢。”
牢狱里重归寂静,只余远处滴水声。
就在温禾以为劝不动了的时候,印飞白忽然开口:“你不是想知道祁若衡到底在谋划什么吗?”
“我可以告诉你,也可以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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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还有一章,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