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趴卧在床上好一会儿,感觉到体内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将她的四肢百骸都灼烧起来,很疼,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奇异的舒畅。就像是被烫到后又有人破了一盆凉水降火,丝丝麻麻的疼,但让她很清醒。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眨了眨眼。
……也是。
都在这张床上躺了快七年了,如今睡不着好像也挺正常?这么一想,她干脆破天荒地盘腿坐了起来,试着调息打坐。
这一坐,竟然直接坐到了卯时。
天色破晓,温禾睁开眼,只觉得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她试着动了动耳朵,远远就听到了大师兄和二师姐在外的交谈声。
才过卯时,师兄师姐未免有些太过勤勉了吧?
温禾晃了晃脑袋,随手披了件外衫就推门出去,只见偌大的庭院中央,那棵号称快有千年的神木光秃秃的,树干焦黑中透着些许暗红,好像被雷劈过。但昨夜,她似乎并未听到雷声雨声啊?
阮钰和蒋恒明正低头收拾满地的枯枝残叶,低声商量着该怎么向太虚宗解释这棵树就这么“没了”。
温禾背着手满脸疑惑地凑过去:“师兄,师姐。昨夜打闷雷了?”
“什么闷雷?”阮钰头仅仅抬了一下,又低回去清扫地上的落叶,语气淡淡,像是说件寻常事,“是大师兄引来的天雷。”
“天雷!?”温禾睁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大、大师兄,破、破境了?”
阮钰好似见怪不怪,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又去扫她的地。
倒是主人公有些脸红,蒋恒明害羞地挠了挠头:“昨晚没吵到你吧?我设了结界,没想到这回天雷这么凶,不小心把树也劈焦了……”
“……”温禾有点想哭。
她单单知道大师兄天赋是他们四人中最好的,可没想到能高到这种地步。六年前下山时蒋恒明才破境一次,常人需耗费数十年甚至一生的境界,到他这里竟像吃饭喝水般简单!
推己及人。温禾想到自己躺了六年多,如今也是二十有三了,修为却还在原地打转,便觉得有股气憋闷在心头,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好恨……讨厌你们这些不讲道理没有边界的天才。
蒋恒明眼尖,瞧出了师妹脸上的丧气,有心要哄哄,跟在温禾屁股后头安慰:“再再过几年你定能进益的,只是这几年耽搁了,小师妹……”
温禾已然听不见,垂头丧脑地蔫蔫将手按上那棵被雷击后的枯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咔……咔咔……”
从哪里冒出一些奇怪的声音,距离很近。温禾蹙起眉头,难道是这棵树要裂开了?她紧急收回力,好奇地摸着树干绕了一圈,只见焦枯的树皮之下,一点嫩绿竟从漆黑裂缝中钻了出来,颤巍巍地,在晨光里舒展开一片新叶。
枯木逢春。
而后愈来愈多的枝桠嫩芽破皮而出。
温禾退后几步,若有所思道:“好像……不用和太虚宗的人解释了。师兄你的丹道还有这种效果?”
蒋恒明看上去亦是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啊。”
就在二人都对这枯木生春的景象怔然不解之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板正规律的脚步声。
原是送早膳的太虚宗弟子端着食案走了进来。他将碗碟在石桌上一一摆开,却未像往常那样行礼退下,而是一声不吭地直挺挺立在桌边,一动不动。
温禾分了个眼神过去,只见那女子低垂着头,眼神空洞洞的,黑得有些不寻常。她心下生疑,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掐诀,凝起一丝灵力。
那弟子突地抬起了脸。
一张口,娇娇的美人发出的竟是个低哑的男人声音。
“温禾。”
“……印飞白?”
“是我。”女子僵硬着脸,既不与她对视,又不看向哪里,唯有一张嘴在动,“分了一缕心神附在这弟子身上,隔空操控太过费力。有事需你相助,我长话短说,你且少问。”
“其实我也没打算问。”温禾从盘中捏起一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啃了一口。
“替我找一个人。他在此局中,或许有些用处。”
“哦?”温禾松开馒头,“说说看,我要去哪儿找这个人?”
……
印飞白替祁若衡做过很多腌臜事,但你要问他做过具体哪一桩哪一件,那他是一件都记不清了。
因为,真的是实在太多了,就像人吃过千百顿饭,谁又会刻意记住某天吃了哪道菜?那些来来去去大同小异的恶行,他从不会费心去记。
但若是要问他曾经有没有做过一些好事,那他可以掰着指头跟你仔细讲讲,如数家珍。
此刻,印飞白正站在后山禁地,仰头望着悬在半空的那口巨大鼎炉。
几十年前的往事浮上心头。那时祁若衡刚坐上太虚宗主之位不久,根基未稳,明里暗里的不服者众多,身边又无可信之人,到最后,竟需堂堂宗主亲自下场“清扫”。正因如此,祁若衡行事极为谨慎,目标往往“在精不在多”。那次选中的是一户姓桓的人家,五口人:一对夫妻,两个儿子,一个幺女。桓父曾是道门修士,修为不高,还俗后安居小户,处理起来倒也“方便”。
他与祁若衡联手,将桓家杀得只剩一人。
那少年躲在水缸里屏住呼吸才逃过了一劫。
印飞白听到了动静,却替他遮掩了过去。他至今不明白自己那日为何要这般做,也许是想看看这少年会不会满怀仇恨着长大,然后在某一天出现在祁若衡面前,说要替他全家报仇。
印飞白确实有点想看看,那时候祁若衡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遍寻不着活口,祁若衡心下烦躁,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一贯能在人前绷住脾气,只吩咐印飞白将人找出带回太虚宗,说罢便带着四个死人翩然离去。
作为彼时的盟友,印飞白还是很值得托付的。他将那少年从水缸里拎出来,对上那双盛满惊恐与痛恨的眼睛,突然笑了。
“你都看见了。我也只是个听命行事的。真正杀你全家的——是太虚宗主祁若衡。”
那少年怔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咬牙愤恨地啐骂了他一句:“走狗。”
“嗯。”
骂他的人可多了,你小子且排队去吧。印飞白心里如是想着,松开手,笑着问:“想报仇吗?”
少年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死死瞪着他,浅棕色的瞳孔里滋生出无垠的怒火。
“想,我就带你进太虚宗。蛰伏多年,说不定……你真有机会。”
“你为什么帮我?”
“看戏。”
那少年深吸一口气,从水中刚出来的身体因为愤怒在持续发抖,他抿唇又松开。
“……想。”
想报仇,几十年来,他日日夜夜,无时无刻,连做梦都在想。
“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
现实与记忆重叠,那少年好像又站在了他眼前,目光坚定,一如燎原之火。
“桓原。”
……
说来也巧,桓原正是今年刚晋升的内门弟子。温禾只随意问了几人,便打听到了他的住处,并未费什么周折。
只是……这找到的人好像和印飞白说的那个人有些出入?
印飞白偏说那少年一双浅瞳,发色也偏浅,都是柔和的淡棕色调子。温禾看着眼前端方俊朗的中年人,感觉他也没说错。
只是彼时少年非少年了。
时光荏苒,桓原已经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了,就连鬓角也生出了几缕斑白,岁月到底还是在人身上留下了痕迹。反倒是像祁若衡那般越活越过去的才是违背自然规律的。
“桓原?”
“温姑娘。”中年人抢先她一步朝温禾俯身作揖,姿态端方,“我知你因何而来,我亦如是。经年过去,此仇未报,难消我心头之恨。还望温姑娘替我寻个由头,潜入那三日后的凌剑台上,报仇雪恨。”
太虚宗内门弟子皆配有独院,桓原这小院清寂得很,平素少与人往来,正适合密谈。
温禾看了他一眼,“你应该知道此事难成吧?”
以桓原的年纪才入内门,天赋显然不算出众,能走到今日,多半是靠苦修硬熬。可有些门槛,并非勤勉就能跨越。根骨所限,此生怕是难有更大的进境了。
“我知道,我不是修行的料子,就连这内门身份,也承了印先生的情。”年岁上来,桓原眼尾的褶子又添了几条,他笑得有些含蓄,“但我想试试,就算死了也没关系。我本来就该在几十年前跟着家人一起死了,这些年都是我偷来的。”
他说得很轻巧,年少时的痛恨随着年月并非消散了,而是慢慢地沉淀,最后变成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沉静在心河边。
温禾沉默了好一会,就在桓原以为她会拒绝自己的时候,只听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去找祁若衡让他同意你随我们一起去凌剑台的。但是,”她顿了顿,“我不希望你死。当然,有我们在,你也不会死的。你的命还长,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是有五个人的分量,得好好留着。”
闻言,桓原愣了愣,倏然笑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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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抱]后面的等我睡醒修修文一次性放出来。
我去!一直在拖延!这个大结局!实在是太想写好了,就不敢写……(紧张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