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们二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船撞上“石头”的那一瞬间,有一股阴冷黏稠的气息,如同水草般悄然缠上了船底,想要把船拉下去,但又迅速隐去了。
船夫说的“硬石头”的解释,看来并不能服众,船上人的脸上都隐藏着不安。
刀疤脸对身边小弟交代了两句,登时站起三四个大汉围在船夫不远处,监视着他的动作。
宋默冷哼了一声:“还不算太蠢。”
小舟越往山洞深处驶入,光线就愈加暗淡,永夜提前降临了。海水颜色也变得深浊,近乎于墨黑色,水面漂浮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雾气,混在黑色里,空气里隐约能闻见一股咸腥的味道。
闻上去,有点像海岸边大批量水产堆积的难闻味。
“咚……”
又是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比之前那次更加清晰,力道也更大,整艘船身都随之轻微一震。
“妈的!到底怎么回事?”刀疤脸猛地站起,抽出腰刀,寒光闪闪,在暗色里照亮了船夫因为恐惧睁大的眼珠。
他手底下的人见状也愤愤亮出兵器,紧张地盯着水面。
船夫这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脸色惨白如纸,摇船的动作一顿,僵在那里,只会拼命摇头。
“这船夫看起来害怕也不是假害怕啊……”说着,温禾意欲起身查看,被宋默环住腰间按下。
“别动,它在试探。”
“谁?”
宋默望着脚下,他的感知比寻常人敏锐,能透过船身“看”到水下那个庞大的阴影。
那巨物并非紧贴在船底,而是姿态慵懒地围绕着船体附近游弋。它似乎对这只船很感兴趣,刚才的撞击,不过是它随意的摆尾,轻轻擦过而已。
“咕噜噜……”
诡异的气泡声在四周响起,紧接着,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打转,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漩涡抓住。
“是它……是它来了……!”船夫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断裂,他崩溃喊出声,声音里带着恐惧的哭腔,“它醒了!它醒了!谁也过不去!”
“什么跟什么!”刀疤脸眉头紧锁,脾气爆裂地揪住船夫的衣领,“把话说清楚!什么鬼东西!?”
船夫一把鼻涕一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到刀疤脸的手上,他嫌恶地撒开手,擦了擦沾上的鼻涕水。
船夫立马瘫软在地,嘴上失神喃喃:“是这块海域的守护神……经过这里必须要献上祭品,否则……”
“我们都得死在这!”
随着船夫的大喊,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船底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向上顶撞的力量!
小舟被这股力量掀得差点侧翻,船上众人东倒西歪,几个大汉惊呼着抓住船舷堪堪稳住,有两个倒霉的在船上跳起了踢踏舞,被迫做一字马。
真是极好的柔韧度。
温禾没有防备,也被晃得差点一个趔趄,所幸宋默牢牢地扶住了她。
那日的年轻人也在这,但是从上船开始,他便魂不守舍的。方才经历这么大动静,他抱着刀疤脸的大腿坐在地上,勉强回了神。
水面剧烈翻腾,一只巨大的布满深绿色苔藓的背甲浮出水面,又在浑浊的水里转瞬即逝。
海风里咸腥的味道更浓郁了。
“祭品!快!必须给它祭品!不然我们都得死!”船夫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有没有看见那东西的背甲上好像有什么纹路?”温禾站在人群外围,冷不丁问了一嘴。
只是那东西闪现的速度太快,背上又有茂盛的水草苔藓,她没怎么仔细看清。
“嗯,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妖兽。”
“禁咒?谁给它锁这了吧。”温禾大胆猜测。
船夫说这东西只会出现在这片海域,那么它应该是无法离开这片区域的。
“也许是。”宋默不敢妄下论断,“待会仔细看看。”
那边船夫嘴里只会喊着祭品祭品,再也问不出什么别的。
刀疤脸和他的手下们惊魂未定,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视起船上的人。
这船上,八个是他们自己人,一个船夫,两个外来的。
船夫还要带路,决计不能先死在这里。那剩下的两个人里,一男一女。男的方才出手便不简单,倒是那个女的……
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看起来最“手无缚鸡之力”的温禾身上。
好不爽。
温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因为她个子最矮是个女人就这般轻视她?就活该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白白送命?
搞错了吧!她有答应过吗!?
“看来,得有人做出点牺牲才行……”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目光阴鸷地看向少女,仿佛她已经是块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的手下立即会意,缓缓呈现包围之势逼近。
宋默往前走了一步,将人完全挡在身后。
“老三、老五!抓住那丫头!”刀疤脸厉声下令,声音粗噶,面容有些扭曲。
船身周围的水波形状诡异,那东西一直在他们身边周旋。
再不吧人丢下去,就要没时间了!
“以活物为祭,多生造业。”宋默展开只容纳他们二人的结界,目光注视着翻涌的深幽水面,声音平静地与水下的存在对话。
“你被囚禁于此,还不悔改?”
他的话语让所有人都一愣,说话这么狂,这小子莫不是被吓疯了?
水下的翻腾只停顿了一瞬,那股恶意微微一滞。
温禾刚要松口气,看来这东西也不全然不通人性,好歹还是开了灵智能听懂人话的……
然下一秒,一条粗壮的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巨尾猛地从水中抬起,直直地拍向船侧,带起漫天的水花。
眼看着小舟就要被拍得粉碎,宋默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箓。他并未攻击,而是将符箓轻轻一弹,那符箓便化作流光。
流光飞去的方向却不是巨尾,而是没入船头前方的水面。
流光入水,并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与此同时,他口中吐出了几个简短的音节,听上去像是某种古老而又晦涩的语言。
像是某种安抚的信号。
那即将落下的巨尾,突然停在了半空。
水面下的阴影缓缓移动,而后一直如同灯笼大的暗黄色眼睛,如蛇般的竖瞳,在深水中浮现,就贴在船边,缓慢而又怪异地眨了眨。
那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疑惑?
那巨兽没有其他动作,巨尾还是悬停在半空,巨眼在船边偶缓缓转动。
这幅场景,让其他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
“船家,开船吧。”宋默盯着巨兽,淡淡开口,随时防备着它。
船夫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步子摇摇晃晃地攀上橹,小心翼翼地驶动船只。
船开始慢行,暗黄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船只。
它又从水中浮出半个身子,露出了巨大的如山石般的背甲,跟着船缓缓移动。
“它跟过来了……它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在极度的恐惧下,往往会催生出极致的愚蠢。
短暂的死寂之后,刀疤脸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不懂宋默在干什么,但是那悬而未落的尾巴和水中恐怖的凝视,还有那只巨兽的紧紧跟随,都让他觉得并没有完全的安全。
这种被绳子套牢,却还没有勒紧的感觉,让他每一个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短暂的忌惮,他认定必须立刻满足那巨兽的要求。
献上祭品!
祭品……祭品……
他的目光再次凶狠地扫过船上,宋默此刻的地位与那巨兽在同一行,高深莫测,他不敢妄动。
那么目标只有剩下两个:
温禾,还有那个船夫。
“老三、老五,还是那个丫头。趁那男的不注意,你们就给她扔下去。”刀疤脸低声下令,“还有那个撑船的,实在不行也扔下去。”
他选择双管齐下。
这两个,哪个死了都行。
“大哥!这……”被点名的老三是个面硬心软的,他略显犹豫。刚才宋默的手段震慑住了他,万一靠着那人,他们能顺利通过呢?
“废什么话!想活命就动手!”刀疤脸压抑住怒吼。
他手下几个都是亡命之徒,近在眼前的宝藏,怎么能因为这点小风波小坎坷就放弃?
那几人闻言,虽然也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动手。说时迟那时快,两个汉子扑向温禾,另一个则冲向船夫。
温禾早有防备,身形灵动地向后一滑,巧妙避开了抓捕,同时口中讥讽:“哟,不敢惹硬的,专挑软柿子捏?谁告诉你老娘就是这个软柿子了!?”
宋默眉头微蹙,但他此刻大部分心神正用于与水下的存在进行微妙的沟通,无法立刻分身。他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场,让扑向温禾的那两个汉子感到一股寒意,动作不由得一滞。
而另一边,冲向船夫的那个老七已经揪住了船夫的衣领。船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哭喊。
“放开我!求求你们!不能啊!”船夫的挣扎出乎意料的激烈,死命抓住船舷。
混乱中,那个原本犹豫的老三见同伴受阻,又想在大哥面前表现,竟也转身想去帮忙制服船夫。他从侧面冲过去,想按住船夫乱蹬的双腿。
就在这时,船身因为众人的动作和水中暗流的影响,猛地一个摇晃!
老三脚下不稳,向前踉跄扑去,正好撞在了正用力拉扯船夫的老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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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丑]
小禾:又被看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