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正门前,朱漆的府门大开,匾额之下悬着新扎的红绸。
因着宋思齐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今日他的嫡长子行冠礼,京中半数权贵皆来道贺。翰林院的学士、六部的郎官、各府的诰命,就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阁老都遣人送了贺仪。
紫檀屏风后,宋明义摘下玉冠,衣服下摆还沾着方才行礼跪拜时的香灰,他俯身掸了掸。
“大公子……”
巧灵隔着屏风将锦盒递给他,“这是小姐的贺礼,小姐说愿您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宋明义见状一愣,随即莞尔一笑,“替我向你家小姐道谢。”
巧灵低低嗯了一声,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外头人声鼎沸,恭贺声不绝于耳。宋明义找了块清净地,只求没人打扰,打开了锦盒。
盒中是简单的一组文房四宝,他倒也不意外,每年的生辰贺礼都是这些,他将东西拿出来放在一边。
还有一小盒香膏,像是女子用的物品,他打开浅浅嗅闻,一股子清冽的梅花香扑面而来。这味道很熟悉,他似乎曾在哪里闻到过。
再往下,底部是一叠厚厚的书信,只是过了经年,纸张有些陈旧了。
他一封一封展读。
最上面的那一封落款已是去岁重阳。
字体娟秀工整,诉说着难以宣之于口的爱与恋。
都是应幼兰生前没能寄出去的信。
泛黄的信纸又干又脆,只需一缕风,一滴泪,便碎得一干二净。
直到最后一封书信拆解,他才抱着那堆过去低低地哭出声来。
他听见她说,
“死当长相思——”
*
巧灵空着手跑回听雪院,甫一入门,便见床榻之上的少女正捧着药碗蹙眉,乌发散在杏色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送到他手上了?”温禾咽下汤药,喉间泛起一阵苦腥味。
巧灵点了点头,走到温禾身边坐下。
“小姐您为什么要把以前写的那些书信都送给大公子看呀?”
昨晚吹了一遭冷风,回来时就染了来势汹汹的高热,过了一夜便病得卧床不起,应幼兰这身子实在是……
温禾叹了一口气,但好在有理由避开加冠礼了。
她把应幼兰过去写的那些都送给宋明义,本意也是想着将二人之间的故事做个了断。但这么说,巧灵年纪尚小,还不一定能理解呢。
“表哥加冠之后,便要寻个登对的人家议亲了吧。”汤药苦涩,入口后苦得她龇牙咧嘴,“总不能让他一直带着愧疚吧。”
“可是……老爷夫人让我们来京都,就是希望小姐和大公子成婚的呀?这怎么大公子转头要娶的是别人了呢!”
“巧灵。”温禾皱起眉头,声音冷了一个度,“以后别再提这件事了。”
碗中见了底,温禾将药碗搁在架子上,巧灵顺势递上蜜饯润嘴。小丫鬟委委屈屈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背对着温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禾推了推她,“去把青时叫过来。”
青时青时,那个捡来的扫地的,小姐为何喊他这么亲热!
巧灵迈开步子朝院中正埋头打扫的林青时走去,脚步噔噔噔的,饱含着怒气和不满。
“林青时!”
扫帚沙沙声停了,林青时疑惑地抬起头,“怎么着儿?”
巧灵不喜欢林青时,自从他来了以后,小姐有什么事都找他说,再也不找她了。她悄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小姐找你,去。”
林青时得意地笑笑,将怀中那把秃噜毛的扫帚递给她,“那就辛苦巧灵妹妹替我干一会儿?哎呀,这天,这树,这叶子可真能落啊。”
巧灵夺过扫帚就往他脚面上砸,“扫个地都能扫得满地的灰!”
林青时灵活后跳,嘻嘻哈哈地冲进温禾房中。
“找我何事?”
他一进来就不见外地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下,瞥了眼躺在床上病中无力的少女,忍不住嘴欠道:“哟,这是怎么了,给咱们小祖宗整成这副德行了。”
若是平时,温禾一定追着他满院子打。实在是身体不适,无力与他对吵,她有气无力地横了他一眼。
“从长公主府回来之后,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宋默了,你有没有瞧见过他?”
“没有。他行踪不定的,不是常事吗?”
这话倒也没错。
但心里总觉得发慌,那日假山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有了些许变化,怎么到头来全部清零,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温禾突然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她眼底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师兄,你去找找吧……”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呛咳,指缝间漏出几点猩红。
“找什么呀,你跟他不是有那个……金丝蛊吗,找起来不比我胡乱找方便多了?”林青时大喇喇坐下,满脸写着“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你确定我现在能去?”温禾侧过脸,说话声气若游丝的,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青时,后者被她盯得如芒在背,哆嗦了一下。
“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良心啊?良心会不会痛啊?说好是来帮我的呢?”
忘本啊你!
“知道了知道了。”林青时被念得耳朵生茧,“我去,我去。”
他站起身,手插着腰,昂起头颅,背后串着银铃铛的小辫一晃一晃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
他话还未说完,温禾便抓起一个软枕朝他丢过去。
林青时笑哈哈地侧身躲了过去。
三日后,平阳大街。
休养了两日,病虽好了一些,但是伤其根本,她如今体质格外虚弱,只步行了不足百步,便气喘吁吁。
温禾裹紧了外衣,脸色依旧苍白,说话间也是气力不足的,只是好在不再咳血了。
林青时刚进门便说找到人了。闻言她便立马换了身衣服就跟着出来,没想到七拐八拐,都没找到地方。
她轻轻拽了拽走在前面的林青时:“你不是说找到了?”
“是啊,我是找到了啊。”林青时领着她拐进一条窄巷,突然停在一堵斑驳的老墙前,指了指这堵墙,“就这呢,当时我就跟着他到这,亲眼看着他一靠近,这里就出现了一堵门,然后人就不见了。”
那堵墙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年久失修,墙皮还剥落得厉害,温禾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墙面,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他就没有别的动作?”
林青时站在原地细细回想了一阵,“好像有……他在墙上的哪个地方摸了一下,就开门了?”
摸了一下?
“摸哪儿?”温禾随意在墙上拍了拍,见林青时还愣着,赶紧招呼:“快呀,全摸一遍。”
“万一,”林青时有些犹豫,一把拉住她,“我只是说万一啊,万一这是个机关呢。等会万箭齐发给咱们扎穿了怎么办?”
温禾想想也不无道理,于是眨眨眼,倒退一步,又送师兄往前一步。
“你说得对,去吧,师兄!” ?
林青时挑挑眉,“死道友不死贫道是吧?”
嘴上虽然说着不要,但是身体却是很诚实地在墙上上下摸起来。
忽然,他“咦”了一声,“这里好像有个……”
手下感觉不对,墙面微微凸起,仔细摸了一下,有个圆点状的按钮,林青时欣喜地按下去。
突然一支暗箭“嗖”地从墙缝中直直朝他射过来。
林青时狼狈地侧身躲过,不等下一刻,第二只箭又从他耳边擦过。
然后是一连数根。
他边喊边躲:“卧槽卧槽卧槽——”
温禾站在一旁轻咳,不忘为他加油打气,“师兄,能者多劳。”
无伤躲过了暗箭,林青时拍着胸口喘气:“你个没良心的。”
随即又重整一番,定了定神,再次站在墙下。他依照记忆在墙上摸索一阵,发现了和方才手感类似的地方,轻轻按了下去。
“噗——”
从哪个不知名的孔洞冒出三股绿色的毒气。
“闭气!”
温禾急忙喊道,但已经晚了。林青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皮肤被撑成薄薄一片,脑袋鼓鼓的,活像个泡发的猪头。
“我的俊俏小生脸……”林青时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睛都快被肿胀的脸颊挤成一条直线。
温禾从周天袋里拿出两瓶药,一瓶是内服的,一瓶是外服的。
依次给林青时用下。
只觉得脸上肿胀疼痛的感觉消散了许多,但是还是猪头模样,林青时欲哭无泪,指着自己的脑袋问:“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
温禾憋着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没有,你在我心里是仅次于大师兄的存在。反正平时也没有多好看……”
“呵呵,你自己去吧。”
“别呀,我开玩笑的。”温禾拽着林青时的衣袖再去试试,“事不过三,剩下的肯定是真的机关。”
林青时叹了一口气,生无可恋地在墙上乱摸。指尖又触到熟悉又独特的地方,他正要按下,却听温禾再背后悄咪咪道:“早知道带个能记录的法器拍下来了……”
语气颇为遗憾。
“温禾!”
林青时转过头,气得想跟师妹理论两句,只听“咔哒”一声响。
两人同时愣住。
只见青砖突然下陷三寸。整面墙无声裂开,露出条幽深的地道,直直地通往地底下。
阴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温禾拿袖子掩住口鼻,不自觉地往林青时身边靠了靠:“要进去么?”
林青时摸了摸自己还没消肿的脸,又看看幽深的通道,最后看向温禾:“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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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如果写文能像我喝奶茶一样快就好了(真诚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