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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作者:探窗 当前章节:5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2:37

无论是葛明还是张澈,皆非愚钝之辈,即使分开问询,仍可以滴水不漏应对。

他们只用一句最朴素的道理挡回所有诘问。

既疑我,请证之。空口无凭,岂能定罪?

尤其是葛明,言辞如环锁相扣,逻辑严密得令人叹服。

“下官的确是新科进士,可是进士出身便不能入大理寺么?敢问堂上诸位大人,陆寺卿当年亦是进士及第,更是官家钦点的榜眼。他既入得,下官为何入不得?难道大理寺的门楣,容不下读书人‘为民请命’四字?下官寒窗十载,所求非止青衫紫绶,更愿效法古之直臣,于刑狱间辨曲直、雪冤屈。此志,可是攀附二字能玷污的?”

“至于攀附陆寺卿,堂上既疑,便请拿出凭证。下官与陆寺卿可有私下书信?他可曾为我破过半分规矩,行过一丝方便?若有,请当庭出示;若无,这莫须有的揣测,与构陷何异?下官入寺三月,所经手十七案,卷宗皆在档房,件件依律而断,陆寺卿从未有过半句额外提点。这般关系,倒是稀奇!”

“下官与芙蓉盏的沈掌柜,不过君子之交。彼时见下官处境艰难,她心生恻隐,施以援手。下官亦没觉得可耻,若果真存有不可告人之私,何必择大庭广众之下扬声致谢?我与沈掌柜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无愧天地人心。”

葛明这一番话说下来,问得满堂哑口无言,另有几个翰林学士,眼里充满赞赏——这葛明还颇有些陆却当年的风采,他不进大理寺,反倒成了大理寺的损失了。

另一间值房里,石磊面对审问,则显得憨直得多,他挠头坦言:“我一介樵夫,哪认得什么陆大人、伍大人的?他罚我守山,我便守山嘛,总比罚钱好。山旁侧养殖场招工管饭,我便去帮忙,有啥问题嘛,我得混口饭吃啊。”

他盯着自己的靴尖看了看,继续说:“说句实在话,陆大人若真要为沈掌柜谋划私利……找个懂行的师傅不好么?找我个砍柴的作甚?”

张澈作为芙蓉盏实际的二掌柜,在问询中将一切和盘托出。他详述了沈芙蕖每一笔资金的来源,购置土地开办养殖场的经过,乃至与石磊相识雇佣的细节。

言语间,更将赵氏一案的始末完整还原,从对方如何开店寻衅、教唆孩童投毒,到草市坊十余家商铺联名举证,每一环都有凭有据。

所以审来审去,几人身上的“污点”反而越来越干净。

至于孙余年和沈玉裁涉及的硇砂案,因卷宗暂时被大理寺封存,两人又被送回了大理寺的牢狱。

陆却觉得这些人有些荒诞,身为大理寺卿,他一年批阅的案卷成百上千,对审讯流程早已刻入骨髓,对律法条文更是倒背如流。

他甚至能预判出对方会从哪个角度发难,用哪条律例叩问。故而自始至终,他心中并无半分惧意,在他面前,还从未有人能真正颠倒黑白。

这次会审只是声势浩大,实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可他们却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因为这明面上是冲着他,实则是冲着沈芙蕖来的。

刑部尚书拧着眉头,反复翻看卷宗。

从账目到流程,从公文往来到证人供词,所有明面上的调查都显示,陆却在鲜粉、灯台、柜坊乃至赵氏案中,行事皆未逾越法度。

他脸色铁青,忽然合上案卷,问出了审问沈芙蕖时一样的问题。

“你与沈氏,究竟是何关系?若无私情,你为何以私财借贷,助她开设芙蓉盏?若无私情,你为何在沈玉裁行刺时,以身挡在她身前,以致重伤濒危?”

陆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堂上所有含义复杂的视线。

真正的审判,此刻才开始,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漫长的沉默在堂中蔓延,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陆却的辩解和否认。

就在这时,巨大的屏风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哗啦一声,屏风被两名内侍移开。

身着赭黄常服的官家缓步踱出,堂上所有官员,全都慌忙离席,躬身下拜。

“都起来吧。陆卿,你腿不方便,行礼就免了吧。”

官家一直在屏风后,每审完一人,皇城司便会将记录呈给他看,确定陆却没有以公谋私后,他脸色才稍微缓和。

他走到陆却面前几步远停下,视线落在那覆着薄毯的膝上,语气温和道:“腿伤如何了?朕命太医署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可还见效?”

陆却微微垂首:“谢官家挂怀,只需静养,已无大碍。”

“无大碍便好。”官家点点头,仿佛在闲话家常,“陆九,你自幼入宫伴读,与清晏一同长大,朕看着你从垂髫稚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你向来持重,识大体,懂进退,是朕最倚重的臂膀之一。”

官家如此器重陆却,跪在地上那黑压压一片,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对此案的结果都下了定论。

官家话锋一转:“可这一次,你着实让朕失望了。为一介商女,卷入这无边风波,惹得满城风雨,自身清誉受损,更累及朝廷体面。”

他叹了口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这场闹剧,因何而起,你心中应当比朕更清楚。有些事,该断则断,当舍则舍。你是聪明人,何必为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半生心血,乃至……锦绣前程。”

所有人都听懂了官家的弦外之音,只要陆却亲手断了这根源,划清界限,官家便愿意将这“闹剧”轻轻揭过,他依然可以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陆寺卿。

这是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陆却的最后一道台阶,一把最体面的刀。

陆却依旧沉默着,他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眼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陆却沉默的时候,很像一棵树。

他不是春日招摇的树苗,而是山野里的老树,把所有的言语都沉进了年轮。

他就那样坐在轮椅里,正堂外乌桕树枝叶间的阳光碎在他肩上,让人分不清,是阳光闪耀还是他本人身上闪着的碎光。

官家等待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眼中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他缓缓直起身,挥了挥手。

“尔等,皆退下。朕有几句话,要单独与陆卿说。”

其余人如蒙大赦,不敢多言,躬身鱼贯退出。

转眼间,偌大的正堂,只剩下官家和陆却,以及远远侍立在门边的高素。

空气终于重新流动,却比方才更加压抑。

官家不再掩饰,他踱到窗前,背对着陆却,声音冷硬:“陆九,你可知,那个沈氏,鼓捣出来的通济柜坊,到底有多吓人?”

他不等陆却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朕让户部粗略估算,汴京七十二正店,一百二十家脚店,大小商户近千,几乎七成的流水,都经过她的柜坊。南来北往的商贾,信她的专号钱甚于信朝廷的铜钱!还有她那灯台网络。哪家铺子不用她的外卖,生意便要艰难三分!长此以往,这汴京的商业命脉,是捏在朝廷手里,还是捏在她一个民女手里?”

他呵斥道:“这还只是一个汴京!若让她这套法子蔓延至整个大兴,假以时日,天下财货流通之权柄,岂不是要跟她姓沈了?!她今日能汇聚钱财,明日就能动摇国本!这样的人,这样的势力,你告诉朕,如何能留?”

陆却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天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刻任何辩解“沈芙蕖无心政治”都苍白无力。

通济柜坊的发展态势和带来的巨大影响,是陆却也不曾料到的。

沈芙蕖在短短几个月时间累计了惊人的财富,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次风波,如此下去,她离“汴京首富”的称号也不远了。

所有人都敬畏这种翻天覆地的改变,唯有沈芙蕖说:“物力既进,人事自迁。何须强扭其势?顺势而为,如水就下,方是正道,我早说过,我要让全汴京等我的外卖。”

她多么危险而耀眼的,陆却仰视她,如同直视太阳,他好像被灼伤,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陆却道:“沈氏所做之事,或许惊世骇俗,但其本质,是聚拢闲散资金,促进货殖流通,降低交易损耗。她的柜坊让商人资金周转更快,她的网络让货品传递更迅捷,她的酒楼、养殖场更是活民无数,提供了成千上万的生计。”

“官家,这是智慧,是才干,是促进商业繁荣、民生富庶的实学!此乃国朝之幸,为何不能容?朝廷未尝不可借鉴其法,引导规范,使其利国利民。一定,还有折中的法子。”

怎么折中,陆却还没想好,可沈芙蕖定能够想到万全之策,这一点,他笃定不移。

“折中?”官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臣子,眼中满是失望与难以置信。

“陆九,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一个女子,你竟敢跟朕说什么国朝之幸?她那些奇技淫巧,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长远看来,是祸非福!”

“你和她搅在一起,你的清誉呢?你大理寺卿的威严呢?你未来的仕途呢?难道都要因为她,就此戛然而止吗?!”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直白的威胁。

放弃沈芙蕖,你还是国之栋梁。执迷不悟,便玉石俱焚。

陆却静静地听着天子的怒吼,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您问我,为何借钱给她,为何替她挡刀,为何大氅会出现在她屋中……”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勇气。

“一开始,臣也不知道。或许是欣赏她的坚韧,或许是怜惜她的处境,或许只是……身不由己。”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丝毫回避,“但后来,臣想明白了。”

草市坊初见的惊鸿一瞥,春宴时倚着明镜台柱沉沉睡去的侧脸,借钱时眼底炸开的璀璨光亮,耍小聪明时眼角眉梢掠过的狡黠,还有烟花下凝视棋局时那专注的眼眸……早已深烙心底。

会在深宵独坐时想她,案牍劳形时想她,伤口灼痛时最想她。

而真当面对她时,心底又会翻涌起一万种陌生的思绪,不甘她眼中另有天地,醋意她身侧站着旁人……这些从未有过的幼稚情绪,却让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贯穿了他的胸膛,给了他最后的力量,也带走了所有的犹豫。

“臣,爱慕沈氏。”

爱慕她怎能算一份罪愆呢?

他遇见她,就好像见群山巍巍,春水初生,他只会由衷赞叹她美好,并觉得这份心动,应该天经地义。

“所以,臣愿意倾尽所有助她实现心中所想。所以,臣会在刀锋袭来时,本能地挡在她身前。所以,臣会在风雪夜里,为她遮挡寒风,哪怕……惹人非议。”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就是……答案!”

仿佛有惊雷在官家脑中炸响,他不可置信后退半步,指着陆却道:“你……你简直……魔怔了!”

他暴怒地低吼,额角青筋毕露,“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可太子尚需历练!朕一直视你为子侄,将你与清晏一同培养,对你寄予厚望!朕指望你将来娶一贤淑闺秀,稳居朝堂,尽心辅佐太子,成为新朝的肱骨柱石!可你……你却为了一个商女,糊涂至此!自毁长城!!”

门边的高素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陆却却在这雷霆之怒中,艰难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的右腿根本无法受力,剧痛让他额上瞬间布满冷汗,身躯摇摇欲坠,但他咬着牙,用左腿和手臂的力量,竟真的勉强撑起了大半身子,以一种别扭却异常执拗的姿态,面向帝王。

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扶着安车,另一只手撩起袍角,就要往下跪。

“你做什么!”官家厉喝。

陆却没有跪下,他只是保持着躬身到极致的姿势,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眼底燃烧着平静而炽热的火焰。

“臣……”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臣知道,此话大逆不道,此情不容于天家法度。臣亦知,此心之所向,并非理智可以转移,更非前程所能交换。”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那里面是全然的坦荡与恳求。

“我别无所求,只愿以半生功名、此生前程、乃至这条性命作保……”

他停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恳请官家,放过沈氏。”

一个他亲手培养且寄予厚望的臣子,一个向来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权谋家,此刻竟用最笨拙、最决绝、也最纯粹的方式,将自己所有的筹码,押在了一个女子的生死之上。

这无关利益,无关算计,甚至……无关忠诚。

这只是一个人,在向他的君王,坦白他无法控制的心,并祈求一份不可能的宽恕。

官家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这陆却,怎么还像小时候那么倔呢?天下女子那么多,难道就非她不可了?

陆却甚至没有说自己与沈氏两情相悦,而是把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的位置。

这何尝不是在给那沈氏多留一条路。

选他,他便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

不选,他也只默然退后,恐怕还会遥祝她余生顺遂。

说不触动,那是假的。可是国之重臣,怎可沉溺儿女情长,更不该为女子失了分寸。

官家缓缓站直身体,不再是那个面对心腹爱臣流露出失望与痛心的君主,而是恢复了九五之尊俯瞰众生的绝对姿态。

“陆九,你,这是在威胁朕?”

“你以为,朕这江山,离了你陆九,就转不动了?你以为,偌大一个大理寺,除了你陆却,就没人能坐稳那个位置?有能耐、有手段、等着往上爬的人,朕手下多的是!朕今天能给你这身绯袍,明天,就能把它披在别人身上!”

陆却承受着身体的重压和君王的威压,额角的汗水汇成细流,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但他扶着轮椅的手,却稳稳地,没有一丝松动。

他没有因为这番诛心之言而惶恐伏地,反而在剧痛与窒息般的压力下,缓缓抬起了头。

“臣,不敢威胁官家。臣之所请,源于本心,而非依仗权位。”

“陛下若觉臣不堪其任,自可随时撤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绝无怨言。”

“只是,硇砂一案,牵连工部、户部乃至后宫,数十万贯钱财去向不明,北疆军械供应或有隐忧。汴河浮尸连环案,十数条人命沉冤未雪,背后黑手仍逍遥法外,搅得京畿人心惶惶。”

“此二案,皆已追查到紧要关头,线索千头万绪,唯有经办之人最是明了。若此时换人,线索恐将中断,真相或将永埋。届时,损的是朝廷法度,失的是天下人心。”

“故而,臣斗胆,恳请官家暂息雷霆之怒。”他微微垂下眼睑,“待臣将两案查个水落石出,证据链闭合,案卷清晰可移交之时,无需官家下旨,臣自当上表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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