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蕖被两个衙役直接架起,生硬地拽着她的胳膊和手腕往外拖,沈芙蕖奋力挣扎,眼中也烧起怒火,她回头望向院内,是一片扎眼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荡起,像两只血红的眼睛盯着她。
地上,瘫坐着一个被流放过的杀人犯,还有一个额上淌着血昏迷不醒的老妇人,他们竟全都视而不见吗?
“你们身为百姓父母官,这老妪额上淌着血,你们不闻不问!始作俑者就在你们面前,你们视而不见!”沈芙蕖大声道。
四个衙役皆冷漠瞧着这一切,眼神里带着不屑,“此趟任务就是带走你。旁的闲事,自有阎王管。”
程虞直接被吓得六神无主,她刚刚才扶起气息微弱的花婆婆,现在又眼睁睁看着沈芙蕖被押走,而沈芙蕖一直是她心目中的顶梁柱和主心骨,没有了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张澈低声对程虞说:“阿虞,定是芙蓉盏的生意太好,惹人眼红了。咱们店里食材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你放心,咱们沈掌柜定能平安归来,当务之急,还是阿婆的伤势。”
他又压低声音:“况且还有陆大人在,不会出事的。”
程虞的眼珠子簌簌往下落,点着头用力回握着张澈的手。
随后,大双和张澈对了一个眼色,立刻从后院溜了出去,往法官巷寻去。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听到芙蓉盏的菜里有毒,各个露出惶恐的神情,谣言如野火蔓延,草市坊顷刻间已人尽皆知。
沈芙蕖用力一挣脱桎梏:“你们放开我!”
“怎么,沈娘子准备拒绝到案吗?”衙役轻蔑地打量着沈芙蕖,从圆润的肩头扫到她纤细的腰肢,朝着另外的衙役递了个暧昧不清的眼色。
沈芙蕖站好,整理自己的衣衫:“要拿人,自然得拿开封府的签票来给我看,否则,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为首的这才亮出签票,高声道:“你芙蓉盏所用鲜粉来路不明,多家酒楼联名告发,且随我等往开封府回话。”
沈芙蕖接过签票,是一张一尺二寸的黄麻纸,顶端盖着开封府朱红色官印,印文为九叠篆“开封府印”,正文用工整楷书写着:
开封府为提审事,据聚仙楼等一十二家商户联名状告,芙蓉盏店主沈氏芙蕖,制售羹膳所用鲜粉来路不明,有违《关市令》。
据此提拿该犯到官候审。差役:王宪、张虎押解,限今日到堂。大兴六年,二月初八。后面跟着墨笔签押,左侧还有细若蚊足的批红:即速解到,勿得迟误。
“这不是写着香粉来路不明,怎么到你们口中,就变成我芙蓉盏菜里有毒?”沈芙蕖气得指尖发抖。
是官票无疑,这无人敢造假,沈芙蕖盯着为首的衙役,心头皱紧,这完全不合常理,签票上只说鲜粉来路不明,那么,多一日晚一日提审她也不影响,现在正是黄昏时刻,太阳都将落尽,为何此时审她?
沈芙蕖道:“开封府早就散衙,各位官老爷,难道开封府专门为这莫须有的事情,要趁夜办案?”
“那是——等不到明天了。”为首的衙役笑得阴恻恻,“怕你串供啊沈掌柜。”
“几位差爷,”她试图稳住身形,声音在颠簸中有些断续,“便是拿人,也该容我交代几句……”
“闭嘴!芙蓉盏明日起便不准再营业,没什么好交代的!”右侧那个满脸横肉的衙役捏得她臂骨生疼,“府尹大人等着呢,哪有工夫听你啰嗦!”
沈芙蕖咬紧下唇,不再言语,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小双追出来的身影也模糊成了一个小点。
剩下的百姓,何曾见过官府这个时间抓人审问,纷纷猜测芙蓉盏是出大事了,见衙役凶狠,也不敢向前说好话,只能眼睁睁瞧着沈芙蕖被带走。
沈芙蕖就这样被衙役半推半搡地带进开封府大堂,晚风凛冽,吹得她鬓发散乱,只有头上一根簪子散发着一点微弱的闪光。
堂上烛火摇曳,却照不透那股子阴森气,映出正中端坐的那张熟悉面孔,正是先前打过交道的府尹。
他捻着胡须,眼皮懒懒一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堂下跪着芙蓉盏的两位厨子,面色惨白。他们身旁摆着几个熟悉的陶罐,正是存放鲜粉的容器。
只见聚仙楼等一众酒楼东家站成一排,个个义愤填膺,见沈芙蕖来了,一个个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很快挪不开了。
沈芙蕖穿最寻常的月白襦裙,此刻肩头布料却被扯得松散,露出一截藕荷色主腰细带。乌发间那支簪子斜斜欲坠,几缕青丝黏在沁着薄汗的颈侧。
在他们眼里——很有风情。
于是有男掌柜低声笑着:“瞧瞧,都到这里了,还不忘卖弄风情呢,我看呐,芙蓉盏生意兴隆,多半是那些男客醉翁之意不在酒。若她是个无盐女,你看还有没有这么多人捧场?”
另一个接话:“等她这酒楼开不下去了,还不是要求到我们头上?”
“嘻嘻!这等美人跪下来求你,你腿软不软啊?嘻嘻……”
“看来我们生意不好,多半是因为没有个仙女般的掌柜。”
“咳咳,”府尹轻咳,“肃静!近日,有人来告,芙蓉盏制售羹膳所用鲜粉来路不明,可有此事?”
一掌柜抢先一步,指着陶罐高声道:“府尹大人明鉴!芙蓉盏这所谓鲜粉,我等闻所未闻。凡吃过他家菜品的食客,皆念念不忘,顿顿都想光顾,我等认为,芙蓉盏用了能摄人心魂的毒物!”
“没错!”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府尹问跪着的两个厨子:“何为鲜粉?可是罐子里这东西?”
他们下午正在灶房里炒菜,突然来了几个衙役,只问鲜粉在哪里,然后就被押到这里来了,两人哆哆嗦嗦道:“是……沈掌柜自己做的,也跟我们交代过,有些菜可以放,有些菜不必放。只是调味而已,我们芙蓉盏自己的伙计也吃,没毒的!”
府尹看向沈芙蕖:“沈氏,你有何话说?”
“回大人,鲜粉不过是寻常调味料,绝非毒物。”沈芙蕖从容不迫。
“既是调味料,从何而来?为何从未有人见过?”府尹追问。
沈芙蕖沉默片刻,堂上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民女是自己所制。”她答道,“也是我芙蓉盏的独门秘方,秘方不可泄露。”
府尹道:“沈氏,本官这是在审你呢!你不一五一十说了,如何还你清白?”
“民女……是偶然从昆布中提炼所得。”沈芙蕖又说。
昆布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即使他们知道了,也没有提取的工艺,所以沈芙蕖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彼此交换着眼神。
“昆布?”一掌柜像是抓住了把柄,兴奋道:“谁不知昆布是味药材!是药三分毒,你这鲜粉肯定有问题!”
“一派胡言。”沈芙蕖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盐、糖、醋,哪样不是既可入药又可调味?鲜粉与它们无异。再说,闽广地区还有药膳,譬如益母草、马齿苋、藠头,既可入药,也可当菜。芙蓉盏使用鲜粉许久,每日食客成百上千,可有一人中毒?”
“大人,若是您不放心,我可以现在吃一勺鲜粉,以民女性命担保,此物绝对无毒。”
“这……”那人语塞,但马上强辩道,“即便不立即中毒,长期食用必损人脏腑!况且——”
他转向府尹,拱手道,“大人,这鲜粉让人吃了还想吃,本身就是问题!正常调味岂会如此?”
沈芙蕖道:“是我芙蓉盏厨艺精,食材好,价格公道,才会让食客流连忘返,况且,不放鲜粉前,芙蓉盏的生意也很好。”
府尹冷眼瞧着沈芙蕖,心道,一年多未见,此女嘴皮子功夫渐长,三言两语就把人家堵得面红耳赤,这会儿又四两拨千斤地把昆布入膳的道理说得滴水不漏。
满堂站着十几个汴京有头有脸的掌柜,个个都是人精,可论起唇枪舌剑,得全军覆没。
府尹微微颔首:“沈氏,你既坚称无毒,那便当堂演示一番,如何从昆布中提炼此物,让他们瞧瞧,里头到底放了什么,有毒无毒。”
沈芙蕖心头一震,见府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排酒楼店家的掌柜等人更是翘首以盼。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下毒,什么摄人心魂,全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逼她交出鲜粉的制法。
“民女拒绝。”沈芙蕖斩钉截铁道。
府尹脸色一沉:“你这是心虚了?”
“并非是心虚。此乃民女安身立命之本,若大人疑心鲜粉有毒,大可请太医署查验,何必非要制法?”
“就算无毒,使人上瘾,难道就没有问题?”府尹又责问。
沈芙蕖道:“大人此言差矣。照此说法,粳米白面使人日食不辍,醇酒香茶令人念念不忘,难道都有罪吗?民女愚见,所谓上瘾,实乃食客青睐,不过是民女研制的鲜粉能增鲜提味,让寻常食材焕发本真之味,此乃厨艺之进,何罪之有?”
她转向其他掌柜:“若论使人上瘾,聚仙楼的炙羊肉香飘十里,丰乐楼的樱桃煎甜而不腻,孩童争购。诸位同行的看家本领,难道也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瘾料?”
其实沈芙蕖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不管自己如何辩白都无济于事,可是仍然咽不下这口气。
府尹说一句,沈芙蕖能顶三句,这让他面上无光,怒道:“那你便是不交了?”
“不交。”沈芙蕖腕间镣铐随着抬手动作清响,“既然诸位坚称鲜粉涉及人命关天,按《刑统》,凡疑涉重刑之案,当移交大理寺复审。”
沈芙蕖心道,这案子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移交大理寺复核,只要到了陆却面前……陆却定会给自己一个清白。
谁知此话一出,府尹却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来,几个掌柜也面面相觑,不怀好意低声笑起来。
“呵,果然呐!”
“陆大人就是为了她犯的事……”
“沈掌柜还在指望陆寺卿?”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起,沈芙蕖循声望去,是个站在阴影里的师爷。
那得意的小人嘴脸,看得沈芙蕖一阵恶心,上次与沈玉裁对簿公堂后,她私底下打听过,这位师爷和孙余年家有些关系。
那师爷慢悠悠道:“陆大人因徇私枉法,今个下午刚被停职查办。如今大理寺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你这等小事?”
沈芙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陆却出事了?怎么可能?他怎么乐能徇私枉法?他刚出事,自己就被押来,一刻也等不了,可见,这都是设计好的!
是谁?孙余年背后的人?还是和那几个案子相关?
府尹显然很满意这个时机,他清了清嗓子:“既然沈氏拒不配合,那就只好请你暂住醒罪堂了。何时想通,何时再议。”
醒罪堂开封府大牢里最阴森的一处,专门关押死不认罪的硬骨头,沈芙蕖进去,少不得要受刑。
两个衙役上前要押她,沈芙蕖却自己站了起来,“我自己走。”
师爷又道:“沈娘子,别犯倔,该招就要招,该服软就要服软,这只是你犯的事情里最轻的一件,恐怕要委屈你在这牢里多待些时日了。”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噬。沈芙蕖一个踉跄,勉强在湿滑的地面上站稳。
一股霉烂气味扑面而来,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上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碗口大的小窗栅栏渗入,勉强勾勒出这个不足五尺见方的囚笼轮廓。
沈芙蕖叹了一口气,挨着墙角蹲了下来。
她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还好,今天戴了这支。
这是酒楼开业之时,陆却送的贺礼,簪子上每一片黄金打造的叶片,都锋利无比,她碰到簪子,心也就慢慢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