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山沉。
鸡鸣村举办的晚会就在村中心的戏台周围。
巨大的篝火堆在空地中央熊熊燃烧,跃动的火舌舔舐着被被暮光照得橙红的天空,秋日晚风温柔拂过,带起一阵热浪,将每个人的脸庞都吹得暖融融的。
两只肥硕的烤全羊和一头乳猪被架在特制的烤架上,由经验老道的村民缓缓转动,油脂滴落进火中,发出“滋滋”的诱人声音,混合着香料的气味,飘洒在整个村庄上空。
温禾深深吸了一口气,简直快要被香迷糊了。
他们一行人来得尚早,晚会还未就绪。村长林开诚正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村民将各家搬出的桌椅板凳围绕着篝火和戏台摆成长长的几列。
“大家加把力,快些整好啊!”
“林村长。”柳新月带头打招呼。
林开诚听到声音,回头,一见到栖云山等人早早到来,立刻抽身迎上。
这几位为鸡鸣村解决了这么大的祸患,他们村实在感激不尽,因而他脸上堆满了真诚感激的笑容:“柳仙子,各位仙长,你们来了!晚宴马上就准备开席,劳烦诸位再稍等片刻。”
修仙之人没什么太大的口腹之欲,柳新月点点头说:“不急。”
林开诚点了个个高壮实的村民,让他在最靠近戏台的地方多加了几条板凳,而后朝着柳新月郑重说道:“仙子放心,按您的吩咐,那些尸体我们全都处理干净了,一把火烧得只剩下灰了。咱们村也商量好了,以后不管谁家没人了,一律火化,以绝后患!”
全都烧了?
温禾有些好奇地插了一句:“那……以前那些土葬的先人呢?”
不会连祖宗都没放过吧?
林开诚就等着他们问这句话,闻言竟颇为自豪的一拍胸脯,“也都请出来一并烧了!一个不留!咱们村绝不能落下任何一个隐患!”
“哇哦!”旁边的单飞跃听完,夸张地竖起大拇指,朗声道:“贤子贤孙,真是贤子贤孙啊!”
一瞬间不知道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在真心夸赞。
温禾睁大了眼睛,忍笑忍得辛苦,赶紧转过头,肩膀微微抖动,对着宋默无声地偷笑。
宋默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柳新月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温禾立刻收敛笑容,假装只是喉咙痒,咳嗽了两声,转回来一脸正色地对柳新月用力点头,表示对林村长明智决策的充分肯定。
“好,特别好!”
柳新月的眼睛敷了伤药,已好了大半,只是视物仍然有些模糊,需要再调养些时日。
她看着温禾,总觉得妹妹今日有些古怪,但是又说不上来。以模糊的视线看了许久,只当她年纪小性子皮,随后摇摇头转过去。
林开诚引他们一行人入座。
因着柳新月对柳暮春的严加看护,温禾不敢与宋默表现得过于亲近。因而选位置时,她特意抢先一步,坐在了柳新月身边的位置。还有个原因是因为这里恰好临近摆放烤羊腿的长桌一端,只要一伸手就能捞到那只肥嫩的腿子。
除了她,还有一人也一眼相中了那两只羊腿。
单飞跃开开心心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温禾的另一侧,笑嘻嘻道:“小师姐,好巧啊!”说完,他跟着温禾一起眼巴巴地望着那油光锃亮的烤羊,舔了舔嘴唇,只等着开席。
忽然,肩上一沉,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单飞跃疑惑地转过头,正对上大师兄没什么表情的木头脸。
“大、大师兄……”单飞跃等待幸福的笑容随之僵住。
宋默没说话,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旁边的空位。
单飞跃平日里只有一根筋,今日状态好有两根。他一瞬间了然,立刻愁眉苦脸地站起来,干巴巴道:“啊!我突然想起来有点急事要找吴师兄商量。我坐吴师兄他们那边去好了!”
说完他就打算开溜。
柳新月侧目。
她向来心细如发,岂会看不出来其中的关窍?她本就不愿宋默离妹妹太近,比起那人,她更愿意留下单飞跃这么个单脑子,好拿捏的多。于是她开口道:“单师弟,是有什么事如此重要?不能等晚会结束后再说么?”
单飞跃内心叫苦不迭,他倒是想留在这个宝座大口吃肉,可大师兄的眼神令他如坐针毡。
他哭丧着脸,煞有介事地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马上解决!柳师姐对不住,我先过去了!”
说完便腾出位置,逃也似的跑了。
其余人等已经落座。位置都是按照人头算好的,如今剩下的空位也不多。
单飞跃空出的位置立刻被宋默占据。他坐下后,似乎想了想,觉得柳新月如今毕竟也算是温禾的“姐姐”,关系有必要缓和一下,便朝她露出一个堪称温良儒雅的笑容,还有意打了个招呼。
“师姐。”
柳新月入门的时间比他早,但若是按照辈分,他其实没必要称她为师姐的。
一切都是看在坐在中间的少女面子上。
今日场合特殊,柳新月不想在众人闹得太难看,只得淡淡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就当作是回应了,便立刻转回头去,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
温禾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她一直没敢说话,生怕柳新月发现自己和宋默之间的关系有些“特别”。
这位阿姊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她那位嘴上纵容她调皮捣蛋,但是在大事上绝不含糊的二师姐阮钰。
若是叫柳新月知道了……
她晃了晃脑袋,不敢再细想。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一只微凉的手指悄然探了过来,好像手上长眼睛似的精准勾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小指。
温禾身体一僵,视线微微向下斜睨。
是他的手。
宋默的小指正勾着她的,带着缠人的亲昵,像拉丝甜腻的蜂蜜,经过火烤结成微微泛甜的焦糖。
她微微偏过头,无声地用口型询问:“你不吃饭了?”
宋默挑眉,随即泰然自若地抬起左手,执起筷子,随意懒散地从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肉放进碗中。
……好好好,左撇子是吧。
这下她没借口让他松手,只好努力忽视桌下那只不安分的手,装作无事发生地抬起右手去夹菜。
只是那指尖一下一下,极轻地在她掌心挠着痒痒,一阵阵酥麻的悸动令她差点连筷子都拿不稳。
柳新月如今眼睛不好,但耳朵格外灵敏,她似乎察觉到身边的细微动静,转过头来。温禾一直担被抓包,登时吓得立刻想抽回手,却被宋默稍稍用力勾住,没挣脱开。
她只能强装镇定道,转头问:“阿姊,怎么了?”
柳新月目光在她和宋默之间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一场,便拿起公筷,往她碗里夹了几根翠绿的色泽较好的蔬菜,“不要光顾着只吃肉,多吃些菜。”
还好只是寻常的关心。
“嗯嗯,阿姊,我知道的。”温禾乖巧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桌下的手突然转换成十指相扣,青年惯常使剑的指腹有些粗粝,缓缓摩挲着她的虎口。
温禾低头嚼着菜叶,总觉得他们俩现在这样,像是在家长面前偷、情。
这般想着,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留出的空间让柳新月和宋默正好对视上,前者深深看了后者一眼,后者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柳新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而后侧头低声对温禾道:“不要忘了阿姊同你说过的话。”
温禾沉默下来,默默地将碗里的蔬菜大口大口扒进嘴里。
心里幽幽叹气:不被看好和祝福的感情,也是有朝一日当上话本子里的悲情主角了……
晚宴过后,戏台上的锣鼓家伙响了起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回荡在深浓的夜空中。
温禾对这人间的戏曲颇感兴趣,以前没什么机会细细品味,这次难得空闲,便搬了个小凳坐在离人堆稍稍外围的地方,将一盘瓜子放在膝盖上,一边嗑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鸡鸣村前些日子刚死里逃生,因而今晚的戏折子特意选了与降妖除魔挂钩的。大致讲的是主角历尽千辛万苦斩妖除魔,维护人间平安,又与心上人互诉衷肠白头偕老的故事。
桥段简单,也无甚新意,但与现实结合,就另有一番味道了。
宋默自然在温禾身边坐下。她看戏,他便看她。
两人容貌都极为出众,鹤骨松姿,清莹秀澈,并肩坐在一处,宛如一双璧人,引得周遭村民,尤其是些年轻的姑娘和小伙,频频回顾。甚至有些胆大的,蠢蠢欲动,正寻思着如何上前搭讪。
他们这小村庄里可不怎么能见到这般的仙人。
温禾被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感觉自己像只光裸的野猴子叫人抓住了看个新鲜。她干脆戏也不看了,拉起宋默的手腕道:“这里闷得慌,我们换个地方。”
两人寻了一处离人群稍远,燃着一处小火堆的地方坐下。
宋默往火堆里又添了些柴火,蹙起的火焰活泼,驱散了秋夜的寒意,温禾被烘烤得暖融融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单飞跃眼尖,看见他们,立马热情地凑了过来,还十分周到地递给他们一人一根串在树枝上处理干净了的肥美烤鱼。
“小师姐,大师兄,来!刚捞上来的,新鲜着呢!放火上烤烤,香的很!”
温禾接过,道了声谢。宋默辟谷许久,对此不感兴趣,扫过一眼没什么表示。
单飞跃捏着多出来的那条鱼不知所措。
“也给我吧。”温禾给了个台阶,顺手将那一根也接了过来,而后将两根烤鱼并排拿在手里放在火堆上烤。
宋默瞟了一眼,没吭声,默默伸手接过去自觉翻烤起来。
单飞跃是个闲不住的话唠,一向也不把那种无关大雅的小插曲放在心上,一屁股坐在温禾边上,又想起了早上的事,好奇地问:“对了大师兄,早上那只兔子呢?毛色挺特别的,怎么没见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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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下一章的瓜包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