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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寻仙

作者:翡翠白菜狗 当前章节:4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25

“姐姐,你醒醒!”

小丫头越嚎越大声,一声比一声高。

“你快醒醒啊……”

宋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温禾安静垂落的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飘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

盈盈的烛火透过窗棂漏在灰白的地面,映照着十二月的飞絮轻盈旋舞,直至凋零。

他突然想起母亲去世的那天也下了这样一场大雪,和今夜一样冷,一样白。初晨时候,母亲难得清醒了一段时间,一声一声叫着他的小字。

晦庵,晦庵。

母亲疯了太久了,以至于他没有意识到那是最后时日的回光返照,一度沉浸在母亲终于清醒过来的喜悦中。他紧握着母亲的手喊阿娘,并向她发誓以后一定会照顾好妹妹。

后来阿菱也死了。

到头来,他谁也护不住。

一股冰冷的麻木从脚底蔓延上来,他仿佛又变回了三年前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停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趴在温禾身上抽噎,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温禾做了好长的一场梦,她迷迷糊糊中依稀听见停云的哭喊,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话本从脸上滑落。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围在床前的两个人,不见巧灵的身影,轻声问:“……怎么了?巧灵呢?”

宋默与停云同时松了一口气。

小丫头最是直率,爬上床挨着温禾坐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抽抽搭搭地说:“姐姐你刚刚一动也不动,怎么叫都不应,真是吓死我们了……巧灵姐姐跑去请大夫了。”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方才太困了,没想到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对不起呀,让你们担心了。”

她说着就坐起身,揉了揉停云的头发,安慰道:“别哭啦,这次我肯定好好守岁。”

宋默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温禾有些担心他,向他招招手。少年顺从地走近,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好着呢,你别担心了。”

外头的雪更大了些许,纷纷扬扬宛如鹅毛。温禾担忧雪天地滑,也不知巧灵来没来得及带伞和披大氅,便拉着宋默到门口等候。怕她受凉,宋默往她怀里塞了个暖炉,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才允她出门。

门口的红灯笼敞亮又温暖。

“瑞雪兆丰年,”温禾望着漫天的飞雪,自在喃喃,“明年一定是个好年。”

待巧灵带着大夫匆匆赶回时,天边银月如钩,星子隐在云后,夜色朦胧。她一路不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请来了附近医馆的刘大夫。却见温禾好端端地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望着她,还将手中的汤婆子递过来,又亲手为她披上大氅。

这一路上奔忙,她虽出了不少汗,却是冷的。此刻看见温禾安然无恙,心头蓦地一热。

闹出这样一场虚惊,温禾很是过意不去,特意包了个丰厚的红包,让巧灵塞给刘大夫。这段日子她病着,也多亏刘大夫时常照拂。

刘大夫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连声道:“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夫就先告辞了。”

送走刘大夫后,四个人又回到屋内。后来也不知到底守到了什么时候,一个个的,终究还是在那张宽大的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停云紧紧挨着温禾,睡在中间,巧灵睡在最外边,手臂小心地护着这丫头。宋默则睡在温禾的另一侧,这是惯有的事了,他下意识地将温禾搂在怀中。

四个人就这么挤在一张床榻上将就过了一晚。

翌日清早,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零零落落洒在温禾脸上。一阵噼里啪啦的炮仗声猛地在耳边炸响,她被吓得浑身一颤,顺带着惊醒了也在梦中的宋默。

宋默立刻收紧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是停云她们在放新年的炮仗,大年初一的惯例。”

他看着她惺忪的睡眼,柔声问:“天还早,要不再睡一会儿?”

横竖他们也没什么亲戚要走动,睡到几时都不打紧。

温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摇摇头:“新年第一天呢,不能犯懒。”

宋默扶着她梳洗,换上新衣,又细心地帮她系好衣带。为着喜庆,二人的过年新衣都是一水的红色,温禾外面又罩了件雪白的狐裘,毛茸茸的领口衬得她略施素妆的小脸俏生生的。

她看着宋默也换上一身红衣,笑着问他这像不像嫁衣。

话一出口,自个儿却先愣住了。

她和他还真是成过亲,穿过嫁衣的。

宋默没有答话,只是默默为她拢好狐裘,继而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清冽的梅香混着浅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温禾安适如常地任由他抱着,头轻轻倚靠在他肩上,听着彼此的心跳。

“新年快乐,万事顺遂。”她轻轻说。

宋默不善言辞,静默良久,他才回道:“嗯,新年快乐。”

一切收拾妥当,他便陪着她走到院中。晨光清冽,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昨夜一场大雪已然停歇,满地银装素裹铺就厚厚一层积雪,一枝独梅凌霜傲骨,从团团白雪中盛开,夺目耀眼。

停云和巧灵正在雪地里嬉笑玩闹,温禾就站在廊下,含着笑看她们嬉闹,宋默静守在她身旁,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

*

新年过后,离了送旧迎新的喜气,温禾的病仿佛兵败如山倒,一日比一日要重了。她身体越来越虚弱,吃进不补,到后面吃下什么便全数吐出来。到后来,她已没有力气踏出暗无天日的屋子。

巧灵她们一直不敢在她面前垂泪,生怕她多想,刘大夫的判词也不曾让她听见分毫。

但作为当事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是真的死期将至了。

她有好几日没见到宋默了。

自从那日她勉强起身想出去走走,恰逢少年散学归来。她还没开口,就毫无征兆地流下两道鼻血,却仍强撑着开了个不着调的玩笑。

“不碍事,实在是晦庵你秀色可餐,看得我都流鼻血了。”

说罢,她便一头栽倒下去。

自那之后,再没见过宋默。问巧灵,也只说他外出寻人,过几日便回。

等到了第七日,终于等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少年。

宋默甫一入门,便让巧灵帮忙收拾行李,又雇了一辆马车,将温禾收拾妥帖后轻轻抱起来。

温禾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对他匆忙回来后又要带着她匆忙离开感到不解,“我们要去哪儿?”

初春,冰雪有隐隐消融之势,温禾却觉得比以往更冷了些,不住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宋默垂眸,长睫还沾着未化的霜雪,他只觉得怀中的人又轻了许多,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去太衡山。”宋默低头,额头与她相贴,身上的雪好像簌簌落了,身子暖融了许多,“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

他辗转多方打听,终于寻得一线生机。传说太衡山中隐有一位神医,于昔年乱世瘟疫之中曾救千百人于水火。

他要去求这位仙人,救他心爱之人。

然而长途跋涉对温禾已是煎熬。他们走走停停,温禾只觉着浑身上下有一根棒槌像打砸猪排一样在揍她,她痛得受不了,蜷缩在宋默怀里,呜咽着,喉咙里又有一把柴在烧,声音干涩地发不出声。

宋默却听见她在无声地喊疼。

少年缓缓收拢手臂,将她又抱紧些,像记忆中母亲安慰自己那样,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

他极力克制声线的颤抖,低声道:“再等等,快到了……”

温禾不愿他担忧,哼哼唧唧的,渐渐止了呻吟,不知是痛晕过去还是勉强入睡,一只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宋默默然望向车窗外被风掀起的帘隙,目光遥远。

第三十日,他们终于抵达太衡山。

太衡山高耸入云,唯见一道长长的石阶,仿佛直通天际,望不到尽头。

人们说,这位太衡山的仙人就住在山顶,等待缘法自然叩门的那日。他要带着她爬上去,找到他。

宋默俯身,将温禾小心背起,用一根绑带牢牢捆在自己身上,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温禾伏在他背上,微弱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轻声问:“这山这么高,你不会要背着我一步一步爬上去吧?”

宋默没吭声,默认了。

石阶覆着薄雪,冷冽而潮湿。

他是不信神佛的。年少时母亲还清醒的时候会带着他跪在神像前祈求神明的庇佑,但神明没有,神没有看见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母亲,还有他。

可是如今为了她,他不得不信一回,只求上天垂怜。

温禾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浮沉。偶尔醒来时,她能听见宋默越发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逐渐沉重的步伐;昏睡时,她又仿佛回到那些弥漫着药香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停云在院里嬉笑,宋默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时光宁静而漫长。

可是生老病死,万般皆是命。

她艰难地抬眼,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无力地轻拍他,“放我下来吧……”

回应她的是少年倔强的侧脸。

他这性子……如此执拗,合该是因此吃了不少亏。

温禾叹了口气,“这山里根本没有仙人,都是他们诓你的。”

“有的。”宋默凝神专注眼前的路,只要再坚持,走完这道通天梯,什么都好了,什么都好了……

太衡山的山巅云层缭绕,天光破云而下,洒落一片金光,恍若神迹。这里灵气氤氲,的确曾是高人修炼之地,传说中亦有人在此得道飞升。

但他们是注定见不到了。

此行只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温禾早已察觉,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那棵系着红绸的古树,她已经第三次看见了。只是宋默一心向前,从未留意周遭景致一再重复。

是山上那位仙人特此设下的幻境结界。

从他们踏入太衡山那刻起,仙人便已知晓,设下这重重幻境,不允他们近前。

这已是婉拒了。

一直这样下去,牛都要被累死了,何况是人。

“晦庵,你听我说,这样下去是到不了山顶的。”

宋默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停留。

“我说真的,我们一直在兜圈子……有人不想让我们靠近山顶。”温禾在他耳边轻声劝,“人各有命,就这样吧,好吗?”

宋默摇摇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停顿,声音哑却清晰。

“请苍天宽宥,所有恶果,我来承担。”

温禾轻轻打了他一下嘴,她如今体弱更没多少力气,打人说话都软绵绵的,“慎言,还轮不到你替我背业果。”

宋默沉默不语。为她承担业果,他心甘情愿;为她而死,他亦无怨无悔。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温禾往上托了托,继续一步步向上攀登。

天色渐晚,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仿佛永无尽头的石阶上。当最后一丝余晖即将隐没时,宋默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就在他迈步而上的瞬间,一道无形的结界悄然消散。

一位白发老者凭空出现,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注视着这对历经万阶而来的年轻人。

宋默猜想这便是那位太衡山的仙人了。

他轻轻放下温禾,毫不犹豫地屈膝下跪,“晚辈宋默,恳请先生救她。”

“她是你的什么人?”

少年眼睫轻颤,朱唇翕张,那四个字滚烫,在舌尖辗转缠绵,最终如拂尘轻轻扫过落下一地的灰烬。

“我心悦她。”

老者目光扫过一旁的少女,又落在宋默磨破的衣摆和渗血的膝盖上,良久,化作一声叹息,“我救不了她。”

“她在山腰处时,便已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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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已经增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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