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徐徐驶过长街。
镶金嵌玉的窗牖被一帘淡色络纱遮挡,从车外之人的视角看去,车厢内迷迷蒙蒙无法探究真切。
车厢内坐着一位身着暗纹锦袍,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那青年慵懒地侧倚着软垫,一手支撑着额角,目光带着几分玩味,细细审视着对面沉默的少年。
“本王早知那宋明义有几分才名,却不知尚书府上竟还藏着一位更惊才绝艳的人物。”青年唇角噙着浅笑,“宋尚书倒是好福气,两个儿子,皆非池中之物,真叫本王刮目相看啊。”
宋默闻言,只是极淡地勾了勾唇角,并未接话,眼神沉静无波。
青年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应,继续慢悠悠道:“只是……晦庵此行的手段,比本王预想的还要决绝狠厉。就不怕将来有一日,会后悔吗?”
宋默抬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窗外已是宋府熟悉的侧门巷弄,他避而不答,只道:“殿下便送到此处吧。”
马车稳稳停住。
“多谢殿下相送。”
宋默正欲躬身下车,那青年却忽然再度开口,语气状似随意:“听闻令兄今日大喜,本王还要前去观礼讨杯喜酒喝。晦庵既已回府,何不同去?”
少年掀开帘幔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宋明义娶妻
他离府的这些时日,竟不知此事。
她与宋明义的婚约,终究还是作数了么。
手脚突然冰凉,带着铁锈味的郁气瞬间堵在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面上却仍是维持着镇定,宋默偏过侧脸,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冷静。
“为成大事,眼下我与殿下之间,还是装作素不相识为好。”
青年挑了挑眉,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
宋默下了马车,却并未立刻前往前院,而是鬼使神差地先绕去了听雪院。
心中祈愿着一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想亲眼看看是不是她。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
院内寂静无声,昔日居住的痕迹已被彻底抹去,花木依旧,却未曾看见那道灵动身影。
听雪院的一切都似乎回到了她未曾到来时的模样。
冷清、空洞、岑寂。
人去楼空。
仿佛是大梦一场醒来,只剩下无边的寂寥。
心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不再停留,转身直奔锣鼓喧天宾客盈门的前院。
宋府处处披红挂彩,热闹非凡。迎亲队伍浩浩汤汤地抵达宋府门前,府门之外,早已备好了跨火盆所需的熊熊燃烧着的炭火,火焰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小厮点燃了爆竹,一顶装饰华丽的大红花轿停在门口。
在喜娘与侍女们的围绕搀扶下,今日的主角身着凤冠霞帔,顶着红盖头缓缓下轿。
宋默混在人堆中,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灼目的红色像一把烈火突然烧痛了眼,他闭眼又睁开,紧抿着唇看着她落轿后又跨过了火盆。
真希望那盆火将这嫁衣,不,将这里的一切都烧得一干二净才好。
这个念头如同滑腻冰冷的毒蛇,缓缓流过他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啃噬,将他的骨头渣子都吃的一点不剩。
周围是宾客们喧闹的恭贺声,鞭炮锣鼓喧天震耳欲聋,他们每个人脸上为何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宋默看着宋明义一身大红喜服,春风满面地迎上前,接过那红绸。
他看着他们依照礼数,拜天地,再拜高堂。
然后是夫妻对拜。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无人发现站在角落的少年神情阴郁,眸色近墨,山雨欲来。
礼数已全。
他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凭着本能,悄然绕开人群,浑浑噩噩地跟在了那被送入洞房的新娘队伍后面,又亲眼看着她自愿走进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燃,房梁挂朱缎,窗牖贴双喜。新娘安静地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红盖头之下又是哪家千娇百媚的姑娘。
而屋顶之上,宋默如同蛰伏的夜枭,无声蹲守着,周身弥漫着冰冷刻骨的寒意。
前院的宴饮持续了许久才渐渐散去,今日来客众多,一圈敬酒下来,宋明义不得不带着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地由着小厮搀扶回来。
他挥退了下人,踉跄着,独自踏入院中。
屋顶之上,少年手指骤然收紧,覆在腰间刀刃的指节隐隐发白,杀意又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
如果他现在动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掉宋明义,不会有人知道。
可是……她或许会恨他,而他又害得她成为京都所有人口中那个刚过门就克死了丈夫的笑柄。他想起她可能会因为宋明义的死而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那翻腾的杀意又被强行克制压下,化作更深的痛苦和不甘。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之时,宋明义推门而入,屋内的红烛倏地熄灭了。
宋默的五感比寻常人都要敏锐得多,在沉静的夜里,任何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包括瓦片之下,那一阵细微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那是衣物剥离的窸窣声,然后是压抑的喘息……
少年的身形彻底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猛地闭上眼,可那声音简直无孔不入地钻入他耳中,化作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穿心脏,带来尖锐的耻辱和剧痛。
夜露寒凉,直到东方既白,晨曦微露,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就这样在人家房顶听着下方缠绵悱恻的暧昧声响,受刑般蹲守了一夜。
腿脚早已蹲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如同大梦初醒般,他僵硬地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一夜的煎熬倒是不亏,反而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她为人妇了又如何?
只要她心里还有他一丝位置,只要她还愿意对着他笑,还能让他触碰,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就当是让宋明义先替他好好照顾她,待他日后手握权柄,拥有足以匹敌甚至是超越宋明义的一切之时,那他这位兄长就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了。
届时,她还是他的,她就能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诡异地让他扭曲的心思平静下来。
宋默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突然觉得今日的花香味道不对,是要比昨日的好闻许多。
*
宋默拖着沾了一身潮湿疲惫的身体回到听竹院,一路上脑海中仍在不断回荡昨夜刺耳的喘息和黑暗中霪靡的幻想。
他推开院门。
庭中的石榴树开花了,烈焰般夺目的花卉像一簇一簇盛放的狐火。树下,少女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晨光为她周身踱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照得他恍惚。
温禾看见他,立即用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清脆,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宋默!你回来啦!”
那一瞬间,所有积压的猜疑、阴郁和暴戾,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在这一刻被瓦解消融。一种近乎能使他眩晕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抓住了他。
宋默有些站不稳,摇晃了几下,扶住了门框。
她没有嫁给宋明义。
原来,这一切让他几近疯狂的煎熬都是一个乌龙。
心从万丈深渊中被柔软的手掌小心托出,又被抛上云端。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突然间说不出话来,只会怔怔地看着少女在石榴花雨中对他巧笑嫣然。
半晌,心头豁然开朗,一股暖流缓缓涤荡过胸腔。
“干嘛呢,一直在门口!”温禾不知他心中是怎么的狂风骤雨,又是如何缓缓平静下来,只当他刚回来有些懵,走到他身边拉着人进来。
“饿死了饿死了,我等了好久,我想吃你下的面行不行?”
“好……”宋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感到重获新生的放松,“你等等,我马上去做。”
温禾想到他刚经过风霜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会休息休息,就被自己催着去干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也不用这么着急,反正饿了有一会了,也不差这一会。”
“你去屋里坐着吧,我很快就好。”
宋默几乎是步履匆忙地走进厨房,生火、烧水、和面、下锅……
温禾许久不见他,其实也不过是过了半个月,她跟着进厨房,懒懒倚在门上瞧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就如同春笋般节节高,她觉得宋默又长高了,只不过定是没有好好吃饭,那腰身比上回她抱着的感觉又细了一点。
她看着他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无比专注,亦是专注地盯着人看。
锅里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他有些发红的眼角,却掩不住唇角无法抑制的不断上扬的弧度。
少年脸上的软肉褪去了一些,下颚线明显了几分,五官俊秀,骨相周正,眉眼间虽有淡淡的疏离,却被那抹笑意散去了些。
“好香。”温禾如是评价道。
宋默以为她说的是将要出锅的面条,温声安慰:“马上就好。”
果然如他所说,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被端到石桌上。雪白的面条,碧绿的葱花,煎的微微焦脆的荷包蛋,内里还会流心,香气浓郁扑鼻。
温禾吃得心满意足,吸溜着面条,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搬了新居,那宅子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只不过前段日子才收拾妥当。”
她抬起头,鼻尖被热气蒸出细汗,眼睛水亮水亮地看着他,语气自然又真诚,“你要不要也搬过来一起住?那边屋子很多,完全住得下的,也省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冷冷清清。反正他们也不管你。”
她口中说的他们便是指宋府那堆大大小小。
宋默自己碗中的面条没动几口,一直光顾着看她,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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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在别人房顶蹲一夜吗
真的是屋顶着火,天黑容易犯错了哈哈哈哈
反正不该听的该听的应该都听到了……吧?
[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