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才不是邪教!”
小鱼儿听温禾直言他们信奉的是邪教,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可想到还要靠他们帮忙超度,只敢攥着裙角小声辩驳:“族长说得也没错呀,我们不是成功渡海到岸了吗?”
“嗯……”温禾指着她空荡荡的裙摆,“但你们这样,到岸了还有什么意思?又下不了船。”
大抵是后半句话戳痛了小鱼儿,她愣了一会,突然“哇”地扑进边上面目狰狞的鬼魂怀里大哭起来。那鬼魂虽然面目可怖,但是僵着浮肿的手,笨拙地拍着少女的后背,腐烂的眼窝里竟也流出混着泥水的眼泪。
这样欺负一只小鬼好像不太好吧?
温禾摸摸鼻子,蹲下身戳戳小鱼儿哭得颤颤巍巍的肩膀,“行啦,答应帮你就是了,别哭了行不行?”
少女听她这么说,抬起哭花的小脸,一双杏眼微微发红,鼻头圆润,散发着稚气未脱的天真,“你说真的?”
“肯定是真的呀。”温禾当即扭过头朝宋默眨眼,“晦庵,你会超度吗?”
“会倒是会……”宋默说得犹豫,玉白的脸上显着几分难言之隐。
超度对施法者的要求极高,消耗极大。一次性送走这么多……
“咱俩谁跟谁?有什么你就直说呀。”
宋默望着满船匍匐下跪的鬼魂,还有一些残躯扒在船舷上不断从水中爬上来,沉默了片刻道:“没事,我可以。”
“那交给你啦!”温禾一溜爬起来,退到边上,尽可能把更大的施展空间留出来。
宋默轻轻点头,咬破指尖,鲜血忽得冒出来。他行至鬼脸之上,血珠滴落刹那,整艘船开始剧烈地震颤,所有鬼魂都发出渴望的嘶鸣。
并指抚过眉心,金色额纹浮现,梵音如钟:
“渺渺长夜,魂归来兮……”
血珠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缠绕鬼魂,小鱼儿的身体渐渐透明,在最后的时刻,她含着泪露出笑容,用口型说了一句人话。
“谢谢。”
就在船上所有魂魄消散之际,所有金线突然寸寸断裂。
宋默闷哼一声倒退半步,唇角溢出血丝。
只见那些本应往生的鬼魂重新凝实,甲板缝隙中涌出更多的黑水,将还没来得及送走的鬼魂黏在原地,裹成又厚又密闭的茧。
“怎么回事?”温禾扶住宋默。
青年缓缓摇头,抽剑挥向小鱼儿,环绕着少女的黑茧应声而碎。
小鱼儿从黑茧中逃脱出来,朝二人的方向迅速奔来。但那些黑水有生命似得在她身后直追,宋默随手揩去唇边的血迹,执剑起身,却被温禾一把制住。
“我来吧。”
自从鸡鸣村血尸大战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拔出过剑,此时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心中有几分忐忑。
不知柳暮春的佩剑可否还会赏她几分薄面?
温禾抽出背在身后的佩剑,真心实意地请示:“好姐妹,剑灵大人,请赐予小的神力无双。”
话音未落,剑身自发铮鸣,水色流光倾泻流淌,在温禾腕间环绕漫入经脉。她恍惚间听见女子清越的轻笑,像是春溪撞碎薄冰。
而后,剑身自行出鞘三寸,露出霜雪般的锋刃。
温禾屈指轻弹剑脊,剑刃带着她旋身挥舞,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与剑共舞过千百回。水蓝色光芒过处,追在小鱼身后的黑水被凝结成冰,定在原地。
背后之人似意识到不对,那些黏稠黑水仿佛遇见克星,疯狂向甲板缝隙回缩。
“还想跑?”温禾足尖轻点,正要追着黑水也往甲板下钻,却被趁机扑过来的小鱼儿摇着头紧紧拉住衣摆。
“不……去……”
温禾虽不懂她为何拒绝,但仍是老老实实收起剑,而后用袖子仔细擦干净,再收回剑鞘中。
这可是老大,不能怠慢了它。
其余的鬼魂都被收回,只有小鱼儿侥幸逃脱,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偷偷抬头瞟着受了内伤的宋默,有些愧疚。
青年正在甲板上打坐,温禾掏了几颗丹药塞进他口中,也蹲在一旁等他。
他们方才闹出的大动静除了他们之外,无人知晓。在刀疤脸那群人眼中,他们俩只是像傻了一样一直趴在船舷上看着远天边的巨轮红日。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超度不了了呢?”
这问题,温禾是向小鱼儿发问的,但她突然忘了她们俩之间交流有壁,唯一能在中间传话的现在也受了伤,不大方便。
说完,她便摇摇头,“算了,当我没问。”
然而小鱼儿难得猜中了她正想要问的问题,咿咿呀呀地指着船,掌心涌出丝丝缕缕的黑线,而后转了个圈。
那些黑线顺着圈儿变成了类似刚才黑茧的形状。
“你的意思是说,就是这艘船把你们困在这里的?”
小鱼儿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温禾背上的剑,
温禾解下佩剑递给她。
小鱼儿握紧剑柄,将锋利的剑刃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面无惧色,像是在做寻常的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一样,轻轻划开。
脖子上的那道红痕再一次破开。
里面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却是白色的如同飞蛾上的鳞粉,像是流沙一样从破开的口子倒出来。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空声。
“白色的粉……”
“好像骨灰啊。”温禾突然想到,冷不丁来了一句。
像是接触到了真相,小鱼儿不顾还在疯狂流沙的脖颈,剧烈点头,喉咙里“嗬嗬”的声音更响了。
“好了好了,”温禾从身上扯下一块布,仔仔细细地将少女流沙的地方包扎起来,“你别说话了,鬼能止血吗?”
小鱼儿现在发不出声音,只用嘴型缓慢道:“过、一、会、就、好……”
温禾“哦哦”两声,拉着她一块坐下。
“骨灰……”她口中喃喃,脑袋里稀里糊涂,今日所见有些匪夷所思,未曾见过,她一时间难以将所得的线索串联起来。
只是隐约觉得,想将这船上的冤魂超度了,还需要一枚介子。
“介子……又是什么呢?”
“缚灵阵。”
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宋默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温禾听到他声音,紧张地先抓住他手腕细细把了个脉,感觉到他脉搏稳定方才安下心来。
温禾疑惑道:“什么缚灵阵?”
“这艘船本身,就是一个结界,一个阵法。”
宋默又咬破指尖,在船板上绘图,他先画下第一个圆,“这是船上的魂魄。”
在边上又画上第二个圆,“这是将它们困在这里的人,亦或者是某样东西。”
“在他们之间,需要某种媒介来达成,维系这个阵法。”他画下最后一个圆,沉思了一阵道:“但是要让两者产生联系,就需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关联……的东西。”
“所以这个东西,就是你刚刚想到的骨灰。”
骨灰是这种作用?
温禾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拿脚跺了跺船板,瞪大了眼睛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这艘船上所有鬼的骨灰都在这艘船上?”
“不是。”宋默否认得很迅速。
拿骨灰造船也太畜生了,想必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温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听宋默冷静道:“还有一部分在另一人手里。”
“所以也不全然都在船上。”
“……”温禾失语“你下回可以说快点吗?小鱼儿着急着想投胎。”
“抱歉。”青年道歉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温禾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如果要超度它们,还需要找到它们的骨灰是吗?”
“嗯。”
“行吧。”温禾颓然地支起下巴,“一部分在船上,一部分在船下,又会放在哪里呢?”
宋默翻译了一遍问坐着发呆的小鱼儿。
少女摇摇头,表示自己死了以后就在这艘船上了,没看到过自己的骨灰被送到了哪里。
“等下船后找找再说吧,无外乎就在这岛上,掘地三尺我也给你找出来。”温禾拍拍可怜巴巴的少女,想起她做鬼可能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
推己及人了一番,从周天袋里翻出几个没被血尸污染的食盒,全部供在小鱼儿面前,又像模像样地在指尖蹙起小火苗吹灭,冒出几缕青烟。
“来,吃点,别客气。”
死去的人吃不到实物,只能吸收到食物的精气,虽有些遗憾,但小鱼儿还是颇为高兴的。
第一次享受到供奉呢。
她等着温禾一个一个打开食盒,而后趴在边上嗅闻,白色的精气与香火味一同吸进鼻子里。
“好香啊,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点心。”
虽然吃不到实物,但闻着味儿也能知道都是好东西。
她还从来没上过岸,原来岸上人们吃的都是这样漂亮的点心么?
眼中燃起向往和期冀,却在短暂一瞬后恢复成了平静的沮丧。
真是可惜,不会再有那一天了。
平滑如镜的水面也开始出现了细微的波浪,风中带来了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快到……快到岸了!”船夫的声音带着激动和解脱,他指着前方一片笼罩在繁茂树林间的岛屿。
他们,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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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没有精修。
房间里不知道为啥突然出现了两只苍蝇,一大一小,不知道是父子还是母女。
不管了,就算是一对我也要弄死它俩。
让我先去弄死它们再回来修文。
[愤怒]真是吵闹,一直在那里飞来飞去飞来飞去。
一会撞我的屏幕一会撞我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