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官家显然是在盛怒之下,“你今日跪在这里,口口声声为陆却辩白,为那商妇开脱,可曾记得自己储君的身份?”
他站起身,俯视着伏地不起的赵清晏:“君臣之分,先于私谊。纵有总角之情,亦当恪守君臣本分。”
“人心易变,情意难守,储君动情,便是授人以柄,太子若想要护住什么,就应该先学会亲手斩断什么。”
他拿起案头奏章掷下:“你要朕为一己私情,视律法纲常为无物?治国若只凭你一句信他为人,要这法典何用。”
“朕念你幼年失恃,多年纵容,却养得你如此不识大体。莫非真以为朕不敢行废立之事?今日之言,你最好牢记于心。若再为这等事求情,休怪朕不顾父子之情。”
说罢,拂袖而去。
官家离去,高素脚步稍缓跟上,见那孩子仍倔强跪在地上,好声劝道:“殿下何苦触怒天颜?陆大人若当真清白,会审自有公断。”
高素一边说着,一边递上手帕:“老奴说句僭越的话,您越是求情,官家越觉得您被私情所困。不如静待时日,待官家息怒……”
赵清晏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高大官,我这太子当得还不够窝囊么,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
高素忙做出嘘声的动作,环顾四周确信官家已走远后才低声道:“殿下,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他扶起太子,指尖在对方肘间轻轻一按:“储君之德,在于明哲保身啊。”
“高大官,你不是也看着陆九长大的?难道你也觉得陆九会做这些事吗?”
高素叹气:“我信没有用,得看官家愿不愿意相信……殿下,猛虎搏兔亦用全力,何况龙潜于渊?今时之敛翼,非为屈服,乃为他日振翅九霄,无可阻挡……您就……顺从了罢!”
赵清晏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良久,他才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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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百姓,多易听风是雨。
市井流言一起,常不辨真伪便随声附和,更有推波助澜者,并非不明是非,实则乐于浑水摸鱼,从中得利。
黑压压的人头从府衙前的石阶一直蔓延到街口,喧嚣声浪在铅灰色天空中回荡。
“处死妖妇沈芙蕖!”
“用邪术害人,天理不容!”
“烧了芙蓉盏,砸了那害人的柜坊!”
人群中,有满面悲愤的受害者家属。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天抢地,声称孩子吃了芙蓉盏的外卖后上吐下泻,要求赔偿。
有被煽动起来的无知百姓,脸上带着盲目的狂热,将八卦艳事传得满天飞。
更夹杂着各大酒楼派来的伙计,混在人群中带头叫骂,将鲜粉描绘成能摄人心魄的穿肠毒药。
谣言在汴京的街头巷尾发酵,早已脱离了最初的形态。
在说书人的口中,沈芙蕖已不再是那个精明干练的女商人,而是修炼邪术的妖女,用孩童的心肝炼制鲜粉,这才使得菜肴鲜美无比,让人食之上瘾。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程虞带着大小双等一众芙蓉盏的忠仆,在人群外围解释。
大双差点都被气笑了:“什么孩童的心肝——这也太扯了,芙蓉盏一年要用大量的鲜粉,只怕满汴京的孩童的心掏出来也不够用,怎么会有人信这个……”
“我们是酒楼……不是黑心作坊……每天杀那么多小孩,尸体往哪扔啊,大家动动脑子好不好?”
没人理大双,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一些。
“我们掌柜的是好人!她年年施粥,冬日送炭,你们忘了吗?”程虞声嘶力竭。
“呸!那是收买人心!”一个壮汉朝她啐了一口,“谁不知道她跟陆大人不清不楚,用的是贪墨来的钱!”
大双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想要冲上去理论,却被程虞死死拉住。
“没用的大双哥,”她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清醒,“他们只想听他们愿意相信的。”
程虞这几日眼见着消瘦下去,颧骨都显了形。
白日里为芙蓉盏的官司四处奔走,夜里还要守着昏迷的花婆婆喂药擦身,好在事情也不全是那么糟糕。
外卖的生意,并未因沈芙蕖入狱而断绝。汴京百姓抵制“妖妇”,却离不开“妖妇”创造的便利。
酒楼离不开外卖,他们受限于方寸之地,外卖却将堂食的香气送进了千家万户。同一间灶房,既能招待堂前客,又能应付半城订单,翻台率何止翻了一番。
通济柜坊靠着商户保证金与流水抽成,开始向商户提供低息的借贷,以供商家扩大店面或者装潢设计,越来越多的商户选择通济柜坊,通济已经生生把寻常钱庄变作了牵动百业的命脉,是汴京内任何一家柜坊无法比拟的。
对寻常人家而言,不出门便能尝遍汴京滋味,已成为习惯,今天可以品尝芙蓉盏的精致菜式,明天换聚仙楼的招牌炙肉,这是何等便利!
可是,整个汴京城仿佛达成了一种缄默的共识,无人提起,外卖是沈芙蕖发起的,外卖队伍是沈芙蕖组建的。
众人却心照不宣地选择性遗忘,毕竟,戳破这层事实对谁都没有好处,维持这有益的模糊,是代价最小的生存智慧。
养殖场那边,张澈与石磊被带走后,小双默默扛起了担子。芙蓉盏的生意暂停,他便将鸡鸭牲畜另寻销路。因着货品价廉物美,有好几家酒楼悄悄与他搭上线,在后门完成一桩桩心照不宣的交易。
还有通济柜坊的赵世荣,听到芙蓉盏出事,没有立刻划清界限,而是积极奔走疏通关系,他一下拿出五千贯来:“程掌柜,要钱,我赵世荣有的是。”
沈芙蕖靠坐在冰冷的墙角,身上盖着程虞想方设法送进来的薄被,也不知道这一床小被子,程虞花了多少钱疏通多少关系才能送进来。
借着高处小窗透入的微弱天光,静静地看着自己因连日阴冷而有些红肿的手指。
这牢里的日子不好过。
每日一碗黍米粥,粥里混着未去尽的谷壳,煮得半生不熟,吃下后常会胃腹绞痛,粥永远是冰冷的,从未见过热气。
配菜是一小撮盐渍菜梗,咸得发苦,目的是让她大量喝水。
可是送来的水,是混着土腥味的井水,永远不够喝,长期的半脱水状态,让沈芙蕖嘴唇干裂,头脑因缺水而昏沉。
沈芙蕖的“床”是牢房角落一堆半腐的稻草,稻草下就是潮湿的泥地,寒冷的地气透过薄薄的稻草,日夜不停地侵蚀着她的关节。
若不是程虞送来的被子,自己肯定会被冻出毛病来。
沈芙蕖还庆幸,每日只有一次拷问,还没有人对她用刑。
她想,要是烧成通红的铁烙往自己身上一贴,自己是不是立刻就把鲜粉的制作方法招了?
他们怎么还不来烫她?
她可真是疯了,竟然期待着有人来烫她……本以为自己能风光一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坐牢了,人生体验又增加一条。沈芙蕖又自嘲地笑笑。
不过,她很会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若是能顺利度过这一劫,她可真要买条船往江南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正想着,牢房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
牢门上的铁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提着灯笼,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着内侍省高级官员的紫色常服,面白无须,眉眼温,正是官家身边最得信任的内侍省副都知,高素。
他挥了挥手,跟随的小黄门无声退下,并将牢门虚掩。
“沈娘子还好吗?”高素将灯笼放在地上,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沈芙蕖饿瘦的脸。
他不动声色打量了沈芙蕖几眼,只是饿得有些形销骨立了,并没有明显的伤势,看来,开封府也在试探着上头的态度,不敢轻举妄动。
沈芙蕖见过这个人,当初酒楼开业在即,赵清晏要入股分红,抬了许多钱来芙蓉盏,来的两个小厮说话挺不客气,这个老者还训斥过他们。
“先吃点东西。”高素考虑周全,知道沈芙蕖在狱中吃不好,便带了热腾腾的食物过来。
“多谢,我这几天胃痛,现在怕是吃不下了,我留着明天吃。”这就看起来有点像断头饭了,虽然很丰盛诱人,可沈芙蕖不太敢吃,她还是很惜命的。
好意被拒绝,高素也不生气,他道:“不吃也好,你该谨慎些。”
沈芙蕖抬眼看他,问:“都知深夜莅临这污秽之地,不知有何见教?”
高素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在牢房里环视,找了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稻草坐下。
“见教不敢当。只是眼见沈娘子身陷囹圄,外面群情汹汹,官家震怒,心下不忍。”
沈芙蕖心里盘算着,此人应该是赵清晏派来的,不然是赵清晏的心腹,应该也有几分可信,于是说:“请都知告知外头的情况。”
高素将外头的事情和陆却被停职调查的情况一并和沈芙蕖说了。
沈芙蕖越听心越凉,她更加确定,背后的人一定有滔天的权势,有网一样的眼睛,精心布局了许多时间,直到近日才慢慢收网。
高素道:“陆寺卿为人刚正,能力卓著,实乃国之栋梁。此次事情影响巨大,怕是前程尽毁。”
沈芙蕖苦笑,枉自己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如孙行者般,被真正的弄权者用五指山压在了山下,恐怕陆却同样无法开脱。
“不过沈娘子放心,依我看,官家大概会保下陆寺卿。说句难听的,陆寺卿做的这些事,官家去三法司任何一位官员那查一查,都会有的,谁没往官场里塞过几个自己的亲信?谁又没给自己的族人送点好处?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高素笑笑:“至于和您的瓜葛,那就更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有损二位清誉。倒是您自己……”
沈芙蕖立刻明白了,既然官家要保下陆却,那就肯定会牺牲掉自己。
……自己一条小命就在官家一念之间了。
想到这里,沈芙蕖一个寒战,她真的……怕死。
高素道:“咱家今日冒死前来,实是想给沈娘子指一条明路。”
“请都知指点。”
“眼下之势,已非寻常官司。鲜粉被指为毒物,柜坊被认为是放贷敛财的工具。然而是不是,全凭官家的一念之间。”
沈芙蕖眼睛一亮,可又瞬间暗了下去:“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家怎么想的……”
灯笼的光在高素脸上明明灭灭:“如今,能救你的,唯有官家。而能让官家改变心意的,唯有让利。”
“怎么让利?”
“你的鲜粉秘方,还有灯台网络和柜坊。”高素一字一顿地说道,“将它们尽数献于朝廷,转为官营。如此一来,鲜粉不再是害人毒物,而是官家圣明,发现的利民良方;灯台网络也不再是私器,而是朝廷掌控商脉的德政;柜坊更不会是敛财的工具,而是朝廷发展商业的策略。你沈芙蕖,便是献宝有功之人。届时,我再与几位大臣在官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或可免你一死,最多判个流放,过个三五年,风头过了,未必没有回旋余地。”
“其实把这些交给朝廷来做,效果会更好,是不是?”
他看着沈芙蕖,眼神恳切,一片赤诚:“这是你唯一的生机了,沈娘子。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别人。”
牢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灯笼里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芙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原来是要收编自己啊……
交出秘方和网络,换取一线生机,听起来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但是……
但是她的鲜粉无害,灯台是她的心血,她凭借自己的智慧与能力创造的这一切,岂能就这样让他人坐享成果吗?
凭什么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