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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作者:探窗 当前章节: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37

程虞的好日子在二月初八,因此中间隔着的春节便格外忙碌。

沈芙蕖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忙碌了。

年节下,家家户户或图方便,或慕名尝鲜,来芙蓉盏采买年货的浪潮汹涌而至,汴京各大户人家纷纷点外卖,预订腌好的鸡排、调好味的肉丸、半成品的酸汤底料。后厨彻夜灯火通明,切肉声和搅拌声不绝于耳。

后厨专门辟出的外卖区域,堆满了贴好红签的食盒,上面墨迹未干地写着各府名号。

“东街三份酸汤锅子,配四样时蔬,两份手切羊上脑!”

“西市五份年节套餐,外加十盒新出的巧果点心!”

伙计的唱喏声此起彼伏,与后厨咚咚的切配声交织在一起。

一众外卖伙计,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门口踩着脚等候,一旦食盒备好,便立刻接过,转身扎进风雪。

芙蓉盏用的外卖盒子是特制的夹层陶瓮。这种陶瓮有内外两层壁,中间是狭窄的密封空腔。

在盛装汤羹之前,伙计会先将滚烫的热水注入夹层,预热片刻倒掉,再迅速将热汤羹盛入内胆。这样,热水在夹层中储存的热量,能持续而均匀地传递给内胆的食物,大大延长了保温时间。

对于需要干湿分离的炒菜类,则用的是“热水坐盅”。带盖的深腹厚陶碗,放置于一个稍大的浅底宽口盆中。

盆与碗底之间的空隙,正好可以注入热水,炒菜放在上面的陶碗里,下面的热水便能持续为其提供温和的热量,既不会让食物变得水汽氤氲,又能有效防止变冷。

生意好到何种地步?连后厨平日里备下的专用食盒都一度告急,不得不临时加急定制。

年底的宴请一拨接着一拨,从官员之间的酬酢,到商贾之间的年结,每日厅堂雅间几十桌席面,杯觥交错。

哪家的老爷口味要清淡,哪府的夫人忌食猪肉,后厨的物料储备是否充足,跑堂的人手如何调配……千头万绪,最终都汇到沈芙蕖这里。

人人都觉得年轻的沈芙蕖驾驭不了这间酒楼,可她就是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做得特别出色。

前两天,赵世荣带来了厚厚一叠新签的契书,自打灯台网络和柜坊结算的模式被验证成功,要求接入的商户几乎踏破了门槛。

从前是求着别人合作,如今是精挑细选着接纳。

“丫头,”赵世荣将汇总的账册推到沈芙蕖面前,“按目前存入的保证金和预估流水抽成来算……你现在是不得了了。”他比了个大拇指。

沈芙蕖看着账册上那个惊人的数字,神色看着平静,心里实则乐开了花。

有钱多好啊,有钱说话都硬气!

沈芙蕖根本不想置办房产,她想买一艘大船,顺着运河南下,直抵苏杭。让江南水乡,也尝尝汴京的滋味。

除夕夜的前一天,张澈才风尘仆仆地从城外养殖场赶回芙蓉盏。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的门,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尤其右边颧骨处,有一小块明显的紫红色冻疮,在他清秀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阿澈……你的脸怎么了?”程虞一见,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几步就冲到他面前,想碰又不敢碰。

“没事,”张澈下意识想侧脸避开,却被程虞捧住了下巴,只得无奈笑道:“就是前几夜降温,忙着给新搭的棚子加固,不小心着了风。”

“什么没事!这都破相了!马上都要成亲了,还这么不稳重……”

程虞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一边絮叨着,一边慌忙去寻干净的布巾和猪油膏,拉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

张澈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涩,柔声安抚:“真的不碍事。我就是……想着趁成婚前,把养殖场的规模再扩一扩,多备些稳定的货源,日后掌柜的也能轻松些。”

张澈握住她发颤的手腕:“我还想等开春再加盖两排兔舍呢,往后咱们酒楼就不必在外头采购了。”

兔肉在汴京也很受欢迎。

切成薄片,用酒、酱、花椒腌制一下。然后在沸汤中来回拨动涮熟,肉片颜色鲜红,如同云霞,故名“拨霞供”。

大小双在一旁酸得牙疼,两个人挤眉弄眼,怪叫着:

“夫君,人家好心疼……”

“夫人,无碍无碍,你亲一下就好了……”

“你们!”程虞站起来,把布巾往桌上一甩,“少在这恶心我了,你们去牲口棚学驴叫!”

双胞胎抱头窜到沈芙蕖身后:“掌柜的评理!他们天天眉来眼去齁死人!”

程虞叉腰道:“怎么,眼红啊,眼红你们也去找媳妇啊!”

张澈赶紧把她拉回来。

大小双异口同声:“我们要等掌柜的先嫁人!”

“哼哼,咱们掌柜的嫁人那是指日可待!”

程虞又想起前阵子下雪天,陆却来芙蓉盏吃蛋炒饭的样子了。

后来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陆却待他人总是一脸冷漠,仿佛对一切都兴致缺缺,而面对沈芙蕖的时候,陆却就没那么冷冰冰的,总是眼里含着笑意瞧她。

眼里的欣赏和赞美根本藏不住。

沈芙蕖啐他们:“呸!扯我做什么!再闹,就把你们塞进冻货窖!”

今年春节,沈芙蕖和花婆婆、程虞、张澈一起过,她在后院的小厨房里,亲自下厨。

没有宴席上的精巧菜式,只是家常菜。

一条葱油鲥鱼,寓意年年有余,鱼身铺着姜丝葱段,热油刚刚泼过,滋滋作响,衬得那雪白的鱼肉愈发晶莹剔透。

羊肉汤色浓白,几段青翠的蒜苗浮于其上,滚沸的热气带着暖心的膻香不断涌出。

糖醋排骨是程虞最爱吃的,每一块肋排都均匀裹着酱红色的芡汁,油亮诱人。四个硕大的肉丸圆润饱满,酱色浓郁,寓意着团团圆圆,福禄寿喜。

菘菜肉卷,是翠绿的白菜叶紧紧包裹着调味的肉馅,蒸制后菜叶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肉色,清爽不腻。

还有如意卷、八宝饭、三鲜汤……林林总总,摆满了整张桌子。

最后,沈芙蕖拿出了自己爱吃的醉蟹,蟹壳绯红,被浓郁的酒香包裹,揭开盖是满腹金黄流油的蟹膏。

花婆婆爱吃鲜味,沈芙蕖特意做了白灼虾和蛤蜊酿虾滑。

四人围坐在一方小桌旁,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

“阿婆,阿虞,阿澈,新年好。”沈芙蕖举杯,杯中是她自己酿的甜滋滋的梅子酒。

花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慢悠悠地掏出几个早已备好的红封,塞到他们手里:“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酒饱饭足。

程虞抱着用麻绳编结的红色纸筒爆仗兴冲冲跑来,每一个小爆仗都裹着喜庆的红纸,由一根细细的药线串联起来,沉甸甸地提在手中。

沈芙蕖正收拾碗筷,见她掏火折子连忙拦住:“用这个。”她进屋拿了一支檀香。

“我来。”张澈说。

竹竿挑着的鞭炮悬在桂枝下,张澈拢着袖口探身点火。

程虞早躲到廊柱后,从雕花木格间露出亮晶晶的眼睛。香头触到引信刹那,她慌忙缩回头高喊:“要响了!阿澈你快过来!”

“噼啪——”

硝烟四散纷飞,碎红纸屑纷扬翻飞,有些沾在沈芙蕖发丝间,更多落在程虞伸出来接雪的掌心里。

就这样,沈芙蕖在汴京过了第二个年。

陆府到处张灯结彩,席面摆开了三桌。

主桌坐着陆夫人与陆却,右下首是三叔公带着续弦夫人,左下首是陆惠善。次桌挤着二房堂弟夫妇和他们三个垂髫小儿,隔桌坐着常年依附陆家的远房表亲。

末桌则是几位寡居的姑奶奶带着未出阁的姑娘们,个个攥着帕子偷瞄主桌动静。

满堂二十八人,倒有三十种心思。

席间,陆却察觉有道目光黏在侧脸,有些漫不经心朝着末席扫去。

穿柳黄襦裙的少女慌忙垂首,她是今冬才来汴京寄住的远房表妹徐氏,陆却常年不回府,今个是第一次和她碰面。

“却儿,”陆夫人忽然倾身过来,指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背,“瞧见凝丫头腕上的缠丝虾须镯没?还是你祖母当年的嫁妆,我前日翻库房找出来的,她戴着倒合适。”

此时,侍女恰巧将醉蟹转到陆却面前。金黄油亮的蟹壳对着表妹羞怯的侧脸,陆夫人含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嗯。”陆却没有再多说,执起银筷,径直越过醉蟹,夹了块冷透的水晶肘子。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哒哒”声。

“来了来了,今年怎的来的这样早!”陆夫人连忙站了起来。

八位朱衣宦官鱼贯而入,为首的内侍手捧黄绫卷轴,朗声唱诵:“官家念及陆卿夙夜在公,特赐御膳,以慰劳绩……”

漆木食盒层层开启,宫馔珍馐渐次呈现,金丝楠木屉里卧着玲珑牡丹鲊,旁边是蟹酿橙和排炊羊排。最后抬上的鎏金瓮中,是今晨才抵汴京的白鱼。

陆却整衣跪接:“臣,叩谢天恩。”

陆夫人亲自将内侍送至廊下,向其打听,今年朝中又有多少官员被赏赐御膳。

那内侍掐着嗓子道:“……送完枢密院几位大人,就来贵府了。”

“好好,雪夜难行,都知辛苦,”陆夫人客气道,身旁的人早就递来红封,“请都知喝茶。”

接完官家的赐食,酒桌上热闹了不少,热热闹闹吃了快一个时辰还未结束。

陆惠善借着更衣,悄悄对侍女说:“把醒酒汤端来给哥哥,我瞧着他喝得不少。”

“盯好徐氏,也不知道母亲是吃错什么药了,竟然想让那破落户进门!”

陆惠善很不高兴,但她心里又清楚,经过崔家一事,陆夫人发现,高门贵女确实不错,可不好拿捏,不如选个听话的,她看中徐氏,也是因为她乖巧孝顺。

夜色渐深,家宴终于散去。

陆却并未多饮,但席间种种却比烈酒更易醉人。回到自己的院落时,他只觉额角阵阵抽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径直走向书房。这是他唯一能全然放松的地方。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入的稀疏雪光,熟门熟路地走向西侧墙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卧榻,他平日就在这里小憩。

榻上铺着素色的锦褥,触手微凉。陆却和衣躺下,手臂搭在额前,试图阻挡那绵密不绝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

陆惠善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书房四壁,悬着十余幅荷花图卷。

有盛夏初绽的,花瓣舒展如云。有含苞欲放的,亦有秋日残荷,枯叶垂首,茎秆却依旧挺立风中。墨色浓淡间,将荣枯开谢尽收一室。

她知晓兄长在宴席上定然不快,更猜到他结束后会躲来这里。

她走到榻边,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凝视着陆却沉睡的侧脸,他平日里过于冷峻的线条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

别人都说,惠娘长得标致,可和兄长一点不像。她是柔柔的,圆脸圆眼睛,连嘴巴也是偏钝的。

陆却不一样,他的五官锋利线条居多,所以显出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不像,也是好事。陆惠善不自觉得苦笑一下。

她将醒酒汤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陆却睡得沉,没有回应。

窗户并未关得严实,冰凉夜风拂过她的面庞,把心底翻涌的痴念吹成破碎的呢喃。

如果有一个瞬间,只要有一个瞬间,你是属于我的,不是谢姐姐,也不是沈芙蕖,更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徐氏,我就知足了。

是妹妹也好,是什么都行,我想永远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屏住呼吸,慢慢地地俯下身。

长发垂落,几缕发梢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她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

最终,她的唇如同蜻蜓点水,无比轻柔地印在了他微蹙的眉心。

然后,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直起身,心脏狂跳,脸颊滚烫,她不敢再看,匆匆转身,逃离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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