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彦说:“枉我前面为你做了这么多,打点、疏通、人情债……竟全是白费力气。陆却要是知道你背着他做这些事,会怎样?”
“你别拿这个威胁我。我好心救她的命,送她上船出城,哥哥还能怪我?”
陆惠善挑着眉道:“至于她上了船,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和我又没关系,我啊,顶多算是……好心,办了坏事。”
沈芙蕖不肯同走,陆惠善心中本就郁结难舒。她环顾四周,见这条船被装扮得十分华丽,舱内四壁不见原木,皆覆以西域织金锦,地面铺着寸许厚的波斯大毯。
舱室最深处,一张紫檀木大拔步床几如一座小小的宫殿,床幔是最轻最透的鲛绡,层层叠叠,帐内锦被堆叠如云,绣着并蒂莲花、交颈鸳鸯,针脚细密到看不清,只觉一片旖旎的暖意扑面而来。
龙涎香从紫铜博山炉中丝丝缕缕吐出,又混杂着无数鲜花的甜香,波斯蔷薇、南国素馨,大捧大捧插在白瓷瓶里,几乎要将船舱塞满。
香与花交织,浓得化不开,教人呼吸间都有些醺然欲醉。
陆惠善眼底的嫌恶一闪而过。
韩彦的穿着,慵懒得近乎放肆,罗衫薄如蝉翼,随他斜倚的姿势松松滑落,露出大半片胸膛,衫子料子极透,能隐约窥见其下劲瘦的腰身,只用一条玄色绣银线的宽边丝绦随意束着。
轻浮至极!陆惠善心道,和哥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们兄妹俩,一个耿直不阿,一个面善心狠,不像是一家人。”韩彦兴致缺缺,赤着脚从地毯上走来,“你倒是和我登对得很,早知道如此,当初我便不和你退婚了。”
“登徒子。”陆惠善瞪他。
韩彦走至陆惠善面前,用手指撩开陆惠善的头发,随手拿起一朵花插入她的发间。
“你熏的什么香,真好闻,”而另一只手已经攀上她的肩膀,俯过来在她耳边,喷着温热的呼吸道:“我们现在做夫妻,也不晚……”
陆惠善一把劈开他的手:“韩彦,我可不是那些好骗的小娘子。我们合作失败了,我现在,要回府了。”
韩彦皮相再好,内里终究是空的。旁的世家子弟,好歹还知披一身修身齐家的皮,作些经史文章,求个功名傍身,而他只晓得在酒色里打滚。
陆惠善想起哥哥,陆却的官袍总是一丝不苟,一身的风骨,那是扎根在实处的沉稳。
她不是看不起韩彦的放浪形骸,是看不起他那全无筋骨,全然仰赖祖荫的活法。
“你当我韩彦是什么人?”韩彦的声音沉了下去,方才那点轻佻的笑意散得干干净净,“替你鞍前马后铺路搭桥,到头来,人没到我手上,你就想这么轻飘飘抽身?”
原先的盘算何等痛快,在船上强占了沈芙蕖,再寻个恰好的时机,将人带到陆却面前。他要亲眼看着陆却那张永远冷寂无波的脸,一寸寸在自己面前裂开。
那才是真正的报仇雪恨。
如今呢?竹篮打水,一场空忙。她倒想用一句“合作失败”就轻巧揭过。
“你要得到她的人,我要她从我哥哥身边消失。”陆惠善迎着他阴鸷的目光,“我们各取所需,如今事没成,谁也没占到便宜。不如下次再谈……”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轻蔑不再掩饰,明晃晃地浮了上来:“再说,这精妙的法子,若没我提点,你自己想得到么?”
韩彦最恨的,就是陆惠善此刻看他的这种眼神。
轻飘飘的,冷冰冰的,像看一件没用的玩意儿。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在他父亲,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眼里,他看了好多年。
他的父亲韩司,有经天纬地之才,少年登科,文章华彩曾得先帝朱笔御批“气象峥嵘”。中年入阁,执掌枢机,通漕运、整吏治、平边衅,桩桩件件都烙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手笔。
他心中儿子该有的模样,便是另一个自己,大哥就是这样,他有和父亲同样的铁骨与野心。
自己和哥哥完全不一样。
幼时,自己不过是好奇青蛙和兔子肚子下藏着什么,他便用书桌上的裁纸刀,剖开来,一点一点指给自己看。
黏湿的内脏,温热的血,还有那细微的抽搐,他看得专注,兴奋得头皮发麻。这一幕被父亲撞见,脸色铁青,第一次用“冷血无情”来形容他。
再大些,他依恋乳母。妇人身上有永远干净的皂角香气和柔软的胸膛。情窦初开时懵懂又炽烈的欲望,也是在她半推半就,混合着惊惶与纵容的怀抱里,仓促又真切地完成的。
父亲知晓后,声音里是雷霆般的震怒与难以置信的耻辱:“畜生!纲纪人伦,你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自己不懂,他只是想弄明白肚皮下的秘密,只是贪恋乳母怀抱的温存。为何到了父亲眼中,便成了需要被钉上耻辱柱?
那些斥骂没有让他改变,只在他心里凿开了一个空洞。既然怎么做都是错,生来便被判定为邪,那不如……就顺着这邪路,走到黑。
所以,在父亲看来,自己是玩物丧志的象征,是家门不祥的预兆,自己不读经史,不通权谋,对朝局漠然,却精于风月,挥金如土。
所以,父亲不愿见他,偶尔见到他,像在看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每一次审视,每一次训诫,甚至每一次沉默,都在重复凌迟他。
“你若有你大哥一成的稳重担当……”字字句句,都是否定,都是贬损,将他钉死在无能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为什么一定要像大哥?为什么只有走那条路才算出息?
他曾以为母亲更宠自己,所以对大哥更严苛,后来才懂,母亲将扶正与光耀门楣的全部希望,都押注在了更有用的长子身上。
他?显得多余。
他好恨啊,既生瑜,何生亮。
十四岁的时候,他在床榻上用一把匕首轻轻划开了乳母的喉咙,让她在极度欢愉中失去脉搏。
他十五岁那年,引诱了父亲最得宠的那房小妾,那女子不过比他大一岁,生得雪肤花貌,眼底却总带着一丝惊惶。
他刻意接近,用少年炙热又危险的凝视,看似天真莽撞的触碰,滚烫又下作的情话,轻易就搅乱了一池春水。
事情败露那日,父亲震怒,当着他的面,让人将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拖下去,再没出现过。
他跪在地上,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闷响与戛然而止的哀泣,脸上火辣辣的掌印疼得发木,心里却烧着一把扭曲的快意。看,你这双看废物的眼睛,也有看不透和守不住的时候。
十七岁的时候,他又谋害了他的亲哥。
一次寻常的冬猎,一片结着薄冰的湖面,一匹受惊后直奔冰裂处而去的骏马。
他站在远处的坡上,看着那团熟悉的身影在冰窟窿里挣扎、扑腾,最终沉没,湖面只留下几个绝望的气泡,迅速被新结的冰碴覆盖。
冷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回府后,他扑倒在父亲脚下,哭得撕心裂肺,涕泪纵横。父亲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在心里无声地笑了。
可即使大哥死了很多年了,他还是时常喘不过气来,梦里时常出现父亲冷漠的眼神。
只有转向女人,转向那些或娇柔或艳丽的躯体,看着她们崇拜依赖的眼神时,他才能短暂地找回一点被需要的实感。
征服她们,掌控她们,看她们在他身下意乱情迷,那片刻的臣服,才是他唯一有效的镇痛剂。
陆惠善,一个心思诡谲的合作者,怎么能用这种目光看他?
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瞬间照回父亲令人窒息的训斥,映照着他自己都厌弃的空洞内里。
他心底那股邪火猛地窜起,烧得理智噼啪作响。
“你给我过来。”韩彦突然暴起,将惊呼的陆惠善扯了过来,粗暴扯下她肩头的衣裳。
“你放开我!”陆惠善惊恐得瞪大眼睛,她哪句话惹到这个疯子了?
“别动啊,再动的话,这刀子可就划到你的脖子了。血会一下子喷出来的……”韩彦从案几上拿过一把精巧的匕首,直接抵在她的喉咙。
不要……反抗一个疯子,越反抗,他越疯狂。陆惠善心里想。
“这才乖嘛。”见陆惠善不敢挣扎,韩彦伏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将极薄的刀尖抵在她光洁的背脊中央,微微用力,冰冷的金属立刻刺破皮肤,缓慢地向下拖动。
“啊!!!”
痛楚是尖锐的,继而是火辣辣的灼烧感,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沿着刀锋划开的轨迹,凝成细密的红线。
写下“陆”的第一笔。
“我错了……”陆惠善疼得哭了出来,很快嘴里被塞了块手帕,只能含着泪“呜呜”喊着。
“别急,这第一个陆字,快写好了。”韩彦的呼吸喷在她的颈后,滚烫而紊乱,他力道均匀,每一笔都力求清晰、深刻,刀刃刮过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陆惠善汗如雨下,嘴唇泛白,疼得快昏死过去。
“却……看看,我这两个字写得多好看!”
韩彦终于停手,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陆却”两个淋漓的鲜红字迹,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你不是最在意你哥吗?那就把他的名字写在你的背上,你一辈子背着他……”
他伸出手指,不是去擦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轻轻抚过那道道翻卷的皮肉,沾了满指温热的黏腻。
“疼么?”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施虐后的餍足,“这以后,让别人看到了可怎么办呐!”
陆惠善不敢出声,怕说出什么让这个疯子继续发狂,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肩膀细微地耸动着,不是因为剧痛,而是比疼痛更甚的耻辱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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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不设早朝,九卿重臣往皇城司聚拢。御史台、刑部、翰林院联席会审,自官家登基以来,还没有过此等阵仗。
官家坐屏风后的观审座,正堂北向设三座主审案台,坐翰林学士、刑部尚书、御史中丞,知谏院也来了不少官员,大理寺则从少卿至主簿,全体官员回避。
受审的则有陆却、沈芙蕖、葛明、张澈、沈玉裁、孙余年等人。
沈芙蕖一向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一路走来,气氛越来越压抑,侍卫沿着高阶肃立,往来的官吏各个面色沉重,拖出长长的暗影。
每过一道门槛都像过了一道闸,压得人胸腔发闷,空气也凝滞起来,沈芙蕖觉得脚步也越来越沉了。
沈芙蕖深呼吸一口气,能不能活,就看今天了。
而陆却坐在轮椅上被押送来,身姿依旧是印象中的挺拔如松,可他的膝盖上盖着一层薄毯。
他的腿又怎么了?是受刑了吗?
陆却啊陆却,你怎么又受伤了,沈芙蕖脚步微滞,喉间像是被什么扼住。
她知道的,高素送来的那碗温热的蛋炒饭,那些沉甸甸的金铤,助她一线生机的方法……其实都是他授意的。
是陆却。
他始终无声地,远远地,托住她下坠的命途。
就在此时,陆却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他看见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破碎水光,然后,在周遭狱卒冰冷的目光下,陆却朝着她牵起嘴角。
没有苦涩,没有怨怼,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暖意,像冬日破云的一隙微光,温温地落过来,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一刻,沈芙蕖觉得自己好像凭空生出了读心术,她知道陆却每个表情要表述的意思。
此案审理,倒是与别的不同,这些人分开审问,每人都被送到一间值房里,有专人审问和记录。
审问沈芙蕖的,是刑部。
审问的前半程,沈芙蕖心如止水。关于鲜粉配方、柜坊模式、外卖网络的质问,她早有准备,应答时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可是,当审讯从“事”转向“人”,尤其精准地刺向她与陆却之间的牵绊时,她构筑的心防,出现了一丝轻微的裂隙。
“陆寺卿为何要借钱给你开食肆?”
“陆寺卿为何替你挡沈玉裁那一刀?”
“陆寺卿的贴身大氅,为何在你的院子里搜出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张了张嘴,赏识才能、公务协作、意外巧合的答案,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堵在喉咙口,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真正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到底为什么,是出于怜悯,职责的本能……
这世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像种子落入泥土,春风拂过柳梢,没有为什么,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她与陆却之间,便是如此。
此刻要她将这底色剥离、摊平,还要用干巴巴的因果逻辑向世人解说,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