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津渡口,千帆林立。
海风咸腥,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巨舰泊在深水处,巍然如山。而近岸浅滩,则有小舟在浪涛间起起伏伏,穿越如梭。
温禾与宋默并肩立于码头礁石上,目光掠过那些气势如虹的楼船,遥遥定格在远处一叶正摇摇晃晃驶向岸边的小舟。
那舟实在太小,在巨舰的映衬下,犹如一片随时会被浪头打翻的纤弱柳叶。
半个时辰前。
门口传来“笃笃笃”,敲门声急促。
宋默拉开门,之前他们问过消息的店小二正站在门外,脸上堆着惯常的笑,“二位客官,是您二位要去无回谷吗?”
温禾从宋默身后探出头:“是我们。小二哥,怎么了?”
小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方才我瞧见之前也打听去无回谷的那几位爷,着急忙慌地往码头去了。听他们路过嘀咕,说那些岛民提前……今日上岸了!”
“多谢小二哥提醒。”
温禾与宋默交换了个眼神,他不动声色地递过一块碎银:“有劳。”
店小二接过,谄笑着躬身退下。
俗话说,站得高望得远。温禾挑了一块最为高大的礁石,站上去,极目远眺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舟。修仙者比常人灵敏的五感也只能令她勉强看清舟上只有两个人,看身形似乎是一男一女。
她眉头微蹙,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晦庵,你说……那店小二真是单纯好心?”
“未必。”宋默立于她身侧,沉声答道。
海风吹动衣袂,他望着的方向却是另一处。
只见那几个他们昨日刚见过,同样要去无回谷的几个大汉,早已先他们一步,堵在了小舟即将停靠的渡口,神色不善,看样子是打算硬抢,胁迫人质带他们上岛。
温禾凑近宋默,幸而她把声音压得低,海风没有将她的疑问吹得很远。
“我总觉得那小二有些不对劲。昨日我见他不论是上菜待客都是极有条理的,不像是记性差的。我们又单独问过他一回无回谷的事,他今日为何还要特意确认?而且我们刚下楼时,他打招呼问的可是……”
“二位这是要离开?倒像是不确定我们会不会走。”
她顿了顿,列出疑点:“问消息的只有我们和那群人,他偏偏主动来报信给我们……那群人看着穷凶极恶的,就不怕知道了回去报复他?”
宋默目光扫过喧嚣的码头,最后落在越来越近的小舟上,“那店小二不是店小二。”
“……什么?”温禾被他绕来绕去绕晕了。
“只是个傀儡替身,有人想借他之口,特意传信给我们。”
“谁那么好心?”
宋默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个背后之人是谁。先前鸡鸣村的黑衣男子尚且还没有下落,这回又出了个新角色,他们的动机是同一个么?
那小舟刚靠上渡口,船身还在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上那个戴着斗笠皮肤黝黑的精瘦船夫正准备系缆绳,那几个彪形大汉便呼啦啦围了上去,如同一堵墙挡住了去路。
“喂,撑船的!你就是那岛上来的?”这行人中为首的是个彪悍的刀疤汉子,他朝船夫粗声粗气地喊道:“捎上俺们兄弟几个。”
船夫抬起头,常年风吹日晒,斗笠下的脸粗糙褶皱,饱经风霜。他谨慎地扫了一眼眼前这七个身形魁梧携带兵刃的壮汉,又看了看自己这艘仅能容纳三四人的小舟,连连摆手,说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得不得!各位好汉,你们也看见我这个就是艘小破船,多载一两个都勉强,这么多人,莫说上岛,随便起个浪,都得翻咯!”
“少废话!”刀疤脸身旁的老二“噌”得拔出了大刀,赤裸裸威胁,“今天你带也得带,不带也得带!不然,老子现在就可以送你去喂鱼!
船夫脸色一白,畏惧着后退半步,仅仅攥着船桨,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为难。码头上其他路人见状,纷纷避让,不想扯上是非。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亮脆生的女声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插了进来。
“哎,船家大哥,你的意思是不是只要船够大,能装得下我们这些人,你就愿意带路,是吧?”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钟灵毓秀出尘脱俗的少女敏捷地从礁石上跳下,正笑吟吟地走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个青年,也是天生的好颜色,只是目光凌人,看着不大好相处。
船夫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对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女,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分不清这两拨人是不是同一拨的,迟疑地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我这船……”
“这个你放心。”温禾没等他说完,转头看向宋默,眨了眨眼暗示:“来,大师兄,快表现一下。”
青年唇角勾起,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对那船夫道:“船家,借你小船一用。”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莫名令人信服,船夫只迟疑了一小会便走到边上。
宋默走到小舟旁,俯身,指尖轻轻抚过潮湿的船体,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灵光自他指尖流入船身。
下一刻,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只原本只能容纳三四人的小船,竟如同吸水的海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变长。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艘简陋但足够宽敞的船只出现在众人面前,静静浮在水面上。
温禾满意地看着“新船”,再次笑吟吟地看向惊魂未定的船夫:“船家,现在船够大了吧?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船夫战战兢兢地率先跳上船,试探性地踩了踩甲板,发现出乎意料的稳固,这才稍稍安心。他默默走到船尾,握紧了橹,低声道:“诸位……请上船吧。”
那几个大汉瞟了眼宋默,互相使了个眼色。刀疤脸冷哼一声,带着收下粗鲁地抢先登船,将温禾他们挤在后头团团围住。
几人沉重的脚步踩得船身微微晃动。他们占据了船头较为宽敞的位置,七八个人挤在一起,那个小白脸也在人群中。只不过其他人都目光警惕且带着审视的意味在宋默和温禾身上扫来扫去,只有他好像无甚兴趣地耷拉着头。
“这船不会塌吧?”温禾踮着脚在宋默耳边问。
只是用术法在原本的船体上粗粗变形,能维持多久他心里也没底。不过宋默仍是宽慰了一句:“应该不会,我们往中心靠一靠,不会有事。”
说着他们俩最后才不紧不慢地登船。
宋默选了船中段靠近船舷的位置,这里既能观察全局,又与那些人保持了一定距离。温禾在他身边坐下,随意地打量起波浪微微的湛蓝海面。
“开船咯——”
船夫一声吆喝,长橹入水,打破海面。
小舟缓缓离岸,驶向烟波浩渺的海中央。宁津渡喧沸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只有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海风吹动船帆的声音,以及船上人们沉默却越来越紧绷的呼吸声。
船行不久,船头的那几人便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们压低了声音,围着主心骨刀疤脸用粗嘎的方言交谈着,眼神有意无意地透过翻飞的船帆飘向宋默。
方才他那一手令他们有些忌惮。
温禾轻轻碰了碰宋默的手背,悄悄朝着船头的位置翘了翘下巴。宋默一直在闭目养神,感觉到动静,睁开了水雾般的眸子,懵懂地点了点头,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点。
“还没上岛,他们不敢这么早撕破脸。”
“我晓得。”温禾打了个哈欠,瞥向始终低着头奋力摇橹的船夫。
那船夫自上船以来就格外少言,紧握着橹杆的手微微有点发抖,天气凉爽,额角却生了许多的汗。
温禾状似无意地开口,好像只是寻常的攀谈:“船家大哥,去无回谷的水路好走吗?我听说这块迷雾重重,外来的很容易迷失了方向。”
船夫浑身一颤,好像被她突然的搭话惊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回答:“还、还好……跟着水流走,小心点就能到。只是你们不熟路,所以容易迷路些……”
他回答得含糊其辞,显然不愿意多说。
温禾从包袱里拿了块方糕,端量了片刻,啃下第一口,含糊道:“他在害怕什么?胆子都快被吓破了。”
宋默传音入密,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他心跳很快,气血不稳,这块地方不对劲……”
“这船上,还有别的‘东西’。”
“别的?”温禾心头一凛,也顾不上啃方糕了,立马四处张望起来,“哪呢?我怎么看不到。”
宋默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盯着他们脚下的船板,“这船,吃水太严重了。”
就在这时,小舟驶入一片狭窄的区域,两侧礁石陡峭,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山洞,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越往内便越逼仄。
船底似乎磕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怎么回事!?”刀疤脸立刻站起,警觉地喝道。
船夫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可能只是碰到了水下的硬石头。”
宋默和温禾对视了一眼。
船夫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