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绿被点破了心思,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云,手指绞着衣裳的丝带,扭捏半天,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下人。
待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才凑近些,声音细如蚊呐:“温……温姐姐,你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他?”
“这……”温禾面露难色。
“就一面!我就有些话想同他说!绝不纠缠!好不好嘛?”侯平绿从座上跳下来,拽着温禾的衣袖左右摇晃。
她生得娇小玲珑,此刻嘟着嘴软声哀求的模样,与平日那个骄纵的小郡主判若两人,倒像一只收起爪子,只会用毛茸茸脑袋蹭人的波斯小狸,娇憨得让人难以拒绝。
识海里,林青时扑哧一笑,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诶,温小禾,你师兄我这算不算惊鸿一面?”
温禾自动屏蔽了识海里某人欠扁的臭美,对着侯平绿歉然一笑:“殿下,此事并非我能做主。不过,我会将您的心意代为传达。至于他愿不愿见,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啧。”林青时在识海里坐直了身子,插话道:“你直接帮我拒绝了不行么?”
侯平绿心上虽还是有些失望,但听到温禾愿意帮忙传话,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谢谢你,温姐姐。”
若是旁的有心眼子的听了,便能听出其中婉拒的意思。然而这安乐郡主自小烂漫天真,又是独女颇受家中宠爱,完完全全听不出第二层的含义,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抓着衣袖的手摇晃地更起劲了,像猫儿疯狂摆动的尾巴。
“你真好。”侯平绿由衷感叹,言语里带着几分懊悔,“之前是……是我不对,我不该这么对你的。”
“无碍的,殿下,都是误会罢了。”温禾拉着侯平绿在自己身边坐下,“只是今后万不可再如此行事了,若是被有心人看去,传出些风言风语,于殿下清誉有损。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侯平绿的眼睛:“对待心仪之人,更要懂得尊重他的意愿,不是吗?”
明明年岁不大,说起话来却少年老成,侯平绿突然警觉起来,睁圆了眼睛盯着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嗯?”转变太快,温禾一时间没接住。
“你不会……也喜欢的是他吧!”
闻言,温禾疯狂摇头:“绝无此事!殿下千万别误会!”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更何况是林青时?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殿下为何独独对他青眼有加呢?”
温禾一直奇怪这个问题的答案。贵为郡主,侯平绿见到的青年才俊应当不少,怎么会被师兄勾得心神荡漾。
林青时又不是狐狸精,又没学过合欢宗的魅惑之术,真不至于吧。
侯平绿闻言,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神飘向窗外,浅浅笑着,白软的脸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光晕闪动出梦幻又纯粹的暖黄。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吧?我就是看到他第一眼就喜欢,就算他挂了个狗牌看着可怜兮兮的,那也跟别人不一样!”
林青时一直暗暗听着,忍不住反驳:“谁挂狗牌了?”
末了,又觉得侯平绿此话还算得上对,“不过还算有眼光,喜欢我,确实无需自卑。”
温禾:“……”
她脸上写满了无语。
侯平绿瞥见她的神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虽然他不喜欢我,还老是气我,说话又难听……可是我就是想见他嘛。”
少女怀春的心思直率单纯,让温禾微微一怔,心中某处似被轻轻触动。
她不由想起自己同宋默的第一面,百年后的魔头阴鸷暴戾,喜怒无常,远远没有年少时那般木讷好说话。她还差点死在了他手里,要说第一面就心生喜欢,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和他算什么?
日久生情?
等等,她居然已经在思考是否喜欢他了吗!?
温禾猛地回过神,立刻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她下意识地微微蹙起眉头,伸手捂住了腹部,脸上露出些许不适的神情。
“殿下,我肚子忽然有些不适,能否……”
侯平绿立刻明白了,马上唤来侍女,吩咐她们小心引温禾去更衣休息。
“怎么每次都是同一招啊,师妹,很没新意啊。”识海里,林青时的吐槽虽迟但到。
“别管,有用就行。”
躲到暗处,温禾取出周天袋往外一倒,林青时跟个车轱辘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拍了拍衣袍下摆,不满的地抱怨:“下手也没个轻重,我这把骨头都快被你摔散架了。”
“少贫嘴,”温禾直截了当地问,“说吧,你到底见不见郡主?”
“你觉着呢?”林青时反问了一句,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梳理,“我们是要回百年后的,跟一个凡人牵扯过深,能有什么好处?”
“话虽如此……”温禾犹豫了一会,还是劝道,“可你若真对人家无意,不如趁此机会当面说个明白?安乐郡主虽然娇纵了些,但也不是那般说不通的人。”
“哦?这才见了几面,就胳膊肘往外拐,替她说起话来了?”林青时懒懒倚靠在屏风一侧,微微抬眼,细长的眼尾像含着一把若有若无的钩子。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温禾瞪他一眼,“总之别耽误了人家。”
闻言,林青时伸展了一下筋骨,像是妥协了,“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肯定好好说清楚。”
说罢,他竟大摇大摆地就要往外走。
“等会儿,给人瞧见了……”
屋外原先就守着两名侍女,看见凭空从屋内推门走出来一个身着靛青色衣衫的陌生少年,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
“你……”
林青时却是不慌不忙,袖下手指微动捏诀,两只透明的小虫迅速飞出,在她们颈后轻轻一蜇。
“睡吧。”
两名侍女眼神迅速涣散,软软地瘫倒在地,陷入了沉睡。
温禾赶紧跟上去,“上回在角斗场,你怎么不用这招?”
林青时耸耸肩,语气颇有些理所当然,“忘了呗,还能是故意的不成?”
他倒真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想看看那小子能为师妹做到什么份上,不过结果倒是令他出乎意料。
林青时所精通的蛊术并不需要太多灵力加持,相比之下,换了个身体的温禾就什么招数也使不出来。
若是有下回,但愿是个修士的身体。
罢了,还是别有下回了。
林青时整了整衣袍,还真摆出一副“小爷驾到,通通闪开”的架势,大摇大摆地跟着温禾回到了花厅。
人还没站定,一道身影如同一只兔子直直地窜过来,一把精准的抓住了林青时的手腕。
侯平绿仰着小脸,脸颊微鼓,潋滟漂亮的眸子里又是惊喜又是委屈:“你真的来了!温姐姐没骗我!”
温禾见状,立刻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脸上挂着“我懂,我都懂”的微笑,还非常体贴地将整个花厅都留给他们二人,自己则溜达到不远处的廊下,假装欣赏院子里开得正盛的八仙花。
她竖起耳朵偷听,实则心里好奇的要命。
花厅内起初还能听到少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偶尔还夹杂着林青时几句听不清的回应。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得模糊不清。
温禾忍不住靠近了几步。
谁想,竟彻底安静了。
这是在干什么呢?
温禾正琢磨着里头是什么情况,花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林青时率先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的难以形容,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无从发泄,活像生吞了几斤黄连,有苦说不出,最终化作一腔难以言喻的纠结。
而跟在他身后的侯平绿,一双杏眼果然红通通的,鼻尖也微红,像只受了大委屈的小兔子,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明显是刚哭过一场。
温禾突然想到我见犹怜这个词。
林青时还真狠。
侯平绿细白漂亮的指尖还紧紧攥着少年靛青色的衣袖,温禾瞧见了还有些诧异。
林青时平素看上去顽劣,但是同二师姐阮钰一样,最讨厌与人肢体接触。这次竟然破天荒地没甩开她,只是任由她这么拽着,虽然脸色依旧像个臭鸡蛋,臭的很。
这组合着实怪异,又……
有点好笑。
温禾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林青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温禾装作没看到,视线在自家师兄那堪称精彩的脸色和郡主红眼圈又紧抓不放的手之间来回逡巡,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看来,林青时这番说清楚是说不清楚了。反而好像还把自己也扰乱进去了?
能看到总是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林青时吃瘪,温禾突然觉得此行不虚,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心情颇好地走上前,恰好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她想起明日便要搬入新宅,按照人间的规矩是要办乔迁宴,请人来暖一暖房的。
于是笑着向侯平绿发出邀请:“明日我乔迁新居,会在府上备些家常热汤,若是殿下不嫌弃,可愿来凑个热闹?”
侯平绿闻言,立刻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瞬间又亮起期待的光芒,但她还是先瞥了一眼身旁面色不虞的林青时,扭扭捏捏地小声问:“那……那他也会来吗?”
温禾悄悄觑了一眼,林青时脸上一副“你敢答应试试”的警告。
她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他当然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