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将近,作为家里唯一的小屁孩,停云对过年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整日里像只雀跃的鸟儿。
温禾瞧着她那欢喜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停云这么喜欢过年呀,高兴成这样?”
小停云有些不好意思,快要过年了她穿得喜庆,像一只外头包裹着红纸包的糯米团子,她小手抓着胸前的红色系带,声音轻轻的,“以前家里没钱,过年什么也不能买呢……爹爹欠了好多债,每到年关,总有好多人堵在门口讨钱。”
但今年完全不同了。她不仅可以跟着巧灵姐姐去集市上置办年货,也不用躲在屋里提心吊胆地假装没人在家。想到这是她第一个能堂堂正正、开开心心过的年,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这是我可以光明正大过的第一个好年!”
许是被过新年的洋洋喜气感染了,温禾觉得这几日身子舒朗多了,也有力气能在院中多坐会儿。她看着小号苦瓜,眼神多了几分怜惜,揉了揉停云的脑袋安慰:“快新年了,想要什么就让巧灵姐姐带你去买,要什么买什么,管够!”
小丫头开心地快跳起来,巴在温禾边上亲了她一口脸颊,被宋默揪着后领送进巧灵怀中。
“快去吧。”
温禾看着好笑,弯了弯眼睛催促宋默也跟去。
“我已经好多了,趁着机会你也出去走走,别老是陪着我浪费时间。”
明明年纪小小的,行事作风又老老的。她生病以来的日子,宋默也跟着好像病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整个人显得沉闷不少。
她希望他能多走走。至于她能活多久,那是要看天的。况且,她也不希望他一直走不出来,伤心难过一阵就好了,证明她来过就足够了。
日子总要向前看的,总这样下去那怎么行?
于是温禾又重复了一遍,“去吧,我真的没事。”
宋默没吭声,沉默着走到她身边坐下,细心地替她拢了拢大氅。
他性子执拗,不愿做的事情谁也说不动。温禾不再劝,手指着空落落的门口:“那我们便留在家里贴春联?你看咱们家对门都贴好了,瞧着真喜庆。”
整幅春联都是小停云的杰作。
宋默写字漂亮,事先已经写好了一幅。却被小停云瞧见了非要比一比,他们想想也不能打击孩子的兴趣和自信,一一点头都夸停云的好,决定就用停云的春联。
上联:岁岁年年添美满
下联:家家幸福庆团圆
横批:吉星高照
有几个字笔画太难,入学不到一年的小停云不会写,还是宋默先在纸上写下来,她照猫画虎描出来的。事到如今,看着字体歪歪扭扭的春联,也没法顺坡下驴了。温禾与宋默对视一眼,忍不住一块笑起来。
少女咧嘴笑的肆意,少年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
宋默搬了条板凳站上去,温禾仰着头将小碗和刷子递给他。先用抹布简单清理了一下墙面,将那污垢与油渍都处理掉,再拿刷子蘸取少许浆糊在春联的四个角落均匀涂抹。他凭着感觉在差不多的位置比划。
温禾后退几步,离远了看,“好像歪了?”她摸着下巴仔细瞧瞧,“往左偏了一点。”
宋默往右挪了挪。
“林青时来信说,他与郡主这段时日都在一个胡商家里,过段时日要去大漠,应该是赶不回来过年了,所以就算了。”
温禾点点头,这也是在意料之中。他们现在又没有法器做不到一日千里,按照两条腿的脚程,也要走上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林青时他们的位置一直在变化,因而她寄信也不方便。
“嗯,知道了。那咱们就不等他们了。”
本以为贴春联是个简单的活计,直到巧灵她们置办年货回来,温禾他们还差一个横批没贴完。小停云把东西都放在院子里,赶忙跑出来要宋默抱她起来,她来贴。
站了许久有些累了,温禾趁他们不注意轻轻咳嗽,扶着墙看少年手穿过小停云的胳肢窝举起来,小丫头双手持着抹了浆糊的春联对着中间贴上去,临了生怕不牢固,还重重拍了两下。刚被放下来,就后退几步,满意地拉着温禾的裙角喊她来看,“姐姐看我贴得好不好!”
“好好好,好极了。”
“那我呢?”宋默在一旁搭腔。
温禾看他们俩就像两只一大一小的苦瓜,她笑着点头:“你也好,你也好。”
贴完春联,宋默又领着小停云搬着梯子将一盏盏灯笼都换成大红色的。趁着他们换灯笼的时候,温禾陪着巧灵准备年夜饭。
早在之前就说好吃饺子的。
温禾想起她之前听说过的一个传统,好像叫什么“吃福”。实践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往饺子里包几个吉祥物,若是谁吃到了就预示着来年有好福气,讨个好彩头。
她背过身,往三只饺子里装了不同的吉祥物,又在上面做了不同的折角区分开来,装作没事人似的放进饺子堆里。
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吃到好运,想了想,在出锅的饺子里,把那三只单独挑出来捡入各自的碗中。
除了饺子,巧灵置办年货的时候还买了一只烧鸭,折下两只鸭腿放进温禾和停云碗里,一人一个。
病了以后,温禾常觉得嘴巴发苦,不喜荤腥,又捡起丢进宋默碗里。
小停云是第一个吃到福气的,她咬下半个饺子嚼吧两下,突然察觉到不对,这饺子怎么是甜的?
温禾看着她疑惑的神色,眯眼笑说看来还是停云运气顶顶好,她在里头加了糖块,所以吃着甜甜的,新一年小停云的日子也会过得甜甜的。
孩子兴奋地直嚷嚷:“我第一个吃到!我第一个!”
“诶?”
“我也吃到了。”
巧灵从口中吐出一枚铜板,“小姐,我的不是糖块,是铜板诶!”
温禾点点头,解释道:“看来来年巧灵要发财了呀。”
只有宋默还没吃到。
他不知不觉加快了吃饺子的速度,温禾见他一直没注意到放在他面前的那只,特意夹起来放在他碗中。
宋默径自塞入口中。
那是一颗花生。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着眉目含笑的少女。糖块寓意着生活甜蜜,同伴寓意着财源滚滚,那花生呢?
花生又寓意着什么?
“那可不是花生,这叫长生果。”
“希望你健康平安,福寿绵长。”
他们三个都吃到了福气,唯独温禾碗里没有。
宋默朝她碗里夹了一个,“你的呢?”
“没了呀,就三个,你们不都吃到了吗?”温禾胃口不好,看在他的面子上只咬了一小口,没在多吃。
小丫头跪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那我的好运分给姐姐一半!”
“好,谢谢停云。”
都吃得差不多了,温禾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总共三份压岁钱,一人一份依次放进他们手中。
停云第一次收到压岁钱,又开始像只小鸭子一样开心地嘎嘎叫,巧灵给她梳的两个丸子头都被她左右晃动得松散了些。
巧灵接到压岁钱有些意外,“小姐,我也有?”
“拿着呗,都有都有。”温禾将红包往她手里送进去,“把你的铺子做大做强。”
她知道巧灵最近一直忙着开新铺子的事儿,还要一边照顾她,实在辛苦,整个人都跟着饿瘦了一圈。
最后一份给宋默。
少年沉默着接过红色的压岁钱。在母亲疯了之前,他也曾每年都收到过压岁钱,但是时间隔得太久了,久得他都有些忘了当时是什么感觉。
除了相同的压岁钱,温禾还掏出之前就绣好了却一直没机会给的荷包。
宋默看见那荷包怔住。
“就是给你的,宋明义的那个是巧灵代我做的。”温禾捉着荷包的绳在他面前来回晃悠,“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怎么的,嫌丑?”
宋默立马接道:“不丑,很好看。”
“我干什么都好看是吧?”
宋默笑着“嗯”了一声,周边清凌凌的气息散去了一些。
“你也有的。”他掏出自个儿准备的压岁钱,塞进温禾手里。那红包里沉甸甸的,远比温禾准备的多上好几倍。
她倒是有些奇怪,哪来的这么多钱呢?明明一散学就回家,放了假也是呆在家里的,上哪儿又去整那么多钱?难不成他是个能生金的癞蛤蟆,往嘴里丢金子就能吐出一大堆金子?
不过她没问出来,喜滋滋地收下,谁能跟钱过不去哩。
依照传统,除夕夜里要守岁。大家干脆都窝在温禾房里,生了火盆,暖融融的。只是温禾常在房中喝药,将屋子熏得天然有股清淡的药味,又四处关拢了门窗,闷在屋子里药味就更浓重了。
她仰头灌下今日最后一碗药,凝神专注地与停云下棋。宋默就坐在她边上,由着她靠在身上借力。少年的胸膛温暖,手臂轻轻揽在温禾腰侧,虚虚地护着。
温禾其实不会下棋,她只能搞清黑子白子,哪一方才是自己手执的一方。
于棋盘中央落下白子,被过了年虚岁只有八岁的小停云吃得干干净净。
实在丢面,温禾拧着眉头,食指中指执着一颗白子将落未落,每每要落下之时又反悔,气得小停云直呼她耍赖。
“落子无悔,我还没落子呢。”
她轻轻笑着,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饶是她不会下棋,也能看得出来黑子多,白子少,她要输了。
少年端看着棋盘,凑近她耳边低语。
温禾眼睛亮了亮,不再犹豫,稳稳落子。
仅靠一子,局面顿时逆转。
但她棋艺实在太烂,宋默刚掰回一城,她又立马送了回去。来来往往,每次快输的时候,宋默便在她耳边支招。
最后搞得小停云不高兴了,将棋子扔回棋笥,大声叫喊:“哥哥姐姐合伙骗人!我不干!哥哥不准帮!”
温禾嘿嘿笑,瞄了宋默一眼,说:“哪有帮?谁看见了?刚刚我耳朵痒,他帮我吹一下罢了。”
不过她也不大爱玩这些,顺势借坡下驴,称自己有些累,让宋默代她下棋。转而自己从书柜上抽了一本话本,靠在榻上慢慢读。
停云一边摆棋一边抽出空叮嘱她:“今晚要守岁,姐姐可别睡着啦。”
温禾应了一声。
停云不放心,担忧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没熬过年。每过一会儿,就抽出空来叫她。
“姐姐?”
“嗯。”
听到回应再放心地玩,又过了一会。
“姐姐,你还醒着吗?”
“醒着呢。”
没过一会,又。
“姐姐?”
“醒着呢醒着呢。你好歹隔半个时辰再问呢?”总是被打断阅读的温禾有些无奈。
而后,小丫头真的忍了半个时辰多才喊姐姐。
只是这次没人回应。
“姐姐?”小停云喊得更大声了一点。
床榻上的人书面朝下挡住了脸,一只手垂落在床边。
宋默立马站起来,他突然感觉到心上一阵的荒凉,好像有什么他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发生了。巧灵放下针线,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都默契地站在床边,小停云挤在中间,小声叫:“姐姐,你睡着了吗?”
宋默伸手轻轻推了推温禾的肩膀,她没有反应。他心跳得厉害,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种情绪,恐慌,心如破洞的竹篓,到处都在漏风。
他声音也止不住发抖,“巧灵,快去请大夫……”
巧灵赶不及拿大氅就冲了出去。
小停云一直都知道姐姐生了病,虽然哥哥不说,巧灵姐姐也不说,大家都好心瞒着她。但是自小就看着眼色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猜不到呢。她也只是跟着大家希望的样子装傻,此刻她终于明白过来,扑在榻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姐姐!你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