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噼里啪啦炸开一朵灯花,昏黄的火焰轻轻摇曳,烛泪如珠,沿着灯台蜿蜒而下,在桌面上凝结成琥珀色的痕迹。
温禾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抿着唇,又一次跟着巧灵的示范穿针引线,指尖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抖。
笸箩里堆着七八个绣坏的荷包,最新完成的那个歪歪扭扭绣着青竹,针脚凌乱线头粗糙,像是醉酒的醉汉晃晃悠悠地走路。
“嘶……”
银针突然刺入指尖,一颗殷红的血珠倏地冒了出来,在素白的指尖凝成珊瑚色的圆点。温禾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望着这抹刺目的颜色。
她果然在女红方面没有天赋。
“小姐别急……”巧灵举着小银剪正要剪线头,却见自家小姐突然将绣绷砸进针线筐。
“明明都是跟着你的步骤来的,怎么做出来就是不一样呢?”温禾揪着乱成一团的丝线,脸上满是懊恼。
巧灵忍着笑,劝慰道:“初次能绣出形状就已经很好啦,小姐。”
温禾转过头望着窗外的月亮,缓一缓眼睛。她长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给宋默也绣一个的念头,此刻是泄了气,够呛。
“巧灵。”
“嗯?”
“要不……”温禾转了转眼珠,心里暗自打着小九九,“你帮我绣一个给表哥得了?”
人,贵在自知之明。
她索性也放下针线,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反正也做不出,又何必要为难自己。
“小姐……这、这合适吗?”巧灵有些担忧。
“有什么不合适的。”
温禾捡起唯一的成品,笑着反问:“那你觉得,我把这样的给表哥,就合适了?”
翌日,清晨。
温禾躺在床榻上,脑中不断回想林宛筠所说的话。
“听府中的下人说,常常见你去听竹院……”
府中的下人,是哪一个?还是说,林宛筠拨给她的那四个丫鬟,个个都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般被人监视着,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皮子底下,实在令人窒息。况且,只要她一日住在宋府,林宛筠便能借机带她出入各种交际场合,在名利场上左右逢源,实在烦不胜烦。
倒不如搬出去,图个清静。
因着昨日长公主寿宴,林宛筠念她累了一整日,便替她向江嬷嬷告了假,今日难得不用上课。温禾便独独带着巧灵一人去城西的庄市牙行一趟。
牙行的伙计见一位衣着华贵的小姐亲自登门,不由愣住,站在柜台后迟疑着,竟一时忘了迎客。
温禾径自出声,“掌柜的,可还有二进二出的小院出售?”
“有的有的!”伙计眼睛一亮,忙不迭从木匣中翻找钥匙,铜匙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偷眼打量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小姐,殷勤道:“不知小姐可有什么讲究?我也好帮着参详参详。”
温禾数着指头盘算,离开宋家,她只打算带走师兄、巧灵、停云,还有宋默。
如果他愿意跟她走的话,姑且算上自己也只有五个人。
她淡淡开口道:“家中只有五口人,因此也无需太大。”
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划着圈,“若是能带个小园子,种些花草更好。”
伙计突然“哎呀”一声,拍了下脑门,“倒真有一处合小姐心意的!只是……”他搓着手,面露难色,“那宅子有些年头了,需要修缮一番才能住人……”
“要多久?”温禾挑眉。
“这个嘛……”伙计转了转眼珠子,精打细算了片刻,“多则两个月,少则半月。”
温禾了然地轻笑,这是要坐地起价,在这等着宰她呢。
她从容地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钱袋,“啪”地搁在柜台上,“银钱不是问题,只望掌柜的多费心。”
牙行伙计果然看到满满当当的钱袋,顿时喜不自胜、眉开眼笑,他一把揽入怀中连连作揖应承下来,并发誓:“小姐安心!半月之内,定让您住进称心如意的宅院!”
从牙行出来,天色尚早。温禾便带着巧灵沿着回家的路随意逛了逛,路过卖文房四宝的铺子还给宋明义买了一套笔墨纸砚,权当加冠的贺礼。
至于那荷包,还是另找个时间给他为好。
回到宋府后,温禾到底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寻宋默,便提笔写了张字条,托巧灵悄悄送去听竹院。字里行间尽是委婉:近日事务繁忙,府中人多眼杂,暂且不便相见。
她原想着女儿家总该矜持些,太过主动反倒失了脸面。若是宋默有心,自会来寻她。可一连数日过去,不仅未见人影,连只言片语的回复都不曾收到。
那日还说回去等她呢!到头来,人是根本没着落的!
温禾心里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她甚至疑心是巧灵没把信送到,可巧灵却眨着无辜的眼睛道:“小姐,奴婢明明将信放在他书案上了。只是那屋里积了层薄灰,想来那位已有好几日不曾归家了。”
“没回家?”温禾托着腮,指尖有意无意地轻叩桌面,“那他能去哪儿?”
转念一想,宋默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出门去了。这么想着,她也就暂且将此事搁下。于是又另写了封信,让巧灵送去约宋明义在其冠礼前夜相见。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
桃树下落满月华,晚风吹绿了一江春池。
宋明义带着那封书信赴约,遥遥望见他曾朝思暮想的人在亭中玉立,恍惚又见当年那个提着裙摆扑进他怀里的少女。
他静静站在不远处,没出声打扰这一刻的安宁。
方等到温禾回过神来,一抬眼瞧见了他,率先喊了一声“表哥”,他才莞尔回道:“幼兰,你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温禾从怀里掏出做好的荷包,递给他。
“这个。”
荷包是巧灵做的,虽不及原身亲手做的那一枚荷包精致,但常人不仔细看是瞧不出什么差别的。温禾没说过让绣什么款式的,巧灵便自作主张同过去一样,还是兰花的样式。
宋明义接到手中,只用了一眼,便知晓不是应幼兰亲手做的。
但他没挑破,浅笑着低头收下,掩下眸中的落寞,站在温禾身边一并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鲤鱼。
良久,他开口打破沉默。
“幼兰,若是我现在求娶……你可还愿意?”
说这话的时候,一贯带着笑意的脸上是淡淡的苦涩,风起花又落,宋明义没有转头。
温禾错愕地偏过头看他,看着这个曾让原身魂牵梦萦迢迢千里也要与他相会的青年,忽然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没办法替应幼兰做选择。
夜风突然凝滞,正当温禾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只听宋明义苦笑着侧过头回望她。
“我知道了,幼兰不必说出来。”
话被堵塞在口中,有些不大舒服。温禾细细思考了一番,还是下定决定有意无意地提起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个一个人的事实。
只是说得隐晦,不知宋明义能不能明白。
“表哥信不信……有些人死过了一次,就再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温禾回过脸,取了一点鱼食洒进湖中,鲤鱼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夺食,鳞片成群,翻出亮闪闪的彩色。
池中月影破碎又重圆。
宋明义没说话,她就自顾自地说:“我原也是不信的,直到自己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看明白人生在世,飘飘荡荡随着风走,许多事都是无能为力不能自主的。”
她话里有话,宋明义隐约能感觉到一些。
“就像表哥你,总问幼兰愿不愿意,可是……”
温禾呼了一口浊气,心里堵塞疏散了些,她接着道:“可是她愿意了,你这边就能成吗?”
那些缠绵病榻时写下的诗句,那些藏在暗匣中珍藏的情笺,终究是随着真正的应幼兰一起葬在了黄土之下。
“你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我一个旁人看得明白。表哥你在此山中,难不成就看不明白了么?”
月光将他眼底水色照得分明。
宋明义突然笑了,“我原想着……若你点头,我们就逃去岭南。天遥海阔的,总有地方能落脚。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家族荣辱,我都可以一概不要,只要与你……”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摇头,“罢了。你说得没错,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你,只不过是我自己舍不得这些。”
他说得坦坦荡荡,借着温禾的话才看清自己一直放不下的是什么。
他总是犹豫,总是在等待。一次次在书信里说着:
等我中了举人……
等我入了春闱……
等我成了榜上佳话……
他一直在让应幼兰等。他向她许下一个又一个誓言,为她编织一个接一个幻梦,然后才惊觉。
他的誓言,和狗叫没什么两样。
母亲不会让他娶应幼兰的,为了他璀璨耀眼的未来,为了他能够在官场青云直上如鱼得水,他的夫人必须出自名门大族。
而不是一个因着过去对他父亲有恩才有着多年交情的商贾独女。
他与她,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当宋明义张开双臂时,温禾嗅到了他那一抹熟悉的松烟墨香,这是应幼兰记忆里温暖的味道。
“最后一次。”青年唇边漾起温和的微笑,他好似释然了一些,请求给这个故事一个圆满的结局。
触之即离,这个拥抱短暂得像雪落掌心。
却在分开时被廊下的黑影尽收眼底。
宋默深深看了一眼手心里鼓鼓囊囊的钱袋,下一秒便随手扔进了草丛之中。
“好的很。”
他勾唇惨然一笑,脸色惨白至极。素色长衫血迹斑驳,显得那张出尘清雅的容颜在月色之下狼狈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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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放心,不是我的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