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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作者:探窗 当前章节:42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37

“大公子嘱咐过,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惠娘子,恕老奴直言,您也不能进去。”

守在陆却书房门外的老仆张开双臂,将怒气冲冲的陆惠善拦下。

“让开!”陆惠善冷笑一声,一手劈开仆人的胳膊,径直往里闯。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想拉又不敢真用力。

“我进自家哥哥的书房,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叫你让开,你听不懂人话?若再阻拦,我明日便回了母亲,把你这个刁奴发配到庄子里。”陆惠善道。

“娘子可别再为难老奴了……”奴仆阻拦的声音更大了,张开的双臂却悄悄缩了回去,总之,让里头那位听见就好,拦不住便和自己无关了。

陆惠善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然后双手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却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对她的闯入毫不意外。

“实在是拦不住……”紧跟其后的奴仆也进来了,擦着汗对陆却解释。

陆却脸一偏,说道:“知道了。你们都下去。此事不可惊动夫人。”

“是、是。”老奴使了几个眼色,剩下的人全跟着他走了出去,将书房大门虚掩着,人退到三丈之外,确保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哥!”陆惠善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是气极了,“哥哥什么时候看上了我的贴身侍女,我竟是一点都不知道,哥哥是准备将她收作通房吗?!”

陆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神色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含香犯了错,现在被我关在柴房里。何来通房一说?”

“哥在大理寺执掌一方,统领百员,遵循的是朝廷法度。可这府内,含香既为我的贴身丫鬟,便是我房中之人。纵使她有过错,也当由我先行查明。岂能由哥说带走就带走,说关押就关押?!”

陆惠善大步行至书案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含香与我一同长大,哥要问罪,不如先问惠善好了!”

“闹够了?”陆却开口,像一盆冰水顿时浇透了陆惠善的心。

“你的丫鬟含香,买通稳婆林氏,往胡氏途经的路上撒了珠子,令其滑倒受惊。又在生产时,授意稳婆拖延时机,致使那孩子……活活憋死。”

陆惠善难以置信地瞧着他:“不可能!我不相信!含香和胡氏素不相识,她有什么理由要害她?”

陆却没有理会她的指控,他只是牢牢锁住陆惠善的双眼,问道:“是啊,她一个丫鬟,与胡氏无冤无仇,究竟为何要下此毒手?”

“或者说,惠善,你告诉我,她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才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陆惠善眉毛一挑,索性道:“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十分不耐烦,倒像是真的不知情:“我现在就要把她放出来,我自己的人,我自己审。等我问清楚,自会给哥一个解释。告辞。”

末了,陆惠善反问道:“这是——什么很大的事情吗?”

陆却低声道:“你给我跪下!”

陆却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我不跪。”陆惠善答得干脆利落。

“我没错,为何要跪?若是给含香定罪,也该人证物证俱在。若含香真的做了,那也是她自个儿德行有亏,与我何干?”

陆却道:“那好,既然你说自己不知情,那我就问些你知情的。”

陆惠善坦然地看着陆却:“好。哥哥文化,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含香服侍你多久?”

陆惠善想,陆却既已审问含香,自然将她的底细摸得清楚,如此询问,不过是想从自己的回答中找一些破绽。

陆惠善道:“她是我乳娘的大女儿,自幼陪着我长大。有十个年头了。”

陆却继续发文,语速非常快,同时一直注意着陆惠善的表情变化。

“出事前含香在柜坊换过两次飞钱,一共一百贯,她每月才多少例钱?”

“我不知道此事,我的月例基本都是两个大丫鬟管着的,我连库房钥匙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柜坊换飞钱,更不知道含香去换过。”陆惠善逐渐恢复了平静,生硬道。

“含香平日和哪些人有往来?”

“她又没嫁人,左不过和陆府的下人,我院里其他丫鬟往来。”

“事发前,含香曾告假外出,说是为你采买。她去了哪家铺子,买了什么,可有向你报备?”

“没有。我院里有一个嬷嬷,三个一等丫鬟,含香也只是其中一个,小事和嬷嬷说了就是,无需和我报备。”

“这阵子,她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

“含香明明身体康健,你最近为何准她病假?”

“她因来月事,小腹坠痛,所以告假。”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胡氏有孕的?”

“不记得了——大概她六个月的时候,还是沈芙蕖告诉我的,母亲也知道。”

“你知道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我没有任何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们谁在乎过我的想法?我是想退婚,可是我再清楚不过了,婚约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取消……”

“胡氏生产前后,你在府中做什么?”

“母亲不准我出门,本应亲手缝制嫁衣,可我心里抵触这门亲事,所以是府中秀娘替我裁制了嫁衣,我装模作样每天缝几针……”

“你知道胡氏的产期吗?”

“知道。也是沈芙蕖告诉我的。”

“沈芙蕖为什么这么关心你的亲事?”

“也不算多关心,她自己也有所图,不是吗?”

……

陆却问了很多问题。

陆惠善越答越流畅,慢慢直视陆却的眼睛,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用力地跳着,以维持自己处变不惊的脸色。

陆却想起含香的供词,她和林嬷嬷一样,没说几句便招了。

“奴婢认罪!全是奴婢一人所为!姑娘预备嫁去韩家,可还未成婚就冒出来一个外室子,叫我们姑娘好难堪!我们姑娘能忍,可我忍不了!”

“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九岁那年我病重,是姑娘请人来瞧的,我的命都是姑娘给的,为了姑娘的幸福,我就做了这等腌臢事。”

“姑娘的首饰一直是我替她保管的,我偷拿了几件死当换的钱了。”

不管陆却提出何等质疑,含香一口咬定,陆惠善没有参与,她毫不知情。

陆却说:“她本人,已经认下了。”

“哦?”陆惠善仰起倔强的小脸,道:“哥哥要我说什么呢?还是想把我关进大理寺的牢房,对我使七十二般酷刑。你问我多少遍,我都是一句话,我不知情。”

陆惠善身为大理寺卿的妹妹,自幼听过许多案子,甚至熟知律法,所以她知道,只要含香一人揽下所有,她就无法定罪。

“哥,你就为了一个外人,疑心我?那孽障就是个灾星,死了倒是干净,哥哥还想怎么样?”

陆却表情很失望,他只是觉得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突然变了。

“惠善,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活生生的人。”

陆却这声喝止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痛惜:“他是他母亲辛苦怀胎十月,受尽苦楚生下的!你也是女子,将来也要为人母,这孩子何等无辜……”

陆惠善闭上眼,哥哥质问他,哥哥不信任他,她没哭,可是她看见陆却眼里一览无余的失望时,她流下两行泪来。

“他生下来就是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没有人会因他的出生而欢喜,他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长大,为什么非要生下这个错误?!我哪里说错了!他无辜,我难道就不无辜吗?”

“要不是因为他,我至于在这里,像个犯人一样,被自己的哥哥审问吗?!哥哥,你体谅那么多人,可你体谅过自己的妹妹吗?”

“是我让胡氏和韩彦私通吗?是我逼着胡氏生下孩子吗?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我做错什么了?!”

“惠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陆却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陆惠善开始抽泣,眼泪混着鼻涕,混作一团,酸涩滚烫的泪水不间断从下巴滑落开来,滴落在衣裳上。

她用手背去抹眼泪,可是越抹越多。

她哽咽着,已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不要说我变了,你们有谁真的了解过我呢?变的是哥哥,你为什么不能永远喜欢谢姐姐,你为什么要变心,你为什么……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丢下我往前走……”

“含香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哥哥,从小到大,你可见过我害过谁呢?哥哥,你刚才审问我的样子,我真的好害怕……哥,你别丢下惠善好不好……”

陆却看着陆惠善泪痕交错的脸,看到了小时候因为母亲责骂而哭泣的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着他的衣摆,小声啜泣道:“哥哥别丢下我……”

陆却从案上拿来一块手帕,想让她擦一擦哭花了的小脸。陆惠善没接,任由其落在地上。

陆却叹气,又蹲下来捡起,放在陆惠善手中。

陆惠善道:“我不知情,知道的,刚才一五一十都说了。哥哥若不信惠善,那惠善也没办法。也是惠善管教下人不力,含香的身契,还有她娘老子在庄子的契书都在秦嬷嬷那里。要杀要剐,任哥哥处置。”

“含香陪了你那么多年,你竟一句都不替她求情?”

陆惠善拿起手帕擦着泪水,说道:“哥哥方才不是说了,那也是一条人命。我方才只是说的气话,实在是被哥的怀疑伤透了心,我知道含香都是为了我,可是……我也不赞同她的做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正说着,外头的老奴又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含香姑娘刚才撞墙身亡了!”

“……是派人盯着她,手脚都绑了的,她要小解,就给她腿松了绑,谁知道一个没留神,她自个儿撞上柱子,当场毙命了……”

陆惠善再次抬起泪汪汪的杏眼,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帕掉落地面,哭得更凶了。

陆却沉默了。

陆惠善的心跳得极快,当陆却带回稳婆林氏时,她便料到会有这一日。

哥哥亲自搭好了戏台,含香是她手中最趁手的提线木偶,而她必须用尽毕生演技把这出戏唱完。

哥哥告诉过她,说谎话很容易被别人发现,但是说真话就没有破绽。

她成功了吗?

成功让哥哥陷入了愧疚而乱了思绪?

成功用泪水转移了哥哥的注意力?

成功用一份理直气壮让自己摆脱嫌疑?

“回去。惠善。”陆却终于说。

陆惠善想,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帮含香处理好后事,以及善待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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