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默落入井底,指尖燃起一簇灵火,照亮一方狭小天地。
井底空空荡荡,并无想象中他们要找的骨灰坛,只有积年累月的尘土和蛛网。
他屈指叩了叩井壁,附耳过去,听到了一阵回响。
循声探去,有一处石砖与其他地方不同,似乎格外光滑。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砖块应声内陷。
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严实封闭的石壁四分五裂,露出黑得令人心悸的洞口。阴风挟持着陈腐难闻的气息呼啸而来,宋默指尖的灵火摇曳不定。
他毫不犹豫地俯身钻入。
这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约莫是因为不常有人下来,石阶布满苔藓,湿滑陡峭。越往深处,寒意越重,空气阴冷刺骨,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指尖点破肌肤。风不知从何处灌进来,隐约如女子幽幽的呜咽哀鸣,时远时近。
石阶一路往下很快见底,从头顶时不时滴落的水珠来看,宋默可以判断出他现在已深入地下。
当最后一级石阶在脚下消失,眼前豁然开朗。
无数的黑瓷坛子整齐排列,一个又一个坟茔,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他匆匆扫过几眼,每个坛身都贴着一张泛黄的名帖,墨迹早已在年月中斑驳,只能依稀辨认出她们被遗忘的名姓。
“原来是在此处。”
那些被奉为神女的女子亡魂,原来都被囚禁在这口枯井之下。难怪那日他招魂超度不得,原是此处还专门设了如此阴毒的禁制要将她们永生永世困在此处不得安宁。
宋默正要俯身细看,身后突然传来砖石移动的闷响。
暗道的入口正在缓缓关闭。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地下暗河突然出来“咕嘟咕嘟”气泡浮起爆裂的声响,浑浊的水面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
井边,温禾没得到回应,焦灼地屏气凝神细听了一阵,没有任何动静。
不祥的预感如疯狂蔓延的藤蔓缠绕心头,她当机立断纵身跃入黑暗中。
足尖轻点井壁凸石,几个起落便至井底,灵火自指尖燃起。
还是四面环绕的井壁。
但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温禾没有多想就猜到此处应有某种机关可以打开暗室。
她迎着火光细查,很快就发现了那块异常光滑的石砖。
机关开启的刹那,阴风阵阵,她将指尖的火苗烧的更旺了,而后径直踏入黑暗。
“宋默!”温禾抬高了声音呼唤,可回应她的只有奇怪的越来越清晰的啜泣声。
沿着湿滑的石阶疾行而下,当数不清的黑瓷罐子映入眼帘之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太多了,多到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搬回去。
黑暗寂静,不见宋默的身影。
温禾压低声音又喊:“晦庵?”
她的声音不大,但还是在沉寂的地下形成缥缈的回声。
突然,不远处的水面炸开巨大的水花。
有什么红灰色的东西闪过,温禾还未看清,就被一只覆着薄茧的手在刹那间捂住了她的嘴,手臂从后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猛地拉进一堆骨坛之间。
熟悉的桂花香味袭来,她刚要说话,识海里响起了宋默的警告。
“别出声,是霸王蝾螈。不过在井底呆久了,眼睛退化,只能靠听觉辨物。”
灵火都熄灭了,黑暗中宋默看不到少女瞪他的眼神,不过也能感觉到她有些生气。
温禾传音质问:“为何不先上来?”
明知此处有东西镇守,还一声不吭的,定是又想自己偷偷解决了。
“在担心我?”青年的声音在识海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见她心焦还颇有点高兴的意思。
“没有。”温禾矢口否认,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别多想。”
她一站起来,就撞见那只蝾螈从水中露出半身,正在河道边左右晃动粗壮的上半身,似乎在寻找他们的味道。
宋默还以为她在憋着气,伸手将她拉回怀中,搂得更紧。一时忘我,忍不住的轻笑从唇边溢出,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哗啦!”
水中的庞然大物应声而动,露出骇人的全貌。身长近三尺,全身覆盖着陈如铁锈的厚重甲片,甲片边缘嶙峋如锯齿,在暗色里泛着冷硬的光泽。头如巨铲,宽阔扁平,一双眼睛退化成两只深陷的肉瘤,覆盖着灰白色的厚皮。
它听到动静,张开几乎能裂至颈部的血盆大口,暴露出内里参差不齐的利齿,粘稠的唾液正从齿缝间滴落,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趾尖深深抠进地面的岩石中,察觉到被入侵,一条长尾如同铁鞭,在水中不安地搅动,带起阵阵水声。
温禾手撑着地,悄悄往边上挪了一下,碰倒了坛子。
蝾螈盲目的头颅精准地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依靠着空气中细微的震动与回声,速度极快地朝着声音扑了过来!
下一秒,温禾感觉自己被猛地捞起,随着青年脚步一错,他们从容滑出半寸,刚好避开了霸王蝾螈的攻击范围。
剑出如虹,宋默精准地在其前肢划开一道深深血口,带着她与蝾螈又拉开了一些距离。
那蝾螈吃痛,发出一声哀鸣,粗壮的身躯发出的声音却细细的,犹如婴孩的啼哭。
出乎意料的是,受伤的蝾螈并未暴怒反击,反而拖着庞大的身子退至数丈之外。它伏低身体,那条覆骨的长尾竟像家犬般轻轻摇摆,盲眼处的肉瘤颤动,像一只幼兽低低呜咽。
看着好像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坏蛋是他们。
宋默提剑正欲靠近,却被一把拉住,“等等。”
温禾惊奇地感觉这外表粗糙的巨物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可怜,“它好像……在示好?”
许是这只蝾螈通了灵性,听见这话适时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回应她。
她试探着上前几步,蝾螈立刻兴奋地摆动,又粗又重的尾巴将地面拍得啪啪作响。见它并无恶意,温禾俯身,索性伸出食指在不远处虚点逗它玩。
那蝾螈眼肉微动,撇过头去,看着兴致缺缺。
吃喝玩乐……
和它玩也不乐意,喝的这里有暗河水,难道是……
想吃东西?
周天袋里还要一些随身带应急用的干粮,温禾取出一块面饼掷去。蝾螈鼻翼耸动,看不见却准确接住饼子,囫囵吞下,速度极快地一扫而空,还颇意犹未尽地眼巴巴地“望”着她。
“贪吃鬼。”温禾笑骂着继续投喂,扔飞盘似的一个接一个,顺手掏出伤药抛给宋默,“给它敷上,人家心不坏。”
平白无故伤了它,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呢。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蝾螈痛得猛甩长尾,地面震颤,掉落几块岩石。
温禾差点被头顶那块砸中,厉声呵斥:“别动!”
蝾螈立即收敛,恹恹地只敢小幅度摆动尾巴,发出婴孩似的哼哼,表示出微微的不服气。
“别哭了。”
温禾翻找干粮,却发现已经被它吃光了,只剩下几包糕点。
她的口味偏甜,这些糕点没少加糖,温禾看着那一大坨,有点摸不准它到底能不能吃。不过就吃一点,抛开剂量不谈毒量,应该不会死掉吧……?
她犹豫着掰了块绿豆糕扔过去,正巧落入蝾螈大张的嘴中。
头一回尝到甜味,蝾螈兴奋地直哼哼,忍不住贴近将硕大的脑袋不住地往她手心拱,坚硬的表皮蹭得温禾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包吃空,蝾螈满脸希冀地安静等待她拆开第二包时,宋默突然施法将糕点摄入手中。
“不准喂了。”青年声音冷硬。
温禾以为他心疼粮食,辩驳道:“它还没吃饱呢!”说着看向巨兽,蝾螈配合地发出渴望的嘤嘤。
“没吃饱就喝水。”宋默语气更冷。
“把绿豆糕还我!”温禾伸手去夺,却被他牢牢握住手腕。
“喝水。”宋默沉声又重复了一遍。
二人僵持不下,她气得跺脚,“区区几包糕点,至于这么小气?大不了回头买十盒赔你行不行?”
宋默不吭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沉默半晌道:“不一样。”
温禾被他拦着不大高兴,随口吐槽一句:“能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块绿豆糕……能有什么特别的……”
宋默沉默地别开脸,怀里抱着油纸包,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间。
温禾也赌气不再理他,转身开始收拾骨灰坛。她粗略估摸了一下,大概有上百个坛子需要带出去。
数量如此之多,难为是个大工程。
好在周天袋的容量不限,温禾想着干脆一坛一坛全部装进去再统一带出去。
蝾螈跟在她后头,广通人性地用尾巴帮忙扫拢坛子,她只需要撑开袋口就好,效率颇高。
宋默脸色淡淡,昏暗的光照下浑浊水面倒映出的光斑,显得他愈发阴沉。
他起身,一言不发地夺过少女怀抱的骨坛,将那个被自己争抢过来的油纸包塞进她怀中,而后默不作声地埋头苦干。
“……?”
温禾觉得他好像有那个大病。
她把油纸包放在一边,挽起袖子刚搬起一坛,青年朝她走来又特地从她怀里抢走。
温禾不信邪地背过身再搬一坛。
青年一声不吭地又抢。
“……”
好,跟她杠上了,明着使坏是吧。既然如此,她不干了!
温禾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上去,拆开油纸包,干脆准备一边吃一边看一人一蝾螈默契干活。
她轻轻咬下半口,豆香清甜,还有丝丝凉意在舌尖萦绕。
好熟悉的味道。
她总觉得在哪里尝过,于是又咬了一口。
薄荷,加了薄荷的绿豆糕,所以才会有解暑的凉意。
说起来,是有许久未吃到了。前段时间她突然想起,特别馋这口,但这种加了薄荷的绿豆糕市面上极少,几乎寻不到,她找了许多家糕点铺子都无功而返,还跟宋默抱怨了一回来着……
温禾猛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青年的方向,突然明白为何他如此反常了。
原来……原来他一直记得。
暗藏的心意最后辗转还是交付在她手中。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晦庵!”她突然从台阶上站起身,朝他遥遥招手。
宋默正俯身抱起最后一个骨坛,闻声抬头,只见少女提着裙摆匆匆跑下石阶,湿滑的苔藓让她踉跄了一下。
明明还在互相置气,却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护她,“小心。”
温禾嘿嘿笑着稳住身形,三两步蹦到他面前,将那块咬了半边的绿豆糕塞进他唇间。
“好吃,你也尝尝。”
莹白温润的糕点还留着她的齿痕,薄荷的清凉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宋默怔怔地含着那块糕点,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所有闷气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温禾见他怔怔含着糕点不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腕:“快吃呀,这不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吗?”
宋默缓缓咀嚼着那块绿豆糕,甜意在唇齿间划开,他忽然握住她欲收回的手,就着她的指尖将剩下半块糕点含入口中,舌尖不经意掠过她的指腹,小心濡湿。
温禾触电般缩回手,以为是意外,耳尖泛起绯色。
“嗯,好吃。”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将最后一坛装进去后伸手替她拭去唇角的糕点碎屑,“看来还算有些进步。”
“你什么时候学的?”
这味道其实更接近她在虎牙山那时候吃到的,也是一别经年了,不知道那家糕点铺子还开着没有,生意好不好呢。
“仙门大比结束,回来的时候路过。”宋默轻描淡写地说着,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是他特意去的,只是想寻她的踪迹。
蝾螈好奇地凑过来,大脑袋试图拱开纸包。
宋默抬手挡住,淡淡瞥它一眼:“这是她的。”
巨兽委屈地呜咽一声,转而用鼻尖轻拱温禾的手心撒娇。
“他不准,我也没办法。”少女状似无奈地护食,又补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好歹是他的心意,不能随便辜负了不是?”
宋默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轻笑着连人带糕点从后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胸腔里的震动混合着心跳。
“嗯,说得好。”
他喟叹着往下,把头搁在少女肩窝上,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薄红的耳垂。
温禾突然侧过脸仰头,唇瓣不经意掠过他的唇角,还故意轻轻咬了一下。
腰上被揽得更紧了些,距离被拉近,青年眼底欲色渐浓,目光落在那处嫣红,正要低下头靠近。
她却倏地蹲下身,灵巧地从他怀中溜走,提起周天袋就往洞口跑。
“溜了溜了。”笑声如银铃轻响,在洞中回荡,少女像只狡猾的兔子一溜烟跑没了影。
指尖轻抚过尚存余温的唇角,宋默望着她的背影,终是无奈轻笑。
……
他们在地下耽搁了许久,从井里出来后已不见村长等人,想来“神火”已成功点燃,都各回各家去了。
痴骨檀已到手,骨坛也已到手,在岛上该做的事情也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走了……
温禾摸了摸袖口,里头还有一把钥匙,是云锦给的寄养院的钥匙。
当时云锦提出的条件只让把寄养院的孩子带走,但他们却觉得这还不是拔本塞源之计。
得想个办法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离开这里,接触到外面的天地,与先进的思想产生碰撞,抛弃这些陈规旧俗。
至于具体要如何做,温禾摇摇头,她尚未有头绪。
他们如今在云锦家借宿。
李婵娟丈夫死的那日,宋默放了一把火,还施法以木头幻化成李婵娟的模样,代她假死,葬身火海之中。因而岛民俱是认为李婵娟已不在人世,为免节外生枝,她也不便出现在人前,一直躲在云锦家中。
待温禾他们回到小院,云锦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淡淡瞟过二人一眼,确认无碍后扭头便走。
还是那副冷情冷性的样子。
温禾却觉得她这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内里却是最至情至性的果子,忙快步追上她:“云姨,云姨,你别走这么快呀。”
云锦步子不停,只转头道:“灶上有剩菜,自个儿热了吃。”
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屋子,关门声清脆利落。
李婵娟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打圆场:“别管她,这么多年她就这个性子。饭菜我都热上了,你快和宋仙长进来吧。”
温禾“嗯”了一声,转头去拉被落在后头的宋默,却发现人不见了。
“晦庵?”
“我在这。”
青年不知何时上了屋顶,遥遥眺望着远处,在暗自盘算什么。
想起上次摔落的教训,温禾急忙双手扩音大喊:“快下来,这屋瓦不结实,小心给弄坏了——”
上次说要赔给云姨,还没赔呢,可别再来一次了。
话音未落,脚下轻点,宋默从屋顶施施然而下。他一落地,就被温禾拉进屋子。
“你在顶上瞧什么呢?”
“海。”
云锦家临海而建,登高便能看见树林之后的蔚蓝,静默的夜里还能听见潮汐拍打礁石的声音。温禾住了几晚,全伴着这些声音睡了个好觉。
他们来了这么多天,这海有何特别?
“嗯?”温禾接过李婵娟递过来的烙饼,咬了一口,“你想到什么了?”
“算是吧。”宋默辟谷后对吃食没什么兴趣,只坐在她边上陪着。
“说来听听。”
“靠山山倒,靠海海枯。”青年指尖有规律地敲着桌面,唇角微扬,意味深长:“但若将全部都寄托于外物,终有一日会遭其反噬,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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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害羞]昨天没写完,过了十二点,所以干脆合在今天的一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