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心头一紧,连忙抓住之前的关键词,垂下眼恭顺地低声应道:“师父。”
然后转向一旁的青年,险些脱口而出:“宋……”
硬生生截住话头,她心有余悸地捂住心口,假装浅咳了几声掩饰慌乱。
好险……这才刚来,差点就露馅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解释说自己是如何死去活来又活来死去的,又莫名其妙成了他师妹这桩离奇事。
虽然确有夺舍一事,但如她这般夺来夺去,倒像个怨灵了。
宋默缓缓掀起眼帘,与她的目光相触,他眉目清冷,仿佛带着千万年化不开的积雪,看不出情绪。
与此同时,无论是温禾还是宋默,都未曾留意到,在温禾那声“师父”出口的刹那,殷介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慈师温和的模样,笑问:“你大师兄回来了,今日怎么如此生分?平日里你不是最早蹦蹦跳跳迎上去的么?”
温禾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扬起灿烂又乖巧的模样,脆生生喊:“大师兄好!”
殷介看着眼前这对弟子,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满意。这是他最得意的两名亲传,更是栖云山这一代最耀眼的门面,天赋之高,心性之稳,皆远超同辈。
他看向宋默,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这次仙门大比,又夺魁了?”他稍作停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这已是蝉联三届了吧。”
宋默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谦逊却难掩锋芒,“侥幸而已。”
话虽是回复师父的,但目光却始终带着几分探究地落在温禾身上,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小师妹今年也满十八了吧?”
仙门大比因斗法凶险,需签生死状,历来只允许年满十八的修士参加。以往因原主柳暮春的年纪未到,从未参与,但论起真实实力,她也是不逊色于宋默的。
温禾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暗暗腹诽:小师妹,小师妹,叫的还挺亲昵啊!她才“走”了多久,尸骨还未寒呢!
心里这般疯狂蛐蛐,面上却笑得甜美,假意惊喜地重重点头:“嗯嗯!刚满不久!”
“既如此,”宋默语气平淡地发出邀请,“明年的仙门大比,师妹或许可以一同前去历练。”
这算是破天荒的变相的邀约了。
殷介闻言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这位大徒弟。小徒弟年纪小,心思单纯,对优秀的大师兄怀有仰慕之情实属正常。可大徒弟向来极有分寸,平常对这份情愫避之不及,今日怎会上赶着……
温禾不知前情,只当是寻常的邀请,立刻双手合十,一副雀跃期待的模样:“真的吗!谢谢大师兄!”
“好了。”殷介出声打断,语气依旧温和,“你既回来了,便好生休整一番。”
随后他又转向温禾,“春儿,随为师进来。你既醒来,为师再为你洗炼一番灵根,固本培元。”
宋默依言行礼告退。
温禾觉得这位“新师父”说不出的怪异,但至于哪里怪异,她又说不出来。但她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常言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虽然她不是君子,但是墙塌了被砸到也是会痛的。
于是她当即婉拒了殷介的好意,“师父,师兄难得回来了,我还有些修炼上的疑问想问问师兄呢。洗炼灵根……要不还是下次吧?”说罢,不等殷介回应,她转身便快步追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青年,“师兄,等等我!我同你一道走!”
她几步小跑赶到宋默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栖云山的风景与温禾自幼熟悉的花草谷截然不同。她跟在宋默身侧,一双眼睛忍不住好奇,四处张望。
她长大的花草谷深藏于两座蜿蜒山脉的怀抱之中,地势低洼而隐蔽。那里得天独厚,四季温暖如春,因而终年繁花似锦,蝶舞蜂喧。
栖云山却是另一番磅礴的景色。它并非独峰矗立,而是由三座陡峭的主峰共同构成。其中他们身处的这座正是主峰之中最高、最险峻的一座,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剑刃直刺苍穹,没入翻涌不息的云海之中。山间温度又低,随处可见的嶙峋山石和古老松柏俱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积雪,在稀有的天光之下反射出幽冷的光。云雾若流水般缱绻环绕,万物皆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飘渺仙气。
青年一身银白色锦袍,立于雪中,清冷孤高,和雪色深深浅浅融在一起,仿佛本就是者冰天雪地里的一部分。
温禾原以为他和这位师妹这么亲热,这一路上总能寒暄两句。
谁知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还真是应了那句“贵人寡言”。
她正偷偷瞅着他冷峻的侧脸,琢磨着要不要找个话题,青年却忽然脚步一停,转过身来。
他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师妹不必相送了,我到了。”
“……啊?”温禾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张开了嘴。
宋默看着她若有所思,“师妹不回去吗?你的院子似乎……在那边。”
他抬手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座主峰唯有掌门与亲传弟子方可居住,空置的院落比有人气的多得多。宋默的居所位于西缘,而柳暮春的院子却在最东头,一西一东,遥遥相对,堪称是天南地北双飞客,相隔甚远。
温禾:“啊……这个嘛……”
她急中生智,连忙挤出笑容:“好久没见师兄了,就想多送一程,多送一程……这就回去,这就回去了!”说完,干笑几声,慌忙转身朝着完全陌生的东边快速走去,一边走一边心里哀嚎。
栖云山有钱真是了不起,地盘扩得这么豪横。所以现在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她,柳暮春的院子究竟在哪一号啊!
宋默立在原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黑润润的眸中含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
温禾挨个院子打量,仔细分辨着哪些有人居住的痕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找到属于柳暮春的那一处。
她站在院门前,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声栖云山财大气粗,对弟子的待遇还真是不错,有点想跳槽了。
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却简单,许是主人有段时日没回来了,床榻上攒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她施了个简单的术法,将屋内清扫了一遍,累得倒头就躺在床上。
这具身体虽已辟谷,无需进食,但做了许久的凡人,她的馋虫可没有辟谷,总觉得腹内空空的,有些不大习惯。
她在松软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好一阵都没成功入睡。
肚子饿就算了,怎么心里也空空的。
她在宽大的床上来回翻滚,最后张开双臂仰面卧着。
这床也太大了……难怪她总觉得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
原来是他。
温禾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凡间那些日子,虽短暂,却总是挤在一处取暖。
他睡着后轻缓的呼吸,沉稳的心跳,偶尔无意识地埋进他怀中揽过手臂……
思念清晰映在高悬的明镜下,她把脸埋进捂不暖的锦被,闷闷地哼了一声。
就只有一点点想而已。
她就在这纷乱的思绪里辗转反侧,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睡得也不安稳,做了一个极长又诡异的梦。
梦里宋默突然一分为三,一个是清冷倔强的少年,一个是她第一次见的魔头模样,还有一个就是今日刚见的大师兄。
他们三个人将她牢牢围住堵在墙角,步步紧逼,按着顺序,声音重叠又分明,一遍遍追问:“你最喜欢的……到底是谁?”
她若含糊地说“都喜欢”,他们便不容退缩地逼她必须选出唯一的一个。梦中的她疲于应付,被逼得气喘吁吁,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还要手忙脚乱地挨个去哄。
哄完上一个,下一个又掀起新的浪潮朝她涌来。
这一夜梦境纠缠,竟比醒着还要累人,睡得她浑身冒汗,精疲力尽,到最后已是意识昏沉,彻底睡熟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微弱,令人分不清早晚。温禾以为时候尚早,便懒懒地躺在床上阖眼回味。
院外,宋默长身玉立,已等候了片刻。
他这位师妹生性勤勉,每日闻鸡起舞,雷打不动地练剑两个时辰,从未有过懈怠。今日却直至晌午都未见到人影,实在反常。
他抬手,叩响了门扉。
温禾正要睡回头觉,懵懵懂懂的,恍惚间还以为身在凡间那小院,是宋默散学归来了。她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跑去开门,嘴里含糊地嘟囔:“晦庵……你回来啦,今日怎么这么早……”
门一开,她甚至没看清来人,便习惯性地转身,又想缩回那张温暖的床榻上去继续睡。
青年听见那声极其自然的语调,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却故意压低了声音,真的好似只是大师兄来提醒师妹不要懈怠功课那般:“师妹,该起来练剑了。”
“师妹”“练剑”四个字如当头一棒,温禾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如今是柳暮春,是他的师妹,可不是表妹了!怎么偏偏就脱口而出了他的小字!
温禾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但电光火石间,她又强自镇定下来。
一个小字而已。宋默入栖云山也有几载了,与原主柳暮春的关系看似亲近,知道他的小字……似乎也合情合理?
她立刻转过身,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意,仿佛只是惊讶于自己的失态和贪睡,连忙应道:“啊!师兄!我、我睡糊涂了!我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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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是什么梦啊,怎么不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