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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作者:探窗 当前章节: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37

李元和孙铭走后,很快来了接骨大夫。

“胫骨错位,幸而未碎。只是这正骨之痛,堪比断腿,大人需得忍耐。”大夫犹豫道:“若实在难忍,可用少许麻沸散……只是此物或致心悸、瞳散。我得先跟大人说好。”

“不必了。”陆却道:“我能忍,你动手吧。”

大夫不再多言,双手精准地按住伤处,猛地发力。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陆却全身,他闷哼一声,手指攥住身下的薄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然而整个过程他都紧咬牙关,未发出半点声响。

周寺正看着陆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叹了无数次气。

“他们……他们怎么敢的!我们大人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周寺正哭丧着脸说,“去年大人就被捅了刀子,今年又……又折了腿!这真是流年不利,等这事过去了,属下定要去寻个灵验的道观,请真人好好看一看,化解一二!”

陆却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际尽是虚汗,听见周寺正这么说,忍不住苦笑一声。

“唉,都什么时候了,大人怎么还有心情笑呢!”周寺正拧好热毛巾,递给陆却。

大夫用绑带层层固定妥当后,才缓声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大人此次伤得不轻,万不可再移动,必须静养。否则,留下跛疾便是终身之憾。”

陆却低声说道:“多谢。”

“那大夫的意思是,大人他哪里都去不了?”周寺正问。

大夫说:“可以坐安车,后面有人推着就行。”

送走了大夫,周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既是愤怒,更是心疼。

在他心中,陆却虽手段雷霆,却心怀公义,是这浑浊官场中砥柱般的存在,不该接连遭此厄运。

陆却缓缓睁开眼,看到周寺正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微暖,声音沙哑地安抚:“我没事,腿没断,大夫不是说了,静养即可。”

“怎能无事!”周寺正急道,“大人,您得早做打算啊!再过两日便是会审,届时沈娘子必定会被提审。下官斗胆问一句……到了堂上,您……您会与沈娘子撇清关系吗?”

此时,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梆声,一声,一声,又一声,慢慢荡到窗下,又慢慢荡远了。

陆却的目光跟随着声音投向狭小窗外那方灰蒙的天空,心便也跟着空落落的回音,一寸寸地沉下去,又浮起来。

不是去追,倒像是被那声音牵着,从胸腔里飘飘地引了出去。去了哪里呢?自己也茫然。

最后,便只剩那一声接一声木木的“梆、梆”,在无边无际的寂寥里,替自己一声声地,叩着无奈。

撇清关系?这无疑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他或许可以更快脱身,官家也有了台阶可下,然后让所有的风暴都引向沈芙蕖一人。

陆却又笑了,这背后的人可真是聪明,算准了他不会这么做,这让陆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漫长的沉默之后,陆却缓缓转过头,看向焦急的周寺正。

“我没有以公谋私,但是我不想撇清我和她的关系。”

周寺正愣住了,随即大急:“只是……眼下形势……”

“不必再言。会审之日,我自有分寸。”陆却疲倦道。

周寺正瞧他一脸倦色,默默搓净手巾,晾在外头。

“大人,李元和孙铭两个草包,怎么突然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敢这么对您?”周寺正固定着绳索,抖了抖手巾。

陆却又睁开眼,淡淡道:“官家的意思。”

“这……”周寺正噤了声。

“大约是官家暗示,得给我点苦头吃,他二人一向领会不了要意,估计现在还在沾沾自喜吧。”陆却答道。

周寺正恍然大悟,“那换成大人,大人会怎么做?”

“当然是找几个言官,集体讨伐我,如今只是民间议论多,那些个清流反而没怎么上书参我。”陆却说。

陆却从不与人深交,只办案,只凭证据说话。清流虽嫌他冷硬,却也挑不出毛病,反倒私下里评他一句“峭直”。因此,他们在会审出结果之前,并不轻易进言。

梆子声之后,又隐约有一些喧闹的声音,像潮水般漫过高墙,渗入大理寺的寂静。

是鼓乐。是礼炮。层层叠叠,喜庆而遥远。

“殿下今日大婚?”陆却向周寺正确认。

周寺正点头:“正是。”他看了看天色,“这个点,应该礼成了。”

东宫大婚,汴京今夜灯火彻夜不熄。

十万宫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吉时已到,钟磬笙箫齐鸣,《永安》《承天》之乐恢弘而起,被高墙与长夜层层滤过,传到皇城司深处时,只剩一缕游丝般的旋律。

官家大赏,连皇城司的狱卒都得了恩赏,每人两匹新绢、一串喜钱,外加一壶御酒。

众人聚在值房外,就着冷风分食宫中赐下的喜饼,油纸拆开的窸窣声、铜钱碰撞的脆响、压低的笑语,与远处隐约的礼乐混作一片。

此时,开封府牢门在夜色中开启,一队沉默的缇骑鱼贯而入。

沈芙蕖被卸去重镣,换上稍轻的械具,裹在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里,斗篷一戴上,沈芙蕖的脸有三分之二都被遮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押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

车轮碾过汴京的御街,沈芙蕖透过车帘缝隙,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与宫墙轮廓。

移监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想必会审就在跟前了。

马车并未驶向正门,而是绕至西北侧一方僻静的角门。

穿过角门,并非径直通往女牢的阴湿甬道。他们走的是一条罕有人知的内部巡查路线,沿途需经过几处存放旧档的库房和废弃的值舍。

“这位官爷,这是哪里?”沈芙蕖问前头带路的押班。

多亏了高素带来的金铤,有着这些打点,自己在牢狱里的日子才不算难捱,起码饭食不馊了,偶尔还能打探打探消息。

“皇城司。”押班头也不回。

皇城司?陆却也在此处,这让沈芙蕖心里多了一些安全感。

“稍后跟紧我。”押班忽地侧首,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沈芙蕖心下一动,压低声音:“您是……高都知的人?”

那人含糊道:“不是。”

行至一处廊柱转折的阴影下,前方忽现七八个沉默的身影。

押班快步上前,将一包沉甸甸的事物塞进为首者手中,看那坠手的弧度与闷响,怕是足有十多斤赤金。

“只有两炷香时间,速去速回。”那头领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摆摆手,带人退入更深暗处。

“有人要见你。”押班朝不远处一座半隐在枯藤后的石砌凉亭示意。

沈芙蕖心跳骤疾,强自镇定走向凉亭。

昏暗光线下,只见一道身着素雅锦缎斗篷的纤影静立其中,风帽掀起,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年轻面容,通身透着不容错辨的贵气。

“惠……惠娘子?”沈芙蕖轻唤出声,喉间微涩。她万万没想到,在此刻此地,见到的竟是陆惠善。

陆惠善转过身来,沈芙蕖这才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个侍女。

“沈娘子,时间紧迫,我便直说了。”陆惠善的语速很快,有一丝发颤,“依眼下情势,即使会审,哥哥轻则被官家申斥,重则贬官外放,性命总归无虞,可你——必死无疑。”

“当真……毫无转圜?”沈芙蕖脊背生寒,难道人心一旦定见,当真不可移易?

陆惠善闭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真的。”

“我知道你指望哥哥救你。可他若执意相护,此生官途便至大理寺卿为止了。上回他为护你,险些丧命!此番又因你之故,触怒天颜,身陷囹圄。沈娘子,哥哥已做到这地步了……算惠善求你,你……别再拖累他了!”

陆惠善眼眶发红,说得情真意切:“沈娘子,同为女子,我敬佩你,也欣赏你,可是婚姻得讲一个门当户对,依我母亲的性子,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的,母亲已经替他看好了一个女子,就是关扑那天你看到的徐氏。”

“我不知道你对我哥到底什么想法,我只知道哥哥心里还有谢娘子,哥哥上次高烧昏迷,反反复复喊着谢娘子名字。你可知,谢娘子是什么模样?巧得很,你侧脸的轮廓,尤其是蹙眉时的神态,与她……有几分相似。”

“你与哥哥,不能再纠缠下去了。于你于他,皆是劫难。”

“所以,你必须走。”陆惠善斩钉截铁,“立刻,马上,永远消失。”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和一份文书,塞进沈芙蕖冰凉的手里。

“这里面是新的通关文牒,姓名、籍贯都是干净的,还有一小袋碎金,足够你南下,隐姓埋名,安稳度日。江南富庶,天高地远,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

沈芙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东西,仿佛在梦中。

“快拿着啊!”陆惠善催促。

那油纸包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沈芙蕖指尖一颤,几乎拿不住。她下意识攥紧,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

“外面,我已经安排好了。”陆惠善快速说道,“我身后是与你身形八九分相似的女囚,会换上你的衣服,戴上你的械具。而你,马上跟着我走,船在汴河码头等你,天亮前就启航。”

“她后槽牙中藏了剧毒。待我们脱身,她便服毒自尽。皇城司狱卒本就不熟识你容貌,届时即便察觉有异,也绝不敢声张——私放要犯的罪责谁也担不起,只能将错就错上报官家。便是日后验尸,你芙蓉盏中的心腹也自会帮着圆场。”

说话间,陆惠善已利落地解下沈芙蕖的斗篷。那“侍女”沉默地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副仿制的刑械来。

沈芙蕖没动,她站在那里,脸白得像雪,明明紧握着生路,却感觉比刚才踏入这凉亭时更加迷茫。

好一招金蝉脱壳,今夜跟陆惠善走了,她就自由了。

可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惠善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打通皇城司上下关节,将她从这铜墙铁壁中换出去?

对陆惠善,沈芙蕖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首先是赵氏的量刑,陆惠善主动示好为她奔走打点,本就不合常理;然后是应邀承办梅宴,新鲜鳜鱼不翼而飞,她不认为这件事是陆府灶头娘子做的;还有胡二娘子的早产,她怀疑过韩彦和甄氏,却忽略了一人,陆惠善也是受益者。

她没有直接证据,只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眼前这个诚恳的小娘子,可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单纯。

沈芙蕖忽然抬手,轻轻挡开了陆惠善正为她解衣的动作。

“惠娘子……”她声音微哑,热切注视着她:“你为我打通关节,前后打点了多少银钱?又为何……非要救我不可?”

陆惠善脸上出现了一丝被冒犯的神情:“我救你,是为了我哥,我要你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你的存在本身,对他就是灾难!”

“至于那钱,你也别想着还我了,都是程虞姑娘凑来的,我并未出多少。”陆惠善还在催促着。

“快点呀!还等什么呢?”

沈芙蕖的手依旧稳稳地挡在身前,没有理会陆惠善的催促。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心中的疑虑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惠娘子,”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船在汴河码头,天亮前就走。是哪一家的船?船号几何?是客船还是货船?南下走运河,还是先入江?”

“自……自然是安排好的客船,船家可靠,你不必多问。”

陆惠善没有料到她这么问,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这些细节,你到了自然知晓,眼下拖延不得。”

沈芙蕖立刻觉得警铃大作,陆惠善连打通皇城司关节、买通替身、准备文牒碎金这等周密之事都能做到,却独独在“船”这最关键的接应环节上语焉不详。

也许根本就没有船呢。

沈芙蕖又是一阵冷汗,若自己跟她走了,等待她的,究竟是生门,还是另一条死路?

“我自己来。”戴着镣铐的自己行动不便,可发出点不对劲的声音还是很容易的,沈芙蕖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磕碰间,械具铃铃作响。

几个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押班听见动静,赶紧过来察看。

“几位官爷,事已毕,我们走吧,改天不是要会审?”沈芙蕖微微一笑。

陆惠善铁青着脸从皇城司出来,上了汴河一艘花船。

“怎么是你?沈芙蕖人呢?你不是说你有六七分把握她能来?”韩彦看见陆惠善,很不高兴。

“跑了。”陆惠善脱掉斗篷,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送到嘴边,听见韩彦喊道“别喝”。

她冷笑:“怎么,连对付她的药都准备好了?可惜,是排不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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